自转地球仪世界

作者：田中芳树

第一卷 地球仪的秘密

第一卷 地球仪的秘密 一卷全

    第一章封闭在寒冷的夜晚里

    Ⅰ

    这一年，冬天像竞走选手一样步伐快速地造访了东京周边。才十一月中，树上的叶子就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一进入十二月初，血便开始在街头飞舞。虽说整个地球正逐渐在温暖化当中，但冬天似乎仍旧相当尽责地前来报到。

    三天后就是圣诞节，这一天上午还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可一到下午整个秩序便急遽地被打乱。云层仿佛受到北风驱赶似的，气势磅礴地朝着大都市的上空蜂拥而来，层层叠叠地积压在高楼大厦群的头顶之上。起先是由白到暗灰，好几种不同色阶明暗的云朵在天空中扰攘着，过了下午三点，整个天空几乎全被暗色的云朵支配，雨也开始下了起来。有如融冰般的冷雨，将街道封闭在一股灰色的寒气之中，喧嚣嘈杂活力腾腾的大都会骤然一变，成了水墨画的世界。

    下午四点，位于东京西郊的国立市，一度看似要放晴的冷雨再次猛烈降下，使得中央线的下车乘客一阵混乱。从南口出站的白川周一郎也不例外，起初还竖着外套的衣领悠然漫步，但随着雨势的越演越烈终于难再顾全体面，只能加快脚步奔向一家商店前面躲雨。银色的雨水像一道小瀑布般地，从突出的房檐倾斜而下，周一郎就这么被困在这屋檐下的狭小空间里面。

    上个月才渡过二十九岁生日的周一郎取出手帕，迅速地擦拭着头脸。这虽然是条意大利制的昂贵手帕，不过由于主人不整齐叠好的坏习惯，怎么看都和便宜货没两样。周一郎一边擦拭着雨水一边确认屋檐下的看板，上头写着“弦月堂”三个字，大概是间古董店吧。

    “真是的，反正都得跑上一趟，当初应该跑到书店的门口才对呀！”

    口里喃喃宣泄着没有建设性的抱怨，周一郎朝着橱窗内部望去。玻璃因为脏污而颜色泛黄，一不小心靠得太近，鼻尖便沾上了尘埃，周一郎失望地以手帕擦拭鼻子，全是雨水的味道。玻璃的彼方杂乱地陈列着各式商品。时钟、花瓶、绘盘、人偶、音乐盒、西洋金币、小木匣、旧式照相机、西洋灯具、银制酒杯等等，全都是诸如此类的物品。

    狂风飞舞，冷雨在周一郎的身上结成一层薄膜。周一郎轻轻地打了个喷嚏，不找个地方避一避是不行的了。如果不躲进室内，就无法从冷雨的怀抱之中脱逃。他不耐烦地拨开披散在前额上的头发，横向地移动二百公分，推开一扇格子玻璃门。

    一进入店内，停滞的空气立刻冷漠地将他包围。完全看不到客人的踪影，只有一位老妇人端坐在二十年前应该是最新型的柜台后方，开襟毛衣上披着一条披肩，古色古香的烟管里冒出阵阵的白色烟圈。失去光泽的灰发，气色不佳的皮肤与老花眼镜，年届高龄是可以肯定的，至于是七十几还是八十几岁，光靠这些仍无法判定，至少她的声音还相当清晰。

    “想找什么东西吗？”

    “唉，我先看看。”

    虽然没有据实回答，但周一郎心里正盘算着，该用什么样的适当价钱买样东西来作为避雨的代价。

    感觉老妇人的视线直盯着自己的背后，周一郎在店里绕了一圈。即使置身室内，冰冷的感觉依然不见缓和。灯具散发出古色古香的橙黄色光线，无疑令影子更为强调。侵入鼻孔里的气味是旧书店和古董店的共通之物，那是时间和记忆化成肉眼无法看见的地层在店内层层堆积，静静地发酵酝酿而成的一种味道。这股味道，周一郎并不讨厌。

    他的视线停在一个角落。墙边立着一把十七世纪所打造的西班牙长剑，旁边放置着一座地球仪。原本就相当爱好古地图和地球仪的周一郎，自然而然地移步靠近。可真是一座不小的地球仪呢！看来似乎是外国制的，再仔细一看，周一郎注意到一个不寻常的地方。

    “咦，这不是地球仪嘛。”

    对于周一郎不知不觉所发出的疑问，老妇人冷冷地予以回应。

    “是地球仪呀！”

    “但是陆地的形状并不一样啊！”

    周一郎再次审视着地球仪的表面，基本上和地球上的大陆是一模一样，但是海岸线的形状却有着极大差异。日本列岛和大陆相连，日本海成了一个湖泊。地中海也同样地变成了一个向东绵延至喜马拉雅山脉北方的广大内海。印度和亚洲大陆分离，成为漂浮在印度洋正中央的大岛。南美洲、南极洲、以及澳洲这三块大陆则以地峡连接在一起。除此之外，太平洋里出现了大大小小无数的岛屿，仿佛只要借着原始时代的独木舟就能够经由一座座的小岛横渡太平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究竟是什么人、为了什么目的，制作出这么一座没有实质作用的地球仪呢？……

    “要两万圆哟。”

    老妇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周一郎在心中耸耸肩膀。他是颇有兴趣，但尚未决定是否购买。再怎么说，以两万日圆作某种躲雨的代价也未免太高了些。只要四十分之一的价钱，随随便便买把便宜的雨伞也绰绰有余了不是吗？

    “有点贵呢，不能再算便宜一点吗？”

    这种口是心非的台词不能算是谎言，而应该称之为社交辞令。一万五千圆的话买下倒也无妨，能够降到一万圆的话更好。在这种地方若是依照店家开的价钱买东西，就太愚蠢了。

    “你不要的话还有其他客人等着买呢。”

    老妇人满不在乎地说道。看吧，这就是买卖交易的惯用手法，为了刺激买方的意愿，而捏造出并不存在的竞争对手，周一郎在心中暗自想着，同时继续观察着这个奇妙地球仪的表面。这是百万年之后的未来，还是一亿年前的过去呢？总而言之，它给人的感觉就像存在于某个非常遥远的年代当中的地球模样。

    他伸出手指试着去碰触地球仪的表面。就在指尖接触之后，或许是在接触之前，一阵有如静电般的锐利冲击流窜过周一郎的神经网络。周一郎反射性地将手缩回。

    他转身面对老妇人。脑海中强烈地闪烁着忽明忽暗的信号，但那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并不清楚。一瞬间的迟疑之后，他终于越过了他心中那条并不宽广的犹豫之河。

    “我决定买了。你真的不能再算便宜一点吗？”

    “一毛钱都不能少！”

    老妇人的语气相当坚决，不过这非但没有破坏周一郎的情绪，反倒更令他充满兴趣。

    “为什么？”

    “随着交涉而降低价钱，岂不是等于以高价贩卖商品给不杀价的人吗？我可不想做个黑心商人，以高价贩卖东西给好客人。既然是好客人，就应该重视珍惜才对呀！”

    “这么说来，我好象是个坏客人呢！”

    “不信任店家售价公正性的客人，就是坏客人。”

    这位老妇人从出生一直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为止，肯定从来就不知道“客气”二字是什么意思。然而她所说的话却也不无道理，“配合降价”想必只会招来以定价购买商品之客户的轻视而已。

    “我明白了，就按照定价吧。”

    周一郎接受说服，令老妇人满意地点头。成绩不佳的学生好不容易在补考中及格过关的时候，课任老师的表情大概就是如此吧。周一郎从大衣的暗袋将皮嘉掏了出来。

    “含消费税吗？”

    “我们的营业项目，并不包括为国税局代征税款。”

    老妇人语调之严肃，极其自然地引发了周一郎的想象。每年一到报税季节的时候，这位女士想必是一副俨然的姿态出现在国税局的窗口，鼓动着她那毫不妥协的三寸不烂之舌，让承办人员完全没有开口的余地。真想亲眼瞧瞧这样的画面呢。

    总而言之，支付了两万圆的周一郎，就这么成了奇妙地球仪的所有者。感觉好象是在说教之下被强行以高价推销购物一样。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人早已踏出店外，但他并不觉得气愤。

    冷雨如同来袭的时候一样，以猛烈的气势急速退却，但潮湿的空气却越来越冰凉寒冷。身体微微一颤，周一郎迎着呼出的白色烟幕，加快脚步踏上了回家之路。

    ××××××

    从白川周一郎的离开到下一批演员的登场，中间大约有千秒的时间，整个舞台是一片空虚。随着两名男演员的现身，周遭的湿冷空气也被粗野地搅乱。身着冬天西装的两名男子踩着人行道上的水洼来到“弦月堂”门口的时候，大约是下午四点半左右。这两个男人看起来都在三十五岁前后。其中一人，就像是刚刚退休不久保养有方的相扑选手一样，拥有壮硕魁梧的体格。头发很短。仿佛要从西装底下蹦出来的肌肉非常有分量感。另一人的身高显然低了许多，脸色也较为苍白，但是体格同样强健，是个肩膀非常宽阔的男人。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有着一头全部向后梳的发型。

    两个男人一进入店内，视线便立即固定在某个角落。那儿正是白川周一郎所买下的地球仪所陈设之位置，现在自然是空无一物。经过数秒的沉默，有如相扑选手的那名魁梧男子划破寂静。

    “老婆婆，原本放在这儿的地球仪到哪里去了？”

    “哦，刚刚卖掉了呀，照定价卖的哟！”

    “卖掉了？！”

    男子的声音出现分叉，表情也沸腾了起来。这副狰狞的模样要是给小孩子看见，肯定会吓得睡不着觉，但老妇人却依然一派平静地吐着白色的烟圈。体格魁梧的男子胸膛因纷乱的呼吸而震动摇晃，他压低声音开口询问。

    “你究竟卖给了谁？”

    “我怎么会知道咧，户口调查可不在我们的营业项目里面呢。”

    对于老妇人而言，这应该是她的一贯答复才对。男子的牙齿在厚厚的嘴唇内侧发出了吱吱噶的声响，两眼之中闪现出近乎杀意的光芒。尽管如此，老妇人的平静却似乎完全不受动摇。男子的右手紧握住拳头，那种感觉不禁令人联想到强而有力、巨大无比的火山岩石。

    “既然不知道，那就没办法了呀……”

    另一个男人说道。表面化的尊重底下，暗藏着残酷的本质。这种类型的人若是出任独裁国家的政治警察，想必一定非常出色。与同伴相反的薄嘴唇弯成半月形，男子不发一语地向墙边走去。脚步在静物油画的前方停下之后，只见他右手轻轻一挥，一个令人牙齿发疼的不悦声音响起，静物油画的中央出现了一道白线。右手握着一支又粗又长的钉子，男子嘴唇的弯曲弧度变得更大了。

    “不过总还有谈谈的余地吧。您若是愿意配合的话，那就太感激不尽了……”

    Ⅱ

    国立车站南口人称“大学路”的这条道路，即便在东京亦可算是最美丽的街道之一。路面宽敞，向南方笔直地延伸，车道和人行道井然有序地分离规划，就连行道树的末梢枝叶，都欣欣向荣地展现出生命的活力。进入十二月下旬，树叶早已完全掉光，光秃秃的树枝在空中交织出几何式的抽象图案。如果真要挑出什么缺点的话，大概只有人行道上随处可见的一大群违规停放的脚踏车吧。

    从大学路向西深入一百公尺左右，与一桥大学广阔的校园仅仅隔着一条狭窄巷道之处，就是白川周一郎的家。正确的说来，应该是目前旅居西班牙的伯父所拥有，由周一郎代为看管照顾的家。由一半长绿树一半石墙所搭建起来的围篱将整座房舍的基地包围起来，树木中间建造了一栋古式西洋风格的木造房屋。周一郎一打开玄关，等候在大厅里的外甥女多梦便迎了上来，将手上的大毛巾递给舅舅。

    “回来了呀，周先生。”

    “周先生”这个称呼，听起来虽然带着一种“支配着香港黑街的谜样中国人”的感觉，但是总远远胜过被叫上一声“舅舅”。

    多梦在今年七月迎接了她的十三岁生日。她原本应该是个国一学生，只不过在学期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没去上学了。以媒体用语来形容的话，算是一个中辍生。事情之所以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其中自然是有种种因素存在。简单一句话，就是多梦和她的监护人周一郎对学校失去了信赖感。

    “今天我做了马铃薯炖肉喔。虽然是第一次试做，不过我想一定会很好吃的，请开始期待吧！”

    “怕就怕是充满惊悚的期待呢。来，给你的礼物。”

    “哇，天下红雨了吗？”

    “喂，这是什么意思啊？！”

    “谁叫周先生刚才要说什么惊悚的期待，我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笑容与初夏时从树木间洒落的阳光一样地灿烂。微微弯曲的褐色头发剪得短短的，感觉还在发育当中的鲜明轮廓上的表情相当生动。将来肯定是个大美人，就像是舞台上的大明星一样。周一郎对此坚信不移。这种心情和所有溺爱孩子的父母没什么两样。

    多梦在客厅的地板拆开包装，随即因为地球仪的巨大而发出惊叹之声。

    观看地图是周一郎的嗜好，因此多梦也强烈地受到他的影响。在周一郎的想法当中，地图能够补强并刺激人类想象力这一点，简直可媲美任何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漂流到无人荒岛的时候如果只被允许带着一本书的话一定会选择地图集——很多人都曾经这么说过。

    “谢谢你。但是，这一定很贵吧！”

    “嗯，足够在比佛利山盖一栋房子了。”

    周一郎一边信口胡诌，一边以大毛巾擦着头。多梦再次观察着地球仪的表面，这次发出的是疑惑的声音。

    “奇怪，这不是真正的地球仪嘛！”

    “嗯，好眼力，多梦真了不起！”

    周一郎赞美着外甥女的观察力，然而这个动作不全然是因为她在第二眼的时候就能判断出那不是地球仪，所以才称赞她“了不起”。事实上，自从多梦懂事以来，周一郎可说是找尽各种的理由来赞美她，而且一次都不曾骂过她。身为一个好好舅舅，就算多梦犯了什么错，他也一定会加以纵容的。

    对于多梦而言，周一郎不只是母亲的弟弟而已，也是她的教父。由于双亲和祖父母的关爱几乎都集中在体弱而聪明绝顶的哥哥身上，因此多梦经常被忽略在一旁。哥哥因为过敏症状发作住院的时候，多梦被告知“去周一郎舅舅家吧”的情形更是有如家常便饭。十六岁就做了舅舅的周一郎，几乎完完全全地担负起照顾这个外甥女的责任。在任何方面都保持超然的他，曾经有一段时期得带着外甥女去上大学，半数的时候，多梦都是从舅舅的公寓出发去上学。

    每个学期，多梦都会把成绩单拿给周一郎看。即使成绩恶劣，周一郎也不会骂多梦，反而还会找出像是上学从来没有请假缺席等等的理由来赞美她。

    “哇，长高了四公分呢。多梦真了不起。”

    “多梦真了不起！”、“多梦是个好孩子。”之类的话，多梦始终没能从父母的口中听到。在附近的邻居眼中，多梦是个亲缘浅薄的孩子，小学没毕业就相继失去了双亲、哥哥和祖父母。由于哥哥住院的医院里发生了一场火灾，导致留下来看护的父母和哥哥全都葬身火海。这件事情发生在她二年级的时候。多梦虽然被祖父母接回去抚养，但是失去了儿子、媳妇以及最疼爱的孙子的祖父母早已经心灰意冷。他们当然不会虐待接回来照顾的多梦，只是难免会透露出一种情非得已，不得不履行亲属义务的情绪。这个时候“周先生”被报社派往地方分社任职，无法陪伴在多梦的身旁，对于外甥女的寂寞，他也只能在远方担心着急。“周先生”的电话和信件颇能安慰多梦的寂寥，然而多梦对于“周先生”的那种过度的亲昵态度，却似乎令祖父母相当不悦。

    这对祖父母在多梦五年级的时候也去世了。他们为了庆祝结婚四十周年而计划了一趟温泉之旅，没想到搭乘的观光巴士竟然在高速公路上被一辆大卡车追撞而发生事故。

    祖父母还有一个女儿。她是多梦父亲的姐姐，也就是多梦的姑姑。目前已经结婚并拥有自己的家庭，可是她完全没有把多梦接回去照顾的意思。不但如此，她还将多梦视为瘟神一样。因为她的父母和弟弟夫妇全都死于少见的意外事故，惟独多梦一人依然健在。这个姑姑满心憎恶地抒发内心的不满。

    “要是我将这个孩子带回去抚养的话，下一次岂不轮到我们全家死光光了？开什么玩笑啊！”

    事情演变至此，周一郎终于有机会争取多梦的抚养权。当时他在地方分社的工作正好结束，即将回到东京的总公司，在居住地点上的障碍已经消除。惟一的障碍只剩下多梦的姑姑。对她而言，能够把多梦这个瘟神推给周一郎的话，当然是件万万岁的喜事，可是父亲所遗留下来的些许财产又令她相当介怀。横滨的土地、银行存款、股票等等，再加上保险金，算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身为直系孙女的多梦自然有要求继承之权利。

    经过周一郎的出面交涉，事情总算得到解决。简单的说，他得到多梦的监护权，而姑姑则可以继承他父亲的全部财产。双方均无不满地达成协议，正要离去的时候，姑姑特地悄声对亡弟的小舅子说了句话。

    “你可得多多留意自己的安全哪！”

    看来是姑姑对于继承的结果相当满意，所以好心地提出了这番忠告。心知肚明的周一郎表面上以苦笑回应，内心却巴不得回她一句“用不着你的鸡婆”，然后再一脚将她踢开。

    雨过天晴，多梦合法成为“周先生”的被监护人。周一郎本身也是个亲缘薄弱之人。双亲老早就已经过世，自从姐姐也就是多梦的母亲死后，除了多梦之外，惟一的亲人就只有目前旅居西班牙的伯父伯母而已。两个无依无靠的人就这样一起住在周一郎为伯父看守的这栋位于国立的房子里。

    平安无事地过了一段日子，多梦升为国中生，事件就在此时发生。进入五月，在一次自由发挥的作文课上，多梦写了这么一段文章，“为了得到‘周先生‘的赞赏，不论功课或是运动我都会好好地努力，以报答他的恩惠。”这样的作文内容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多梦的女导师却将她叫到教职员室，严厉地责骂了一顿。

    “以得到他人赞赏为目的而付出努力，这就是所谓的伪君子呀。什么报答恩惠，实在太做作了。小孩子就应该有小孩子的本色，坦率地写出心中的想法才对呀！”

    “伪君子”这个称呼，令多梦受到极大之冲击。回家后察觉到外甥女一脸黯淡的表情，周一郎立即问出事情的经过。听到多梦的话，周一郎简直怒不可遏。

    “有必要非得使用那样的措辞吗？一个伤害了孩子的心灵还能若无其事的人，放任她在教室里专制独裁是对的吗？算了，多梦，如果你不想上学的话就别去了！”

    接下来又发生了一起令周一郎震怒的事件。关于多梦的头发，学校方面寄来了一张通知书，内容是这样的，“由于多梦的头发天生偏向褐色，学校希望她能够把头发染黑。倘若不遵守的话就是违反校规，不但会被记过，还会影响到将来的升学。”当学校的生活辅导主任特地前来作家庭访问的时候，周一郎理所当然地对他提出质问。

    “规定学生不可以把头发染红或是不可以烫发等等的要求，我倒还能理解。但是叫学生把天生的褐色头发染黑，这算是哪门子的道理啊？”

    这名生活辅导主任是一个身材瘦弱、有个尖下巴的中年男子，他以一抹冷笑予以回应。与其说是侮辱周一郎，感觉上做出这样的表情倒像是他的习惯性动作。

    “不和大家一样的话，会给学校带来困扰呀。只因为日本人的头发都是黑色的，所以我们希望多梦同学把头发染黑，就是这样而已，没别的意思。”

    周一郎哑然了。

    “这么说，头发不黑的人就不是日本人了吗？”

    从他的表情来看，生活辅导主任或许已经顿悟到自己的失败。他沉默不语，冷笑的残骸依然紧贴着双唇。周一郎的语气更加尖锐。

    “我们的教育不都是教导大家不可以以貌取人吗？我记得我所受的教育告诉过我，不能因为头发或皮肤颜色的差异而歧视别人。怎么和事实完全不一样呢？”

    生活辅导主任并没有反驳。在这个情况之下，周一郎完完全全是正确的，他根本无从反驳起，只好勉强地错开话题。

    “我们的作法也是为了学生着想。如果家长不配合的话，对于学生的将来恐怕会有不良的影响啊。”

    “原来你们就是用这样的手段，来威胁学生和他们的父母呀。我总算明白了。你给我听好，我绝对不会把我重要的外甥女交托给你们这种人。我不会再让我的外甥女去上学了！”

    “这样是违法的呀！”

    “法律算什么，我的外甥女的性命可重要多了。把她交给你们的话，难保哪一天不会被你们给弄死了！”

    周一郎使用了非常激烈的措辞。生活辅导主任顿时脸色大变，愤然离开了白川家。周一郎从厨房里拿出装着食盐的大瓶子，朝着玄关撒盐。在初夏阳光的照射之下，盐粒仿佛极小的宝石般地闪耀着光芒。

    在那之后，学校虽然会再寄来通知，催促多梦回到学校上课，但是周一郎完全不予以理会。学校之所以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或许是因为周一郎当时所任职的公司是日本最具有代表性的知名报社。由于那家报社对于教育问题尤其啰嗦，所以学校便决定以“撇清关系、少惹祸端”的策略来应付。学校方面的想法是如何，周一郎自是无从得知，但是周一郎早已下定决心，要靠着自己本身以及多数的民间机构来继续多梦的教育。

    有个名词叫做“三高”，这是年轻女性对于结婚对象之期望条件，任何一项不高都不合格。这三个条件并非人格、见识、志气，而是身高、学历、收入。不久前，周一郎还是个标准的“三高”典范。身高比日本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多了十几公分，毕业于一流的私立大学之后便进入东洋报社就职。这是一家地位和薪资方面皆属日本最顶级的报社。经历过地方分社与文化部门的职务，目前转调至《东洋周刊》编辑部。当时的他可以称得上是“理想的结婚对象”，不过现在恐怕已经沦为“最烂的结婚对象”了，不但尚未结婚就拥有抚养亲属，而且还是个虚有其表的无业游民。

    Ⅲ

    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当然是有原因的。

    《东洋周刊》编辑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值梅雨结束，酷暑伸出潮湿的巨掌将东京紧紧包覆住的季节。这是一封由关东地区某县政府公务员所寄出之内部检举信函。

    周一郎在冷气过强的办公室里拆阅这封信。投书者虽不愿透露姓名，但是却留下了详细的联络方式，可见内容的可信度相当高。这是一封揭发西格玛企业不法行为的告发信。信中指出，西格玛公司和县政府挂勾，在国家公园的预定地内，以非法手段促成高尔夫球场之设立。

    所谓的国家公园特别保留区，由于是以保护自然景观和野生动植物为第一优先，因此严格禁止设立高尔夫球场。然而自从《休闲地区开发法》这种愚昧的法律通过之后，不论什么样的地方，几乎都可以利用开发休闲地区的名义来破坏自然，只要有心的话，要多少手段就有多少手段。

    西格玛公司利用关系企业，在指定区域内违法倾倒大量的垃圾。县政府方面则假称经过调查而确认这样的事实，最后再导出下面这般的结论。

    “被如此地弃置垃圾，景观和环境都已经受到污染，继续指定为特别区域已毫无意义，所以将指定解除。既然解除了指定，想要开发高尔夫球场自然不再受到约束。”

    接着西格玛公司便立刻向县政府提出高尔夫球场的开发申请，并随即获得许可。毫无疑问，这当中绝对牵涉到大笔金额之运作。就这样，当局与企业共谋，在国家公园的正中央建造高尔夫球场的这种低层次政治魔术就大功告成。得知事情内幕，周一郎相当愤慨。就算自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记者，甚至只是区区的一个小市民，这样的事情都不容许置之不理。

    由于事关重大，周一郎不得不慎重以对。经过严密的调查访问，报道初稿完成之时，已经是酷热依旧的九月下旬。

    《东洋周刊》的总编辑江坂政彦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他与周一郎之间一直处得不是很好。肤色苍白、双颊饱满的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江坂，并非一个无能之辈，只不过有着性格浮躁、容易对流行一头热的毛病。他曾形容某位人物之自述传记为“旷世巨作”，并且在杂志上大篇幅地加以介绍。没想到那个人根本是个骗子，而自传的内容更是纯属虚构。后来受骗的被害人纷纷涌向报社以求讨回公道，报社本身也狠狠地遭到其他媒体的揶揄奚落，在名誉上蒙受到极大的损害。

    尽管如此，江坂却没有从总编辑的宝座上跌落下来。原因据说是公司高层对他寄予着深厚的信赖。对周一郎来说，事情怎么样都与他无关。身为记者，最重要的就是条理分明地将事情做好。想到此处，周一郎为了慎重起见，先将原稿影印备份之后，才将它呈交给江坂总编辑。

    这位江坂总编辑随随便便地就决定不采用周一郎的报道。他的理由是“令民众对政治失去信赖的报道是不好的，况且也没有确实的物证存在。”事情还不止这样。隔周所发行的杂志上刊登了一篇旨趣完全相反的报道。虽然这是篇标题为《高尔夫球场施撒农药何错之有》的报道，但是令周一郎在看过之后大为震惊的并不是报道本身，刊登于杂志最后的“总编辑手札”才是驱使周一郎离职的一篇文章。

    “本人有幸参加位于千叶县之东京湾国际乡村俱乐部所举办的高尔夫球公开赛。在俱乐部的鹿沼理事长一席‘与其他领域的人们交流以拓展社会性视野’话语的鼓励之下，尽管身为一个尚无参赛资格的初学者，还是抱着出丑的觉悟参加比赛。虽然毫无初学者的幸运，成绩相当惨淡，然而能结识到各界的优秀人士就是最大的收获。尤其是西格玛集团之仓桥总裁对于敝社的赞美，‘你们杂志的报道，调查得相当详尽呢。值得信赖的报章杂志是越来越少了，希望你们能够继续努力。‘得到了这样的肯定，实在令人感动。”

    “……得到了这样的肯定，实在令人感动。”这是一个记者所写出来的文章吗？这算什么东西？

    周一郎的脑子里响起了一记瓶塞爆开的声音。他阂上杂志，一言不发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他桌边的同事都感受到一股危险而退到一旁，但是周一郎却浑然不觉。

    察觉到不对劲的是江坂总编辑。看到默默向自己走来的周一郎，他反射性地挺起胸膛。周一郎的表情和态度，再怎么以偏见的角度来看，都称不上是友善。另一方面，从周一郎的角度看来，江坂这副德行肯定是做了不少的亏心事，所以打算就此落跑回避。

    没错，江坂的第一个反应是先跑为妙，只是在顾虑到身为总编辑的面子之下，行动稍微迟缓了些。正当他下定决心离开座位的时候，“啪”的一声，一本这个礼拜所发行的杂志被仍到他的桌上。高大的周一郎叉开双腿站在眼前，江坂的退路顿时被整个堵死。周一郎原本打算心平气和地把话说清楚，岂料江坂不断地企图转移话题，周一郎于是一把抓住他的领带，“请你说明一下，这篇‘总编辑手札’究竟是什么意思？”

    “哪，哪有什么意思啊？”

    “不，意义非常重大。这代表着你已经被西格玛收买，而且蓄意隐藏对他们不利的报道！”

    “不、不是的！”

    “哪里不是？”

    “我是为了大局着想啊！”

    “何谓大局？难不成就是得到西格玛经营者的赞美？”

    双方就这么你来我往地争论了几个回合，江坂显然是屈居劣势并遭到压迫。在无法以理取胜的情况之下，江坂痛苦地发出叫喊。

    “你、你被开除了，回去学学什么叫做社会组织，重新由基层干起吧！”

    这么蛮不讲理的一句话，令周一郎再度爆发。

    “这句台词好象是抄袭自二十年前的连续剧嘛？总编辑什么时候被赋予人事决定权了！还是你现在有了西格玛集团作靠山，所以手中开始掌握人事权了呢？”

    周一郎在抓住领带的手上加重力道，江坂总编辑上半身在空中蠕动着，嘴里只能发出浑浊的哀嚎。“就像是一只肥嘟嘟的金鱼渴望得到氧气一样。”这是目击者对他的形容词，看来江坂总编辑并非“人望深厚如西乡隆盛”之类型。

    光是在一边袖手旁观也不是办法，三名记者从背后接近周一郎，制住了他的手臂和肩膀，另外一人则迅速将领带解开。于是江坂恢复自由，而周一郎的手中则剩下一条领带。

    身为社会一分子的理智、判断、思虑等等的总算又回到周一郎的脑海里，“糟糕，应该有其他更好的解决方式才对呀！”当他终于想到这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江坂总编辑松垮垮的脸部肌肉抽搐着，他一边将取回的领带重新系好，一边大声叫骂。

    “竟然想殴打上司，你被开除了，被开除了！”

    一名同事劝着周一郎。

    “冷静点，白川！”

    “我是很冷静呀，走开。”

    语调虽然极不耐烦，但确实已经平静下来，所以同事们按住周一郎的力道也放松了起来。就在这一瞬间，周一郎挥开了同事们的手，江坂发出一声惨叫，他再次被周一郎抓住胸襟，而且还扎扎实实地吃了一记拳头。同事们慌慌张张地从左右架住周一郎，牢牢地将他给钳制住，把这名加害人拖离不停叫嚷的总编辑。

    “我一共挨了八拳，这家伙实在太凶狠了！”

    事后江坂如此主张，周一郎则激烈地加以反驳。

    “不，我只打了六拳而已。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避而不谈，反倒任意地膨胀挨揍的次数，这是何等的无耻之徒啊！”

    所谓当事者之证词，大致上是属于超越事实而更倾向于真实领域的东西。即便如此，这个事件的层次还是很低。周一郎在处理外甥女多梦的事情之时，是多么高层次的一个正论家，没想到一碰上自己本身的事情，程度就立刻下降了……

    第二章阴暗的家庭、明亮的餐桌

    Ⅰ

    对多梦和周一郎而言，这都是一项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晚餐所端出来的马铃薯炖肉可说是相当美味。屋子外头，冬雨放下了一层又冷又厚的幕帘，偶尔可遥遥地听到在大学路上疾弛而过的车声，东京郊外的住宅都市迎接了一个异常寂静的夜晚。白川家餐厅里的那座美国制的大型石油暖炉，正燃烧着橙黄色的熊熊火焰。六人座的椭圆形餐桌，只坐了二十九岁的舅舅和十三岁的外甥女，人数虽少但是用餐的气氛却格外热闹。对话突然中断之后，多梦的嘴角绽放出一抹微笑。

    “唉，周先生，仔细想想，我们家还真是个阴暗的家庭呢！”

    “怎么会阴暗呢？”

    “你看嘛，监护人是个失业者，被监护人又是个中辍生。这不算是阴暗吗？”

    “唔，的确是很阴暗呢！”

    舅舅和外甥女相视而笑，正因为事实完全相反，所以才开得出这样的玩笑来。

    经过“顶撞”江坂总编辑的事件之后，周一郎不得不离开报社。事实上周一郎并没有遭到开除处分，而是被调到了位于分馆的资料室工作。他是自己主动提出辞呈的，高层决定放任他在报社里自生自灭的企图他完全明白。名满天下的东洋报社，他们不希望记者殴打总编辑这样的家丑外扬。如果将周一郎开除的话，难保他不会因为自暴自弃而把事情揭发出来。不开除他只是封住他的嘴的一种手段罢了。这种再明显不过的意图令周一郎十分厌恶。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被当成了那种在离职之后会到处去散公司坏话的人？

    关于多梦想报答舅舅恩惠这一点，周一郎这么地对她说。

    “根本没必要当这是什么恩惠，因为照顾多梦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决定呀，多梦只管放手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对了。”

    多梦的确做了自己喜欢做的事情。那就是留在周先生的家里，和他一起生活。

    祖父母丧礼那天，多梦一直紧紧抓着周一郎的袖子，半步都不愿意离开。就连上洗手间，也一定在最短的时间内飞奔回来，然后继续抓着周一郎的袖子。多梦深刻地认为，这个世界上惟一能够依靠的人，就只有周先生一个人了。事实上，在守夜的场合里，祖父母的亲戚们所谈论的话题，几乎都绕着遗产打转，真正关心多梦将来的人只有周一郎而已。终于确定由周一郎带回去照顾的时候，多梦相当高兴。然而她的心中并非全然只有高兴而已，还带着一丝疑惑。这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什么感觉上却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这在近代以前的中国时有可闻，而且是民间故事常用的题材。孤苦无依的不幸少女在大部分亲属的排斥之下，贫困地长大成人并且磨练成一位美貌、才智与野心兼备的女人。被天子选入后宫之后，从最下层的宫女一路跃升为宠妃，最后登上皇后宝座。整件事情的背后，都是她那长于阴谋算计的舅舅在策划着一切，目的是为了一步步地掌控国家和宫廷……

    周一郎是个什么书都看、什么知识都吸收的人，不知不觉地幻想出这样的情节，他不禁一个人笑了起来。这个故事实在是荒谬至极。虽说这个世界不全然是一片祥和，但是他所出生的地方，却是其中看起来最为和平且安定的一个国家。成长在对于什么样的腐败与不公都能笑着容忍的人群之中，对表面性的繁华灿烂隐约地感到不安，却什么都不能做。这样的一种心境，或许是令他不知不觉地深深陷入不可能实现的小说世界的原因吧。

    ……这天晚上，晚餐在一片的满足中结束。把大量马铃薯炖肉全都装进胃袋里的周一郎，一面喝着餐后茶一面称赞外甥女。

    “多梦的拿手料理越来越多了呢，将来肯定是个好太太。”

    “周先生，一味认定结婚是女人惟一的幸福，可是会招来女性团体的抗议喔！”

    “喔，也对。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啊？谁骗个有钱的男人飞上枝头做凤凰，也是一种生存之道呀。如果能想办法钓上个国王之类的人物，那就更好了。”

    这种话，怎么听都是相当轻浮的煽动言语。周一郎若是出生在其他年代的话，或许会是个擅长策动阴谋叛乱的人物类型。没错，就像是中国的历史故事当中出现的人物一样。倘若多梦是个绝世美女的话，那就和故事的世界越来越接近了。只不过，姑且不论将来的可能性如何，多梦现在才只有十三岁而已。

    纯粹就多梦而言，周一郎或许拥有教育者的资质也说不定。毕竟，教育这种东西说穿了，不过是教师与学生之间的人际关系，也就是精神交流这个重点而已。假如发射装置与接收装置的频率不合，管它是什么样程度的热情、知识、或者诚意，都不过是刺耳的杂音罢了。以多梦和周一郎的情况来说，两人的频率正好完全相符。这对双方而言应该都是件幸福的事情吧。

    从担任多梦导师的这位女性教师的角度来看，周一郎大概是个只知宠爱外甥女而欠缺常识的保护者吧。一遇到困难就转身逃跑，选择轻松的道路，不做不喜欢做的事情，规避人际关系的麻烦，无法在团体生活中自律——这些个缺点他非但不加以改正，反而叫她别再上学。这样的保护者实在是太不象话了。依这套逻辑而论，周一郎确实应该受到责难。关于教育，每个人都有他各式各样不同的想法，那个教师要怎么想是她个人的自由，然而她却毫无来由地劈头断定多梦是伪君子，完全无视于对方的背景与感受，这样的人周一郎绝不可能把外甥女交托给她。

    倘若能高高兴兴地上学的话，那当然是个最好的决定。能够在学校里结交几个好友，一起念书一起玩乐，共同分享漫长人生的某一段时期是再好不过了。说不定还可以和同学谈一场青涩的恋爱，或是体验到对优秀的异性教师所产生之憧憬。发展自己的才能，发现朋友们的才能，在五花八门的经验中学习自主与自律，这才是最理想的状况啊。教育的意义明明就是“伸展发挥”，但是学校竟相反地采取沉重打压与抑制之作法，这一点周一郎完全无法认同。

    “什么事情都是一样的，只能等待真正想做的时刻来临。多梦可以等到想去上学的时候再去，或许多多少少会绕点路，但这就是人生啊。”

    这是周一郎的想法。对于周一郎所采取的方针，多梦的确心存感激，但孩子毕竟是孩子，偶尔总是免不了因为小小的事情而动摇立场。当多梦从二楼的窗户看见一大群身穿制服正在上学途中的学生时，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对宽大的保护者撒娇过头，而说出了这样的话。

    “可是，这样会不会变成是逃避困难呢？”

    话一出口，多梦立刻后悔不已。她所说的是多么傲慢自大、多么不可爱的一句话呀。周一郎并没有生气。这位好好舅舅相信，多梦所说的话一定有她的道理存在。

    “你说的没错，人生嘛，总是难免会遇上怎么也逃不了，绝对不容逃避的局面。这个时候就算是逃，事情还是会穷追不舍地紧跟着你，等它追上门的时候，再转过身去加以反击、践踏回去就行了。”

    周一郎不知不觉地刻意强调的这番话，似乎是来自于自己的亲身体验。

    “总而言之，在那种学校和收容所的差别都搞不清楚的家伙手中，把神经和感受性都给磨耗殆尽，实在是太不值得了，多梦大可不必忍受这样的待遇。”

    周一郎所担心的另一件事情就是多梦对于双亲和祖父母的感受。彼此之间连培养感情的机会都没有，尚且生生疏疏地就天人永隔，这是周一郎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况。

    “唉，这也是无法勉强的事情啊。也许过个几年或几十年以后，再度回想起母亲或者爷爷的时候，所想到的就会是美好的回忆了吧！”

    针对这一点，多梦无法认同周一郎。她的人生虽然才过了平均寿命的六分之一而已，但是所有的回忆几乎都绕在周先生身上，父母总是陪在病弱的哥哥身旁。爸妈是属于哥哥的。在这样的想法之下，多梦从一开始就已经死心。这种死心看在祖父母的眼里，自然是一点都不可爱。原本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罢了，一经过“情感”这种麻烦的滤光镜增强之后，便跌落至恶化的坡道。这样的事情确确实实是存在的。

    周一郎准备大学毕业论文的那个冬天，小学一年级的多梦曾经到他的公寓来写作业。稍事休息的周一郎看了看多梦摊开的笔记本对她一笑。

    “哇，多梦在用功呢，真是个好孩子。要不要喝杯莱姆茶？”

    提出这个建议的周先生所制作的莱姆茶，其实只是在大大杯子里挤入莱姆汁，再加入砂糖和热水的简易饮料。做好之后，他还煞有介事地为它赋与“大人的味道”，在茶里加了一汤匙的便宜葡萄酒。两脚钻进被炉里面，啜饮着莱姆茶，一股暖意从身体内部涌了上来。自己的身边还有个周先生呀。随着念头一转，多梦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Ⅱ

    这位周先生本身，虽然做出殴打上司离开报社的这种离谱的负面教育行为，但是他对整个事件却从不避讳。

    “那根本不能算是殴打，只是碰触到了而已。”

    “可是，你不是‘碰‘地揍了他一顿吗？”

    “我出手还不至于那么用力，顶多只到‘噼里啪啦’的程度而已吧。拟声语这种文字会扰乱整个文章，尽可能少用为妙。倘若真要使用的话，一定要正确地传达出原意，知道吗？”

    总归一句，白川周一郎是个连指导外甥女拟声语用法都能够自我吹嘘的男人。说起来他就是好辩。身为一个健康的年轻男性，到目前为止他也谈过几次的恋爱，之所以一直无法抵达婚姻这个终点，最大的原因应该是受到这种好辩的性格所害吧。尤其当对方是个半调子的好辩家的时候，他更是没完没了地争辩不休而惹恼或是气哭对方。这点连朋友们都非常受不了。

    “恋爱和道理、辩论是两回事吧？你是不是应该稍微地把身段放软一点呢，白川？”

    “可是，当我们讨论性骚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居然认为，一个毛发浓密的男人就算只是把衣袖卷起来而已，对于厌恶这点的女性而言也算是性骚扰。毛发浓密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肉体特征呀。在这种地方上挑毛病，岂不等于是肉体歧视，这和性别或者人种歧视同样是可耻的行为不是吗？我只不过提出了这样的反驳而已，她就气得掉头走人，我有什么办法？”

    “那就不要再从事这种毫无意义的辩论了嘛，难不成你连双人床和会议桌也要加以区分吗？”

    “那是当然，而且我已经有结论了。我从来没跟女人在会议桌上睡过觉呢。”

    事情大致如上所述。

    不光是谈恋爱的时候，就连电话公司打电话来推销插拔服务的时候，这位好辩家同样也是靠着他的好辩予以回绝。

    “比方说，Ａ这个人申请了插拔服务。当他打电话给Ｂ，两人正在通话中的时候，Ｃ打电话来了。于是Ａ只好让Ｂ稍待，和Ｃ通话。对Ｂ而言，那是多么失礼而困扰的一件事情呀？因此周先生我绝对不装插拔，你明白了吗，多梦？”

    原来如此。在领会理解的同时，多梦不禁心想，周先生这个人还算是好辩呢。这样的好辩多梦倒还蛮喜欢的，因为那是周先生性格的一部分。然而这并不代表多梦普遍性地喜爱好辩之人。基本上，构成周一郎这个人的所有分子并非全然只有好辩而已，倘若多梦成了犯罪者或恐怖分子之人质，周先生绝对不会浪费口舌在辩论之上，而会在第一时间奋不顾身地冲入危险，把多梦给救出来。在处理多梦辍学问题的时候，道理和辩论也是后来之事，他是先在感觉上察觉到影响外甥女心理之危险，然后才和学校方面发生争执的。

    除了上述情况之外，偶尔也会有突发奇想的好辩。

    “如果前世是确确实实的一种存在，就算我不相信，它仍然会庄严地存在。倘若不存在的话，不管哪个人多么相信，它还是不存在。这跟信不信一点关系都没有。相信前世这样的说法本身就大有疑问，我之所以厌恶的理由就在这里。”

    性格如此，别说是靠山，就连颗小石子也不可能拥有。只要周一郎换了个坐姿开始说起“这不太对吧”的话，接下来肯定是一阵穷追猛打，直到对方半声都吭不出来话为止，因此这个男人特别遭到上司嫌恶。

    也因为这样的缘故，周一郎根本结不了婚。

    目前他和外甥女多梦同住的这间房子，既古老又宽敞，二楼的主卧房与和室被空了下来，以便伯父在任何时候回国的话都能使用。其他的房间基本上周一郎和多梦都可任意使用。只是地方实在太大，他们根本也用不上。这间古老的木造房屋距离建造完成已经将近六十年了，但是在坚固与精致的程度上却比目前正在销售中的成屋更加优越。不但不会漏雨，就连五金配件都不曾出现异状。天花板挑高，墙壁厚实，地板简直是坚固二字的具体呈现。

    以新盖的公寓而言，一个六叠大的房间绝对就只有六叠而已。而且一叠的长度顶多只有一百八十公分。但是在这个房子里，一叠的长度足足有一百九十六公分。不仅如此，房间里还预留了一铺设着地板的壁橱位置，并且附有装饰平台，窗户亦采外凸式设计。虽说是六叠和室，在空间上却几乎有一般公寓的八叠房间那么大。天花板也比一般公寓的平均高度要高出许多，客厅部分更是足足有三米高。更换电灯泡的时候，每每都得大费一番周章。

    旅居西班牙的伯父是个会计师，同时也是个风雅之士。围棋为业余级四段，书法三段，会画水彩画、拉小提琴，还从事过仙人掌培育。他也是个川柳话（注：由十七个假名组成的诙谐、讽刺的短诗）的作家，笔名为白川白川，从这个笔名就可充分感受到他的个性。不用说，周一郎当然非常喜爱这位伯父。父母早已过世，姐姐也于事故中身亡。和周一郎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除了多梦之外就只有这位伯父了。伯父并无子嗣，所以相当疼爱周一郎。亲情传承的感情线从伯父到侄子，再从舅舅到外甥女，一路倾斜地延续下来，或许这就是白川家的特征吧。

    伯父在家的时候，这个房子还兼作会计师事务所使用，来来往往的客人络绎不绝，设有壁炉的接待室总是人声鼎沸，然而现在却是一片冷清。

    总之这个家实在是太大了。这是白川家舅舅和外甥女一致达成的结论。东京周遭的居民则认为这个房子简直奢华到了极点。曾经有某个大企业想租下这栋房子作为董监事的宿舍，并且提出每个月一百五十万租金的优厚条件。假如周一郎是个精打细算的人，他大可把房子租给那个大企业，自己和多梦搬到大小适当的大厦去住，然后把租金的差额装进自己的荷包里。光靠这些收入，就算是不工作应该也足够过着相当优裕的生活才对，然而这并非周一郎的个性。第一，既然伯父将这间房子交托给他，他就有责任好好地看顾这间房子，如同之于多梦的责任感一样，他对这栋古老的大宅也怀有相同的感觉，多梦一直对他充满感激，至于这间房子是否也感受到他的恩泽就不得而知了。

    晚上一个人待在家里，即便是多梦也不免多多少少地感到畏惧。就算把好几个房间都开得灯火通明，由于天花板相当的高，横跨于头顶到天花板的那片微暗空间，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儿悄悄地呼出冰凉的气息。不论ＴＶ或ＣＤ的音量开得多大，唱歌或者朗读书本，都无法将盘踞在头顶上的那个东西彻底赶走。惟一能将它驱散的方法就是周一郎回到家里，多梦便不会再感到孤独。这个时候，多梦会把自己的背紧紧贴住周一郎的背以确认安全，同时一面眺望着天花板周遭那片已经恢复到纯粹空间的阴暗处。被驱散的那个东西，说不定正不情愿地对着他们咒骂不已呢，可是她一点都不害怕，因为周先生就在她的身旁……

    话说回来，有幸沦为失业人口的周一郎，并不是那种乐于享受高等游民生活的人。仅仅在辞职的当日与翌日放松地晃荡了两天，第三天起就开始找工作了。

    二流超自然杂志的编辑、补习班老师、经济评论家之秘书，虽然还发现到许多其他的工作机会，但是姑且不论能力，在性质方面大多与周一郎的个性不符。

    “这些工作虽然没一个符合我的理想，但也不能随便放弃，我总不能永远都做个无业游民。做长辈的人整天游手好闲不去工作，这对小孩子肯定会有不良的影响。”

    “你别太勉强喔，周先生。”

    多梦并不希望周先生接受那些庸庸碌碌的工作，但她也明白，周先生之所以必须工作是为了养活她，她实在没有立场发表这样的意见。身为一个没有劳动力的小孩令多梦感到相当遗憾。但她若是以小孩的身份出去工作的话，也一定会招人非议吧。

    幸好结局是，周一郎用不着屈志以就，事情就圆满解决了。神明有人丢、妖魔有人捡，正如这句俗话所说的一样，注意到周一郎写作功力的还是大有人在。周一郎有位名为相马邦生的大学学长，目前是位中坚作家。一得知周一郎可喜可贺的失业消息，他便立即将周一郎介绍给一个积极培育新人作家的出版社。在这位学长的眼中，周一郎似乎从来就不是个能够在组织中安顿下来的男人。这不是一个凭借前辈作家的推荐就能够轻易崭露头角的世界，幸好编辑对于周一郎所提出的小说情节颇感兴趣，所以承诺要出版这部作品。

    周一郎必须在十二月中旬将这份原稿完成，交给出版社，过完年后大约一月底就可进行初稿的校对，接着再交由作者周一郎加以润色，出版成书大约是在三月上旬，交付版税给周一郎的日期则预定在六月一日。

    单纯就经济面来说，只要周一郎能够撑到五月底的话，他和外甥女两人就不致有穷困潦倒之虞。尽管出书之后不见得就能完全确保将来，但眼前也无须太过悲观。周一郎早已开始构思第二部作品之内容，并且预计在一月底正式地收集资料并撰写大纲。在二月底以前把所有的准备工作完成之后，三月起就可以动笔书写，如果四月底前能够完成的话，应该就可以在七月上旬出版了吧。他的计划大致是如此。相马学长笑着给出了“计划本身做得还挺完美的嘛”之评语，周一郎则是抱着尽力而为的心态决定尝试看看。

    Ⅲ

    大量阅读，富有幻想力及表现欲的青少年，经常会立志成为作家。多梦亦是如此。尤其“周先生”即将以作家身份发表处女作，这对多梦更是一大激励。为了不令周先生担心，多梦备齐了一般中学生所使用的参考书在家中自习，闲暇时便拿出笔记本写下小说的灵感以及故事情节，尽管开花结果或许得等到十年或十年后的将来。

    一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多梦便会求助于周先生。大部分的情况，周先生都能加以解答。比方说，明治时代的贵族制度。

    “江户时代的诸侯在明治时代被列入贵族，其实是有一定的根据。公爵只有长州的毛利家、萨摩的岛津家，以及旧将军德川家而已。二十五万石以上的诸侯为侯爵，十万石以上为伯爵，以下则称为子爵，而且越到后面也就越松懈了。因此绝不可能有三十五万石的子爵。”

    周一郎所拥有的这类知识，多到令人惊讶。这大概是从小胡乱阅读所累积而成的结果吧。多梦相当震撼，心想周先生在登上文坛后，一定会立即成为知名的大作家，只是当事人周先生却笑着否认。

    “这你就错了，光靠知识和情报是写不出小说的。所以你看，才疏学浅的周先生光是为了要凑出四百张左右的原稿就痛苦得要命。倘若有知识就能写出小说的话，那么要写出一万张、二万张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最后的部分无关自信，而是纯粹的吹牛罢了，这点多梦相当清楚。不管怎么说，周先生对多梦而言总是个前辈，所以多梦常会和周先生讨论自己所记下的情节，并且向他寻求批评和指教。有一次，他们聊到了以中世纪形式的异世界为舞台背景的奇幻故事，说到一半周先生忽然笑了出来。

    “接下来，那个世界便出现传说了吗？在某个时候，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而来的圣人或是勇者将会前来拯救人们于苦难之中，还是传说中的勇者将会复活，把坏人一网打尽？”

    多梦满脸通红。她的构想和周先生的推测几乎是一模一样。她从来就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天才，然而在得知自己的构想竟是那么一板一眼的时候，多梦不禁面红耳赤了起来。察觉到此事的同时，她也不得不注意到，原来自己的灵感与构思，全部都是模拟自己到目前为止所阅读过的作品。

    “其实呀，从模仿开始做起是非常正确的。不妨选择一部喜爱作家之作品，彻头彻尾地模仿看看，就算是写得再怎么相似，也总会有不一样的地方出现，那个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所谓的个性。接下来只要好好地把个性发挥出来就对了。”

    “是这样子吗？”

    “没错，这种事情是急不得的。多梦还很年轻，所以必须给自己一段时间，不断不断地输入知识和能力，而不是输出呀。等到那些东西在体内饱和了之后，自然而然地就会向外爆发出来。到时候你就会充满着挡也挡不住的写作欲望，而且会忍不住地想把自己的作品拿给人看，这股欲望和冲动就是创造出一个作家的根本。”

    自己不过是个即将出茅庐的作家罢了，说起大道理来却仿佛是个专家似的……

    周一郎喝完茶的时候，电视正好开始播放一个以探讨现代青少年之恋爱与婚姻为主题的特别节目，周一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软弱呢。”

    周一郎说了一句老人家似的台词。

    “想当初我们还年轻的时候，为了抓猛犸象而挖掘陷阱，把黑曜石磨利作为矛尖，那才叫做辛苦呢。”

    “那是哪个年代的故事啊，周先生？”

    “才不久前的故事啊，我告诉你，昭和年间的时候，若是不能以一人之力击毙剑齿虎的话，可是没办法拥有选举权的。”

    “骗人，你骗人！”

    多梦笑得打起滚来。周一朗生性好辩而且爱开玩笑。倘若能够强调这一面的话，恋爱也许就能有所成就，但事情很奇怪地就是没有如此发展。关于这一点，多梦的心理相当复杂。她曾经想过，或许自己的存在才是周先生结婚的最大阻碍，而且在她内心的某个角落，确实相当希望周先生暂时不要结婚。

    多梦的视线停住了。

    晚餐过后，她把坐垫摆在客厅的地毯上，一身毛衣配牛仔裤的打扮，趴在地上翻阅百科全书。旁边所放置的笔记和铅笔是为了记录可以做为小说题材的资料。她所使用的是铅笔而非自动铅笔，因为周先生说过“从来没有人利用自动铅笔写出伟大的作品”，是真是假那就不得而知了。

    时钟报出十点。多梦抬起视线，顺道朝着放置在墙边的地球仪瞄了一眼。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瞥，视线立刻又回到了百科全书之上，然而不知什么东西勾住了她的视神经，并且在脑细胞里形成了一根刺。多梦再次将视线转移到地球仪上。这次视线停顿了一分钟左右，一动也不动。接着她便猛然地站起身来，一边喊着舅舅的名字一边跑向厨房。周先生正把头埋在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沙拉米香肠和薄片起司，他在书房的资料查询工作差不多已告一段落，正打算开个简单的宴会慰劳一下自己。

    “周先生，不好了！”

    “怎么了？有酷斯拉闯进院子里吗？”

    “那个地球仪在转动啊！”

    “那种东西本来就是会转动的呀。不能转动的地球仪可是瑕疵品呢。你是不是向它吹气了？”

    “不是那样的，我什么都没有做，它就自己转动起来了！”

    多梦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周一郎一时之间实在无法会意。被多梦拉着手走向客厅的时候，他大致地拼凑出事情的轮廓，但仍然无法理解。在大部分的情况之下，只要大人来到现场一看，通常什么异状也看不到，这是一般小说的惯例，然而手里拿着啤酒罐被拖到客厅的周一郎，却实实在在地目睹了地球仪在他的眼前转动。

    周一郎凝视着地球仪。“看，我没骗你吧！”他点了点头，同意多梦所说的话，有好一阵子都没有出声。地球仪由左向右，也就是由西向东转动着，上面的陆地与海洋也随之移动，最后周一郎终于打破沉默，说出了似乎是赞叹的评语。

    “这真是个出乎意料的有趣东西。我想它的内部一定装有马达，所以才会这样子转动吧，依照某种节奏停顿然后再开始转动。”

    “可是，它的马达又是如何运转的呢？根本就没有电线啊？”

    “大概是利用电池吧。”

    周一郎毫无确认就做出评语。他并不是一个缺乏好奇心的人，只不过此时此刻的他，注意力全都放在他手上拿着的那罐啤酒而不是地球仪。

    “真要那么在意的话，明天我们就把它拆开来检查检查啰，今天就到此为止，该上床去了。”

    为了悠闲地喝个小酒，周先生称职地扮演起一个合乎常理的大人角色。

    Ⅳ

    促使白川周一郎辞去报社工作的原因，就在于西格玛株式会社。它的总公司位于东京都港区赤坂三丁目，面对着护城河大道的四十层建筑巍然耸立，整栋大楼都属于西格玛所有，十几个关系企业的办公室都设在大楼里面，这里可以说是西格玛集团的企业总部。位于最上层的第四十楼，整个楼层都规划由会长专用，除了办公室、会客室、秘书室、会议室之外，就连媲美高级饭店套房的休息室到咖啡厅都一应惧全。

    现在的集团总裁仓桥真广身兼会长与社长之职，因此拥有使用会长专用楼层之权利。不过他几乎都待在位于三十八楼的社长办公室里。四十楼可谓是西格玛之圣域，甚至有人认为，上代会长仓桥浩之介化为灵体之后，仍然徘徊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年轻的职员在私底下悄悄为四十楼命名为“不能开启的房间”或是“灵魂宫殿”。总归一句，这是职员的窃窃私语，绝对不能公然地大声谈论，如果传到了崇拜浩之介的重要董监事耳里，事情可就大条了。

    日本的大企业，往往就像是一个生活共同体。倘若出了一个具有强烈个性的创始人，那更是有如宗教团体般的存在。创始人的想法被视为神圣不可侵犯之教义，违抗者不但会被当成异端地受到排斥，就算是遭到开除也毫不稀奇。

    西格玛也是如此，而且这样的气氛还颇为浓厚。由于“上代”仓桥浩之介实在太过伟大，他的存在就好比江户幕府时代备受尊崇的“神君家康公”一样。浩之介的坟墓位于多摩川中游沿岸的丘陵地上，一整年里都有西格玛的职员负责打扫、献花、以及焚香祭拜。每个月的忌日，全公司上下必定会进行默祷，在正式年度忌日当天，集团底下的各企业的重要董监事更是全员出动，来到他坟前扫墓祭拜。

    西格玛的上代会长仓桥浩之介是个广为人知的财经界钜子。他不单是个一流的财经人才，更是知名的政治家和学者，就算称他为伟人也不为过。

    他原本是一个在东京帝国大学研究所专攻国际政治学的学者，如愿成为仓桥家的女婿之后，更改姓氏。当时的西格玛公司名为“仓桥组”，是一个以土木营造和矿山为两大事业支柱的中坚企业。无视与外界对他“一个学者懂得如何经营企业吗”之批评，浩之介以社长身份带领着公司冲锋陷阵。他把仓桥组改名为仓桥企业，将公司组织近代化，并且为了正确因应激烈变化的社会情势而扩大业绩。第二次世界大战展开之前，对于入侵满州（中国东北地区）的内部声音以及军方压力，他全力抵制，并且留在国内大量收购土地。这个判断的正确性，随着日本战败而得到证明，仓桥产业也于战后一口气跃升成长为大型企业。

    一九六四年奥林匹克运动会在东京举办之际，公司名称再次更改为“西格玛株式会社”。其经营触角亦同时延伸至大楼营造、不动产、仓储、饭店、高尔夫球场等等业界，尤其在东京湾沿岸地区所持有的一块仓库用地，因为被指定为临海地区的开发据点，以致于资产价值爆增至天文数字。目前的西格玛是日本三大地主之一，在海外亦拥有大楼、饭店、观光赌场、度假村等等无数资产，简直可称为“日不落帝国”。

    这段期间，浩之介代表保守党出马参选战后第一次的参议院选举，当选为全国不分区议员。他的议员生涯一共持续了四期二十四年，期间还出任过科学技术厅的首长，两度被任命为法务大臣进入内阁，甚至登上过参议院议长之宝座。除此之外，他还曾以学者身份获得政治学博士的荣衔，以国际政治史为主题的著作甚至荣获学士院奖之表扬。不论是作为经营者、政治家、还是学者都是第一流的人才。他以九十岁高龄于昭和年间逝世，为其完美无暇的成功者生涯划上句号。

    周一郎非常厌恶日本的大企业，对于财经界的人士大多抱持着“哼，钱鬼”之轻蔑态度，惟独提到仓桥浩之介的时候，才会展露出值得敬佩的低调姿态。浩之介生前曾获得一级勋章，接受过无数来自于国外的勋章及感谢状。他还创立过大学和美术馆。故乡的城领将他奉为荣誉居民，为他竖立铜像、建造纪念馆，甚至还有冠上了他的名字的奖项。

    话说回来，只要是学过历史的人就连小学生都知道，伟人之子不见得就是伟人，这样的例子多得不胜枚举。不论在东洋还是西洋都有这么一种说法，“明君延续三代就是个奇迹。”仓桥家的情形似乎也不例外。浩之介的长男泰之是个平庸的男子，其实平庸还是能发展出稳健而无害的生存方式，只是他的自我却在成长的过程中受到扭曲，导致他不得不以反抗父亲、危害社会的行为来作为展现自我之手段。尽管没有明确的犯罪事实，但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放浪形迹却惹恼了父亲，最后终于被废除继承权，死于医院之中。对于浩之介来说，这是他完美人生当中的惟一一个瑕疵。

    在过度伟大的父亲面前感到自卑，这种事情在现代似乎不怎么流行。政界人士是理所当然，就算是艺人或者经营者，借用父亲的名声和威望，不但毫无任何情结存在，甚至还能发挥自己实力的人是大有人在。是利是弊姑且不论，单单就结果而言，似乎只有神经大条的人才有成功的机会呢。

    身为浩之介继承人的仓桥真广，他的神经感觉上就有点儿不够粗壮。年龄早已四十好几的今日，仍旧无法摆脱祖父的阴影。就像他的父亲一样，他始终惧怕着浩之介漆黑而巨大的影子，不知会于何时压垮、粉碎他脆弱的身心。只是和父亲比较起来，他至少还拥有一定的力量和才能，有办法差遣信仰浩之介的重要大臣们，一路平顺地维持这公司的营运。董监事们也在抱持着“下代能力远远不如上代”的想法之下，展现出类似宗教团体之坚强团结来支持真广，让西格玛步向更强更大之路。浩之介所培育拔擢的重要董监事们，个个都是有能力甚至称得上是精明干练的人才。

    西格玛集团若单从数字面来看，其实并不算是什么了不起的巨大企业。资本额为十亿圆，年营业额为六百五十亿圆。这种规模的企业在日本可说是稀松平常。然而西格玛的特色就在于，公司股票全部为所有人一族所持有，母公司对于这个巨大企业集团旗下所涵盖的二十打以上的子公司或孙公司仍保有支配权。整个集团全体的年营业额高达六兆圆以上。公开发行股票固然能获取一时的利益，但惟有封闭起来，由一族进行支配掌控才能够达到永继经营的目标。这是浩之介所构想出来的体系。

    所有的一切，“上代”浩之介都已经打好基础了。稳坐在绚烂楼阁之中的仓桥真广，只需要点头同意那些啰里八嗦的董监事们所提出来的意见，在文件上盖章，到高尔夫球场或高级餐厅与财经、政界、或者官方人士交际应酬就行了。说得极端一点，他的情形就像是江户时代的富裕诸侯一样，倘若胡乱地行使独裁权力对下属造成困扰，很可能就会令整个家业掀起轩然大波。真广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因此谁也无法断言这种可能性绝对不会发生。

    祖父死后遗留下一个艰难的习题。关于这件事情，这天晚上，真广听取着总公司常务董事平嵨登的报告。

    “那个东西似乎落入了一个名叫白川周一郎的男人手里。”

    对于这个名字，真广隐约地有点记忆。就在平嵨补充报告的同时，真广终于想了起来。他不就是那个写了一篇多管闲事的报道，企图妨害西格玛企业的狂妄周刊记者吗？

    “说起来，这个男人和公司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奇妙的缘分呢。”

    “简直是一只令人厌恶的大蚊子。”

    平嵨试着对社长阿谀奉承。对于西格玛这种大企业而言，一个离职的周刊记者确实有如蚊子般地微不足道。追踪到白川周一郎这个名字应该耗费不少的苦心与工夫，不过他并不打算特别地强调这些事情，因为真广绝不会有兴趣，听着下属居功自傲地叙说一切甘苦。

    “也罢。总之先稳当地和他交涉看看，细节就交给你处理了。一个礼拜之后再来向我报告。”

    “我知道了。”

    注视着正在行礼的常董，真广忽然做出了急噪不耐烦的表情。

    “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法完全地相信。在这种人类连火星都想登陆的年代里，真的会有那种事情……”

    常董的回答相当简明扼要。

    “那是上代的计划。”

    “我知道。”

    “您要是真的明白的话，相信上代一定会非常欣慰。”

    常董的话中蕴藏着微量的毒，果然是个与上代一鼻孔出气的男人。就算在意识内或意识外都没有任何轻视真广的意思，但是所展现之态度却近乎于指挥。真广收敛起表情点了点头，以动作命令他退下。

    社长室的厚重门扉开了又关，真广的眼神和嘴角浮现出一抹狰狞的阴影。

    “上代算哪根葱啊！老是在那儿作崇。死人就该有死人的样子，规规矩矩地躺在坟墓的土堆里不是很好吗？”

    充满着深刻的憎恶，真广咒骂着死去的祖父，不过他的音量并不大。从表面看来，只见到一个看似名门企业的所有者兼负责人、拥有出色体魄及绅士般外貌的中年财经界人士，端坐在桃花心木的办公桌前，将身心都投入了负面的思考当中。

    第三章出乎意料的事件

    Ⅰ

    “值得庆贺的事情会事先预定，不值得庆贺的事情就不会预定。”

    这是人之常情。例如结婚或是生小孩这类的喜事，通常都会排上日程，但死亡或者事故就不会这么做了。虽然也有人认为，“结婚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不就是走人生的坟场吗？”不过这样的意见通常会被郑重地加以忽视。

    距离圣诞节还有两天。位于东京都国立市中二丁目这个失业者和中辍生的黑暗家庭，发生了一起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件。早餐之后，家中的电话就响个不停。周先生急急忙忙地接听回应，十点过后便出门去了，原来是出版社的编辑有要事急需商讨。出门前他还特地交待晚餐会在外面吃，理所当然，昨天晚上答应要将地球仪拆开检查的约定也必须延期了，多梦一个人被留在家里看家。

    下午三点之前，多梦几乎不大会外出。她原本该是个国中生，倘若早上不到学校而在街上闲逛的话，那些爱管闲事的大人的眼神，肯定会从四面八方向她射来。

    “要是被少年队抓到的话，周先生的立场就尴尬了。”

    这是多梦的顾忌。假设真遇上了这样的情形，毋庸置疑地，周先生绝对会勇敢地站出来保护自己的外甥女。正因为如此，多梦才更不想为他增添麻烦。平日的上午若有事外出的情况，一定是跟着周先生在一起。周先生经常带她上美术馆、博物馆、图书馆、天文馆。周先生允许外甥女不必上学，但是却积极地鼓励她吸收知识。

    “不论是大英博物馆还是故宫博物院，我都会带你去。你就耐心地期待吧！”

    其实真正期待的人是周一郎自己，因为多梦目前仍尚未真正地领会到博物馆或是美术馆的魅力，她最喜欢的地方是天文馆，每个月她都一定会去观赏星空之旅。

    下午三点过后，多梦偶尔会独自外出。有的时候是为了出门购买晚餐，有的时候则是到书店或旧书摊逛逛。在一桥大学的宏伟校园里散散步也是非常愉快的一件事情。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她就会回家准备晚餐。有时候，她也会和周一郎约在某个地方碰面，一起在外面吃饭。这一天并没有这样的预定计划，所以多梦便利用上午的时间把打扫和洗衣的工作完成。在白川家，周一郎和多梦的家事分摊之所以如此决定，其实是为了迁就周一郎必须负担生计的现实面，而不是受到老旧观念的左右，认定“女人就应该做家事”。

    午餐是速食面加生鸡蛋，餐后再喝上一杯番茄汁，营养均衡的重点全都考量进去了。把东西收拾干净之后，接着再以茶水漱口，与其硬把牙齿刷干净，这种方式反而对口腔卫生更有益处，周先生曾经这么说过。当然了，早上和晚上还是得彻底地清洁牙齿，不过午餐之后，这样其实就已经足够……

    多梦走到客厅，在地球仪前面坐了下来。周围摆满了百科全书、笔记本、国语辞典等等书本，多梦一本正经地把脸凑向了地球仪地表面。

    曾经有个珠宝商以黄金、白金、珍珠、红宝石打造出一座价值三亿圆的地球仪而引爆话题。据厂商所言，制造那个经典作品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地球的环境”。这个论调多梦非常不能理解，与其制造出那样的东西，还不如直接捐出三亿给菲律宾的热带雨林保护基金会要来得实际多了不是吗？

    地球仪的直径长达五十公分，而且不断地缓缓由左向右地回转。这种奇妙的自转速率不知道是多少呢？不如来测试看看吧，多梦心想。她有一支相当普通的手表，不过这一天从一早开始就被她遗忘在床边。

    “这个地球仪也许代表的是另一个世界，在它的表面上住了几千万甚至是几亿的人口，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多梦再次凝视着地球仪。在自己的幻想的刺激之下，她觉得地球仪的阴影似乎奇妙地变得更浓了，难不成这地球仪从昨天晚上就一直转动到现在？从左到右，由西向东，非常平缓，但是确实。它会持续转动到什么时候呢？动力来源果真如周先生所说的一样，是毫不奇怪的寻常东西吗？本来是静止状态，为什么突然转动了起来？周先生说过，那是他在古董店里买到的东西。既然如此，它从前应该是某个人的所有物吧。最早是在什么样的店里贩卖的呢？应该这么说吧，究竟是什么人做出了这种奇妙的物品呢？这是外国制品还是日本制品？多梦心中的地平线上，源源不绝地涌出一朵朵疑问的夏云，朝着天空中飞翔而去。

    “只要一张地图，心灵之旅就能无限地延长下去。”

    周先生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当地图变成地球仪的时候，效果似乎大幅地增强了许多。多梦伸出手，想要摸摸看地球仪的表面。尽管前一天晚上周先生曾特别交待过多梦，“我一定会调查清楚的，你可千万别去碰它喔！”然而现在计划生变，多梦实在按捺不住好奇之心，碰一下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才对。就算是停住不转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顶多是变回普通的地球仪罢了。

    多梦不自觉地弯起指尖。在越来越靠近的指尖前方，与现实配置相异的大陆和海洋正横向地流动着。这会是几千万年前的古老地球吗？说不定是几亿年后的未来地球。搞不好这只是某个人为了恶作剧所创造出来的一个不可能存在的世界。

    多梦伸出手指，碰触了它。

    “喂，多梦、多梦，多梦，多——梦！”

    她听见了周先生的连声呼唤。本来是多么美好的一个名字，没想到在连声的叫唤之下，感觉竟像是小型太鼓在那儿咚咚响着一样。多梦微微感到不满地张开眼睛。

    “啊，周先生，发生了什么事情？”

    “喂，你怎么可以抢走我的台词呢？看见你倒在地上，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原来如此，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呀。不，也许是失去意识。指尖上一股类似静电的强烈触感爆发之后，理由和感性，双方的领域刹时化为纯白，意识的空白状态不知究竟持续了多久？多梦一转过头来，便发现周先生正紧盯着她。

    “你还好吧，多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放心吧，我没事的。让你为我担心真是不好意思！”

    多梦坐起身来，展露出活力十足的笑容。周先生仿佛安下心似的点了点头，在地毯上盘腿坐下。

    “真是的，害我不知如何是好。我还等着多梦长大成为一个妖艳的美女，将来好好地奉养我呢。身体要照顾好啊。”

    为了掩饰难为情而说的玩笑话还没说完，玄关的门环就响起了厚实的敲门声。

    Ⅱ

    来访者是个正值壮年的男性，若以宽松的评分标准来看，可算是个绅士吧。黑框眼镜、统一为褐色系的三件式西装和皮鞋，全都毫无瑕疵，整体造型显然比周一郎之辈更能获取社会的信赖。

    “您就是白川周一郎先生吧。听闻您曾经在‘东洋周刊’的编辑部任职……”

    “我从来没听说自己有个双胞胎兄弟，大概就是我了吧。”

    对于这个不友善的玩笑，访客不着痕迹地予以漠视。

    “敝姓小谷，是西格玛公司的秘书室次长。本来在拜访之前应该先和您约个时间才对，贸贸然地来到府上，希望您别介意。”

    “哪里，请进……”

    一听到西格玛公司，周一郎的敌忾之心立刻被激发了起来。然而对方的姿态实在是谦恭至极，周一郎也只得遵守社交礼仪，邀请小谷次长进入会客室。那是个平时不太使用的朝北房间，就算有点儿发霉的感觉也是无可奈何。周一郎拿了部电暖器进去让房间暖和起来，接着走到厨房叮嘱多梦泡了些红茶，亲自把茶端到客人面前。

    “请问有何指教？”

    周一郎略带急噪地开口询问，未受招待的客人从容不迫地回答道。

    “其实是为了征才之事。”

    “什么征才？那个征才吗？”

    即便是无厘头的反应，客人亦不为所动。

    “没错，西格玛公司诚意地邀请白川先生成为我们的一员，这是上层给我的命令。”

    “你是在开玩笑吧。”

    周一郎耸了耸肩，从言语到动作无一表现出未置可否的态度。小谷平静地继续说话。

    “像白川先生这般有骨气又有取材能力的人才，实在是相当难得。我们总裁曾经这么对我说过，绝非是玩笑或是突发奇想。”

    如果不是突发奇想的话，那么他最好先去办妥住院手续比较保险吧？周一郎心想，这种话他当然是不会说出口的。

    “公司为白川先生在调查部里准备了一个部长助理的职位。”

    “助理？”

    “待遇相当于课长级。薪资方面，应该是您过去所得的双倍才对。”

    “哦——”

    “当然了，这份提议还包括了将来升迁为调查部长，甚至是董事的保证在内。在下认为这绝对不是个不利的协议。”

    “你的认为我颇有同感呢。”

    周一郎的国语变得有些奇妙。怎么说，这些都是远远出乎意料的提议，正因为周一郎受到西格玛的憎恶，所以他根本没有理由接受厚待。难不成是有什么小恶魔在他们的耳边鼓吹着甜言蜜语吗？

    “你们究竟看中我哪一点呢？这点要是不弄清楚的话，我可是会坐立难安的。”

    “我们对于白川先生收集和分析情报的能力相当期待。”

    “收集分析情报的能力呀……”

    周一郎不禁感到一阵挖苦的情绪。对方虽然极力避免具体性之陈述，但是毫无疑问所指的正是周一郎揭发西格玛不法开发高尔夫球场一事。周一郎将情绪注入语气当中继续问道。

    “既然如此，你们何不试着去网罗‘东洋周刊’的江坂总编辑呢？我想江坂先生对于西格玛公司应该更是个难得的人才吧！”

    秘书室次长的反应是郑重而又冷漠。

    “江坂先生绝对不会是敝公司所需要的人才。”

    “怎么说？”

    “这么形容或许相当失礼，不过那个人似乎连什么东西该写、什么东西不该写都搞不清楚。”

    “嗯。”

    虽然一脸毫无所知的表情，意思却充分地展露无遗。《东洋周刊》的报道姑且不提，江坂在《总编辑手札》上所写的那篇画蛇添足的文章，让开发业者和杂志界蒙受到挂勾的质疑。就江坂的立场而言，身为一个小人物的他不过是顺应人之常情，想要吹嘘吹嘘自己和大人物之间的关系而已。但是这对西格玛却造成了困扰。江坂的欠缺考虑，似乎也为他自己带来了灾厄。江坂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到手下记者白川的殴打，其中之原因理所当然地成为调查的重点，他与西格玛之间的关系也因此完全曝光。

    “那个白川一点良心和羞耻都没有。他之所以会殴打我，完全是因为他是个天生粗暴的家伙。”

    尽管江坂如此坚称，但是这样的理由怎么看都太过牵强，高层于是决定对《东洋周刊》的总编辑一职进行人事调动。感到无地自容的江坂遂提出辞呈，于十月离职。从江坂的角度来看，自己明明是被害者却不得不以离职收场，在他心中想必是愤恨不已吧。搞不好江坂早已打好算盘，想要借由为西格玛的牺牲来换取西格玛对他离职后的生活照料。只是江坂又怎会知道，西格玛对于他的评价，竟是如同小谷刚刚对周一郎所明白道出的那样。失去利用价值的江坂，就这么被抛弃了。

    “唉，真是可怜哪。难怪俗话说，狡兔死、走狗烹。现在的他想必一定充满着懊悔沮丧之情吧。”

    周一郎叹了口气。江坂的遭遇是他自作自受，根本不值得同情。然而这件事情却让他充分地了解到大企业的冷酷无情，而且令周一郎的想法更加偏激。就算江坂被冷酷地抛弃，但周一郎绝对不会受到如此对待。这就是西格玛想要表达的吗？他们真的认为白川周一郎会傻乎乎地被这些甜言蜜语所欺骗吗？

    “您考虑得如何，白川先生？”

    “我一定得立即答复吗？”

    “可能的话……”

    周一郎沉默了五秒钟，目的只在尽可能地搜索最圆滑的字眼来使用。

    “孔子这个人您应该知道吧，次长？”

    “那是当然的。”

    “我个人并不是那么的喜爱孔子，不过他倒是有句名言却令我深感敬佩。那就是‘渴不饮盗泉，饿不食周粟‘。”

    “……”

    “这就是我的答案了，请代我向贵公司转达。”

    无言地回了一礼，小谷站起身来。走出玄关的时候，还简短留下了一句“改天再登门拜访”，西格玛公司的使者这才转身离去。

    Ⅲ

    多梦和周一郎肩并肩地走在大学路上，具有透明感的暗红色和金黄色的粒子错杂交织，飘落在街头之上。大学路靠近南端的地方有一座高大的人行天桥，从这个地方不论是向南向北，景观都非常不错。舅舅和外甥女于是暂且停留在这上面，眺望着黄昏中的街道。要问为什么的话实在也难以回答，总之像这样在桥上眺望着夕阳下的街景，是两人的共同爱好。

    步下天桥之后，两人继续沿着大学路前进，接着便转进一间距离国立车站相当近的咖啡馆餐厅“曙光”。二楼靠窗的座位上，做东的主人早已在那儿等候二人。倘若对方是个妙龄美女，周一郎肯定会惊喜不已，只可惜并不是。高举着大大的手、充满朝气地向二人招手的是一个名叫福永俊司的男人，年龄及身高和周一郎一般，惟独体重多了十几公斤。肥胖倒还不至于，感觉上算是颇有格斗家风范的厚实体格，眉粗鼻大、外带一张顽固的脸庞，然而表情却奇妙地相当亲切讨喜。

    “多梦也来了啊，欢迎欢迎！”

    福永和周一郎从大学时期就是至交好友。大学毕业后，之所以进入所谓的一流不动产公司上班，原本是想要参与大规模的都市开发计划案，没想到在那之前就因为厌恶公司的体制而辞职不干了。在这方面，大概只有周一郎这个朋友和他的气质最是接近的吧，只不过两人之间还是存在着一个最大的差异。以福永的情况来说，他是在仔细替将来做过打算之后，才决定辞职的。

    现在的福永是人称“青年实业家”的老板身份。他在新都心的西新宿，经营了一家外带午餐的店面。西新宿周边的餐厅数量相当稀少，大多数的上班族不得不浪费宝贵的午休时间来排队或是寻找空位。尤其在东京都厅迁移到此处之后，这种情况更是越来越严重。光是白天的人口就暴增了五万人，这对外带便当业者而言，可谓是一个极具开发潜力的市场，必须准备的就只有资本和努力而已。

    店内贩卖的商品包括“干烧虾仁饼”、“糖醋猪肉饼”等等一共二十多个种类的盖饭，只不过比起真正的盖饭要小了一号，是一种容器直径只有九点五公分而已的迷你盖饭，对于在意体重的OL来说，这样的分量其实就绰绰有余了，而且还附赠沙拉，保证营养均衡完整（这点在广告文案中也有提到）。最重要的是，这种迷你盖饭和沙拉的套餐组合只要一般午餐的半价而已，在价格的吸引之下，薄利多销的策略应该会成功才对。

    初次听到这番话的时候，朋友们都歪着头感到疑惑。

    “这么一来，对于OL当然很好卖，可难道就不卖给食量大的男性了吗？把客户层锁定在OL族群的生意似乎不太妥当吧？”

    “这一点，根本用不着担心。食量大的家伙一次买个两碗三碗不就得了，这样的话不但分量足够，而且还可以享受到各种不同的口味呢！”

    “喔，原来如此。”

    众人均对此感到敬佩，但福永的这番雄辩其实是得自周一郎的传授。这个点子正是周一郎所想出来的。他本人并没有插手事业的打算，只是基于一份向福永提出构想的责任感，所以将为数不多的存款全数拿出来帮助他开拓业务。至少福永在意志力、行动力和毅力上是非凡的。他废寝忘食地四处奔走，确定了店面、营业权、制造厂等等的所有细节，那股冲劲一上来的时候，像是受到暴龙所追赶的剑龙一样。一年之后，他已经能够清偿包含周一郎部分在内的所有借款。

    目前福永所经营的店铺“午餐广场”，一天可卖出四千份的午餐，全年所得高达三亿五千万圆。福永堂堂地晋身为大企业的社长，他并非忘恩负义之徒，基于对周一郎的一份深切感谢，他曾经对周一郎这么说，“我知道便当店的要职，对你而言实在是大材小用。”他想提供一个专务董事的职衔给周一郎。解释着自己不是个做董事的料，周一郎谢绝了友人的好意，就连顾问费，他也笑着挥手婉拒。

    这就是为什么周一郎会没有工作，而他的朋友会成功的理由。周一郎本身或许缺乏经营的能力，但他似乎真有几分企划与构思的才能。周一郎还夸口说他自己“拥有识人之本领”。从多梦的角度看来，并不算是太过离谱的自我评价。大体而言，和周先生发生冲突的对象远比和他交好的朋友要多出许多，不过这当中有一大半的家伙多梦光是看了就觉得讨厌，但这是因为对于他人之好恶念头有共通之处，所以不能说是客观的评价。

    关于福永，周一郎事先对多梦说了，“他是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家伙，你可别吓到了哟。”多梦完全没有被吓到，因为周一郎自己就是个彻彻底底、令人意想不到的家伙，所以大部分的对手都不令人讶异。点完酒和菜之后，福永开始针对自己的事业侃侃而谈，并且说起自己公司为何不贩卖三明治的理由。

    “自从高中时代被三角关系搞得痛苦不堪以来，我就一直讨厌三明治。因为那个东西也是三角形的。”

    “三角关系？”

    “对呀，就是那个什么正弦还有余弦的东西嘛。”

    “那个东西好象叫做三角函数吧？”

    “哎呀，没错没错，真是的，弄错了两个字，意思就天差地远了呢。”

    福永因为自己的错误而捧腹大笑。这样的个性有其单纯的一面，也可以说是豪迈豁达。在交谈的空档，他已经把低卡啤酒喝完，并开始喝起加水威士忌。酒量几乎是周一郎的三倍，不过身上却丝毫没有一点强向他人灌酒的愚劣。大人们以酒精维系着友好关系的时候，多梦则专心地满足她健康的食欲。多梦相当中意一道利用鸡蛋将维也纳香肠和综合蔬菜凝结起来，感觉很像是法式咸派的料理。其他像是奶焗马铃薯、炸白肉鱼搭配辣椒沾酱的菜肴也很不错。饮料是乌龙茶，顽固的周先生认为果汁以及可乐会破坏料理的味道，所以一定得等到餐后才准许她喝。

    福永的事业现在是一帆风顺可喜可贺，因此他相当担心周一郎的就业问题。一听到白川家今天下午来了一位不请自来的访客之事，福永微微地睁大了眼睛。

    “哦，西格玛公司去找你？这下子你可红了。看来连西格玛公司也无法忽视你的才能呢！”

    “只是表面上罢了。”

    “你的意思是，还有里面的内幕吗？”

    “那是一定的嘛。我虽然对自己有自信，但是还不至于白目到认为自己有本事令西格玛三顾茅庐。这背后肯定有肮脏的阴谋存在。”

    “是什么样的阴谋？”

    “这点我还不清楚。”

    事到如今，周一郎不得不心生怀疑。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使得西格玛公司在周一郎的眼前丢下了这么一个再度就业的饵呢？而且还是个肥美得令人忍不住想扑上去的饵。倘若周一郎是个影响力极大的评论家，或是颇具人气的TV新闻主播，像那样的身份本身就具有高度的利用价值，以高额酬劳招聘自然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然而西格玛本身早就拥有不止两打有头有脸的专用文化人才了，网络一个至今仍然默默无名的离职记者，对他们根本没有半点好处呀。

    “渴不饮盗泉。”

    周一郎虽然胡诌出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然而他原本就不怎么口渴，自然更没必要去饮用什么盗泉之水。再怎么说，他没有房租负担，单是依靠存款、离职金和失业保险、互助基金等等的，要顺顺利利地撑到明年六月绝对不是问题。就算是面临到最坏的情况，在版税进来以前，还是有向福永周转的这条路可走。

    “是不是想要获得东洋报社的内部情报，或是这类的事情？”

    “如果这样的话，他们大可去找江坂呀。我只是个小小的记者而已，那个家伙还出席过董事会呢。”

    “那倒也是，你听听看这个可能性如何。”福永的口气骤然一变。“西格玛社长有个儿子，他对多梦一见钟情。俗话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所以他们就丢出了这么一个肥美的鱼饵，打算先让舅舅上勾……”

    “嗯，这个可能性倒挺高的，我老早就做好打算，要把多梦培养成妖艳的美女，让她去迷惑个腰缠万贯脑袋空空的男人，以便老了有人奉养呢。”

    “接下来你们就里应外合，把整个家产夺取过来对吧？这家伙真厉害，多梦，你的舅舅是个智谋者，足可以比拟由比正雪、真田幸村、或者楠木正成。总而言之，他活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太可惜了。”

    “你是在褒我还是在贬我啊？他们全都因为失败而死了呢。”

    “没办法，日本的规矩就是这样，得先失败而死，才有资格成为英雄。”

    “我才不想成为什么英雄呢。别说是左右历史了，眼前我要是无法左右读者的话，我们甥舅二人可就得沦落街头了。”

    周一郎苦笑着说完，福永立刻装摸作样地拍了拍穿着背心的厚实胸膛。

    “小归小，我也算是一城的城主啊。万一遇上了什么状况，你们随时都可以来投靠我呀。”

    “到时候就麻烦你了，城主大人。”

    周一郎笑了。不论再怎么小的公司总是有它的组织存在，而周一郎似乎就是欠缺了那么一种在组织中安顿下来的能力。如果进了福永的公司，那么他们便不能不谨守社长与部下的分际，福永想必会以“我们是对等的朋友，没关系的”这种理由予以漠视，但这绝对会造成对于其他员工的不良示范。他只能接受福永的好意，关于自己和多梦的生计，他决定靠自己的双手来加以解决。或许是周一郎想太多了，但是他之所以会这么想也是天性使然。以周一郎的个性而言，他最不希望做的事情就是欠下人情。

    大人们自顾自地谈笑风生之同时，肚子里塞满食物的多梦，两手握住乌龙茶的杯子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是不是和思春期少女相称的想法就不得而知了。她所想的事情就是那个自转地球仪。

    周一郎招呼着西格玛派来的使者之时，多梦一手拿着手表，试着计算出地球仪的自转速度，根据多梦的观察和统计，那个不可思议的地球仪，每分钟会转动一圈。一天有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是一千四百四十分钟，所以它的自转速度是真实地球的一千四百四十倍。

    “算起来，真实的地球每过一天，这个地球仪就是……这样的说法好象有点儿奇怪。呃，地球仪的世界就经过了一千四百四十天呢。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二年是七百三十六天，四年的话还会碰上一个闰年，总共就是一千四百六十一天，还差一点才满整整四年呢。”

    多梦在心里不断地重复运算，为了谨慎起见，她一共核算了四次。她一边盯着钟面的数字盘一边测定，终于确认地球仪的自转速度是固定的。至于它是如何地进行自转的，目前还是看不出个究竟来。如果向周先生提起的话，他大概会一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忘了这件事情。我们现在就把它拆开来看看”，边拿出工具来吧。不知为何，多梦已经失去了那股兴趣，不必特意将它拆开来查明原因也没关系，这样的感觉似乎越来越强烈了。周先生应该有办法将它分解，但是能不能再次将它组装起来，这点才是令人担心的地方……

    大人的谈话忽然中止。看着眼前一脸严肃表情陷入思考中的少女，福永无言地向友人抛出疑问，周一郎完全明白外甥女在想些什么。

    “多梦现在有了一个比我还要关心的对象呢。”

    周一郎笑着，自称是多梦迷的福永满脸好奇的表情。

    “嗯，果然进入思春期了。喂，那个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有张像气球一样圆滚滚的脸。”

    “什么，多梦喜欢圆脸的男生吗？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唉，很有个性的喜好。不对不对，应该说不以貌取人是非常好的。”

    善良的福永如此地喃喃自语。

    Ⅳ

    年近六十的西格玛公司常务董事平嵨登，直到今日仍然像一般职员一样地搭乘地铁上下班。他是仓桥浩之介生前从默默无闻的职员当中，挑选出来栽培的储备干部之一。身为一个最热烈信奉浩之介的信徒，或许他把自己当成了使徒也说不定。

    平嵨家位于杉井区的荻洼，从赤圾见附搭乘地下铁丸之内线，只需一班车便可到家。然而这天傍晚，平嵨从西格玛总公司下了班之后，并没有直接回家。他虽然来到赤圾见附车站，但是坐上的却不是丸之内线而是银座线的列车。在表参道车站换车，六分钟后抵达明治神宫前车站，平嵨在这一站下车。出了地面就是所谓的原宿地区。向北走的话，可以到达国中生和高中生们最常聚集的观光名胜。平嵨向南而行，这儿的整个区域都是号称超高级住宅的华厦，其中最富有格调的一栋建筑，可俯看明治神宫和代代木公园的绿地，独占了东京屈指可数的美丽景观。在饭店级的门厅报上姓名身份之后，获得住户拜访许可的平嵨搭乘电梯上了十楼，这个楼层只有一户。一个年轻温驯的女佣出现在玄关之处，引领访客进入客厅，洛可可式的装潢令平嵨微微地感到不自在。过了不久，一名女性出现。

    这名女性看起来大约三十五岁左右，不过实际年龄或许已经超过四十。简简单单地套着一件酒红色的洋装，魅力十足的美貌与丰满的肢体线条令人联想到西欧的首席女歌手，说话的声音也相当富有磁性。

    “平嵨先生似乎还是老样子地经常搭地铁呢。自从你升为董事以来有几年了？”

    “让你见笑了，谁叫我一副穷酸相呢。不过地下铁也有它的好处，那就是从来都不会塞车。”

    平嵨的态度相当恭谨。拥有这个楼层的女主人，是平嵨主人之一脉，也就是仓桥浩之介的孙女，枫子小姐。

    真广的妹妹枫子，相当受到祖父浩之介的疼爱。“枫子的脾气与才智都和我非常相似，如果是男孩子的话，绝对可以成为一个在我之上的强力领导者。”浩之介经常遗憾地把这番话挂在嘴边。他是个出生于明治时代的男人，所以从来就没有一丝立女孩为继承人的想法。废除独子的继承权后，他便立了枫子的哥哥真广为嫡孙继承人，把帝王学传授于他。对于祖父所教授的帝王课程，真广的能力还算足够，总是有办法应付把关。因此浩之介纵使一直觉得他不够完美，却也没做出废嫡的决定。浩之介死后，枫子离开日本定居纽约，以公园大道的超高级公寓为据点，开始享受着“各式各样意义之下的自由奔放的生活”，同时也经营着赌场、饭店、餐厅、精品等等事业。

    枫子于三年前回到日本，真广虽然相当不悦地在心里嘀咕着“一辈子都不回来岂不是更好”，却又不得不替妹妹安插一些位置。包括总公司在内，好几个企业之董事、仓桥文化振兴财团理事、某女子大学理事、仓桥浩之介奖评审委员。虽然个个都是毫不重要的闲职，但是所有的酬劳加起来，一年至少有上亿的收入。除此之外，她一生都可合法使用西格玛资产当中的不动产，包括缣仓山的豪邸，那须高原及真鹤的别墅，以及明治神宫前的这间大厦。真广打算以这样的方式把妹妹养到老死，只要她对西格玛的掌控权和仓桥家的主宰权不抱持野心，对于被安排的一切能够甘之如饴的话，就算是多么奢华的物质享受他都愿意供给，甚至连她在社交场所所散的虚名以及在艺能界中猎捕美男的行为，他也打算一一默许。

    枫子在这些日子以来的安于现状，令真广松了一口气。然而他的想法却太过天真。对枫子而言，如果她真的愿意一辈子被安养到老的话，当初大可留在纽约不要回来。既然特意回到了日本，背后肯定包藏着野心和计划。枫子才是浩之介真正的继承者，具有这种想法的人在西格玛的中枢部位相当多。他们全都听从着枫子的指挥和安排，在暗中进行计划。

    迎接妹妹返国之时，仓桥真广立刻给了她一记下马威。

    “真不晓得你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是你给我听好了，我才是西格玛集团的统帅。”

    “是的，我明白。”

    “仓桥家做主的人也是我。”

    “这个我也明白。我绝对不会做出违逆哥哥意思的事情。”

    妹妹的姿态可说是毕恭毕敬，不过话说回来，真广的下马威不过是单纯地做做样子而已，而枫子也尚无与他决裂的意思，况且阳奉阴违正是她目前所采取的方针。

    “我哪有哥哥统帅领导西格玛这种大企业的格局呢？以我的程度，能够在子公司里当个装饰性的副会长就很不错了。”

    对于集团统帅之嘲弄，平嵨常务全盘地予以接受。元老级大臣一鞠躬，以热切的声音表示赞同。

    “看来枫子小姐若是不能坐上统帅的宝座，西格玛恐怕没办法朝向二十一世纪发展呢。我认为真广少爷应该退位，到夏威夷之类的地方去过过悠然自得的日子才对。”

    “没错，就是这样。其实我并没有苛待哥哥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他能够过着富足舒适的老年生活罢了。”

    枫子稍微调整了一下表情和语调。

    “对了，买下那个地球仪的男人，叫做什么来着？”

    “是白川周一郎。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罢了，没必要将他放在心上。”

    对于平嵨这样的男人而言，一个失业的周刊记者确实算是微不足道的存在吧。在真广的面前，他也曾经以讨厌的蚊子来作比喻，这对被拿来比喻的周一郎来说，实在是太丢脸了。

    “他应该不知道这一切的事情吧？”

    “是的，就连想象也绝不可能。光凭那些蛛丝马迹，就能够正确洞察我方意图的话，除非是拥有超越人类极限的智慧。”

    平嵨故意以夸大的方式来陈述，枫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这面无表情是因为不知如何选择表情，还是不认为有做出表情的必要，究竟属于哪一方实在难以判断。

    “无论如何，最好还是别把事情闹大。我哥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是的。秘书室的人接到真广少爷的指示之后，曾经去说服他接受工作。没想到白川这个男人，居然当场就拒绝了。”

    “在优厚的条件之下吗？”

    “好得不能再好的条件。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平嵨话中充满着烦闷的怒气，枫子的眉眼之间浮现出一抹类似苦笑的表情。

    “这个世界上竟有不受权利和财富引诱的人啊！”

    “那只是装摸作样的吧。只要是人，谁不希望拥有权利和富贵呢？摆出不想要的姿态可说是天底下最虚伪的事情了。在我看来，他们只是因为自己得不到手，所以满怀嫉妒罢了。”

    对于平嵨这番粗俗的见解，枫子并没有直接回应，仅仅以肉眼难以捕捉之程度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而已。停顿了二秒半左右，她以冰冷而自信的声音开口说话。

    “想要引诱那个叫白川的男人上勾，应该还有其他的方法才对，我也会帮忙想个办法。我想，现在还不是使用暴力的时候。我哥那边就麻烦你牢牢地帮我监视着。”

    “遵命！”

    枫子将视线从平嵨移至墙壁。

    “伸展至海上、天空、地下的西格玛集团。”

    墙壁上所贴的海报写着这样一句标语。在统一为洛可可式的装潢之中，这张海报在负面的意义上大放异彩。

    “海上、天空、地下……最重要的一点竟然遗漏掉了。也罢，现在还不到公开的时候。”

    就在枫子喃喃自语的时候，电话的铃声响起。那是来自于门厅的通报。由于有其他客人来访，平嵨于是匆忙地向枫子小姐告辞。电梯停在一楼的时候，一个身穿轻便西装的年轻人和他擦身而过进入电梯。看着这个面容端正而肤浅的年轻小白脸，平嵨微微地耸了耸肩。对于男女之事，已故的仓桥浩之介比一般人要更好此道，看来枫子也遗传到这个特性。

    第四章圣诞前夕的琐事

    Ⅰ

    圣诞节的前一天，也就是圣诞夜当日。

    从年尾到新年的这段时间，日本人通常会盛大而无操守地举办数个宗教节庆，其中的第一波就是这个日子。圣诞节为基督教，除夕夜敲钟为佛教，新年参拜为神道教，发红包则为儒教。在这么一段时节里，孩子们最喜爱的宗教是哪一个呢？这个问题颇富饶深意，但答案也许相当简单。

    由于学校已经开始放寒假了，所以中辍生多梦在上午的时候也可以外出。白川家和大多数的日本家庭一样，只有圣诞节和情人节的时候，才表现得像个基督教徒。为了购买晚餐的材料而在车站附近的商店街闲逛的多梦，脚步停在大学路的一区。一块商店的看板吸引她的眼神。

    “弦月堂”

    咦，那不就是周先生买下地球仪的商店吗？多梦满心好奇地眺望着橱窗。泛黄的玻璃就像是泛黄的黑白照片一样，令岁月留下视觉化的印象，一不小心把脸凑得太近以致鼻尖沾上了玻璃的灰尘，这个失误和舅舅一模一样。一打开店门，便看见独坐在一隅的老妇人身影，一切都如周先生所描述的一样。多梦调整好呼吸。

    “有人在吗？”

    多梦依照惯例打了声招呼，老妇人只以斜眼一瞥作为回应。看来亲切的招呼并不包括在她所贩卖的商品之内。多梦在店里绕了三圈左右，同时决定该采取之方针。巧妙的外交手腕并不是多梦的拿手伎俩，她只知道如何正面的“冲突”而已。冲突，这个字眼似乎有点儿怪异，总而言之就是直爽地去面对。多梦站在老妇人面前报上姓名，告诉她自己的舅舅正是数日前的客人，老妇人的反应仍是一派冷淡。

    “那个地球仪有点儿奇怪呢。”

    “货既售出，概不退换。”

    老妇人的口气冷到极点。多梦赶紧作了解释，她并非是来要求退货的，而是想知道地球仪为什么会自己转动。

    “地球仪本来就是会动的东西嘛，因为地球本身也在转动呀。大人一走动小孩子也跟着走，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不是这样的，我的手并没有碰到它，它就自己动了。而且没有风也会自己动喔！”

    “唔，这样啊。”

    和地球仪完全相反，老妇人连一微米都没有动。

    “那个地球仪除了在没有风的情况下会自己转动之外，还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呀，小女孩？”

    “那倒是没有，只是不晓得它为什么会转动而已。你能告诉我吗？”

    老妇人端出架子地咳了一声。

    “我们这间店哪，只贩卖有形的商品而已，无形的东西是不卖的哟。情报这种东西又没有形状，就算是我想卖也没法子卖呀！”

    “那，如果我想跟你买个东西，你能告诉我地球仪的事情吗？”

    “得看看你是买什么啰。”

    老妇人以狡猾而自大的眼神盯着多梦，指出了最重要的一点。

    “但是，便宜的东西可不算数喔。”

    “可是我没那么多钱啊，我们家很穷的，只能依赖失业保险金勉勉强强地过着日子，太贵的东西我实在是买不起呀！”

    这话不全然是捏造出来的谎言，只是实际上也没那么悲惨。周先生将来或许能够写出畅销书来，然而眼前却仅仅是个想要写出畅销书的失业者而已。最后，多梦买了一个古老的青铜笔筒，这确实是个便宜的东西，因此老妇人对于多梦的请求完全没有反应。

    “你也用不着那么沮丧嘛，就算你没勉强地买下什么便宜货，我还是可以免费告诉你一些事情的。”

    “一些事情……”

    无视于多梦的消极反应，老妇人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那是在你舅舅买完地球仪离开之后的事情。有两个男人来到店里，问我是谁买走了地球仪。那两个人的长相还真难看呢！”

    多梦的心脏在体内怦怦地跳动着，一颗心上上下下地。多梦好不容易理清思绪，以冷静的态度向老妇人确认。

    “你一定没有告诉他们吧？”

    “这就怪了，你凭什么这么想呢？”

    “你告诉他们了？！”

    “其实不能算是告诉，我让他们跟我买了一幅画，所以就顺道提供服务了呀。没错，谁叫他们自以为潇洒地把商品的画作给破坏了。唉，至少那两个人没在那儿抱怨自己家里很穷呢。”

    老妇人一面出言嘲讽，一面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大型记事本。她一边翻着内页，一边戴上老花眼镜确认资料，然后把它移至多梦面前，那是一份顾客资料。

    多梦大致看了一下顾客名单。周先生的笔迹处写着住址和姓名，在他之后记录着两名男性的地址姓名。多梦迅速地念着内容，一个是东京都八王子市的田中，另一个则是琦玉县所泽市的铃木，然而她的热切却被老妇人泼了盆冷水。

    “记下来也是没用的啦，肯定是假名字嘛。就算是这样，还是应该想个稍微有品位一点的名字才像话呀！”

    看见多梦气馁的样子，老妇人以一贯冷漠的表情思考了片刻。阖上顾客资料簿之后，她开口说话。

    “就算名字是捏造的，也未必摸不清那两人的底细，要动动脑筋呀。”

    “这太困难了吧，我连他们的名字和地址都不知道。”

    “小女孩，我看你的脑筋应该是挺聪明的才对呀。你仔细想想，自从买了地球仪之后，你们家有没有出现过什么罕见的客人呀？他用的借口一定很冠冕堂皇吧。”

    “客人……”

    “伪装成客人，目的是到你们家一探究竟。一点线索都没有吗？没有的话也无所谓啦。”

    多梦的记忆VTR在脑海里倒带，直到让画面停住为止，所花费的时间并不长。那是前一天才发生的事情。不是有个绅士模样的人来拜访周先生，请他到西格玛公司去上班吗？周先生之所以会离开东洋报社，罪魁祸首就是这间公司呀……

    “老婆婆，谢谢你。”

    多梦急急忙忙地向老妇人致谢。事情的原由得赶快让周先生知道才行。西格玛企业一定在策划着什么，虽然不知道内容，但肯定绝非善事。

    “我还会再来的，下次我一定会跟你买东西的。再见！”

    打开店门的少女背后，传来了老妇人的声音。

    “穷人是没有用的呀。下次要来的话，先把生活水准提高了再说吧。本店可是上流社会专用的店哪！”

    Ⅱ

    赤坂三丁目的西格玛总公司里面，集团总裁仓桥真广一脸极度不悦之表情，西装笔挺地窝在社长室的椅子上。魁梧壮硕的身体一摇晃，意大利制的椅子便发出抗议的呻吟。总裁面前有一打左右的西格玛总公司董监事在伺候着，由于椅子数量不足，所以半数的人都是站立状态。跟随过上代的董监事们以老人居多，最年轻的真广以仓桥家当家主人之身份君临在他们的头顶上。

    圣诞节前夕的这一天，西格玛总公司的大门口涌进了上百个环境保护团体的成员。他们要求与仓桥总裁见面，但是遭到拒绝，于是便开始高声朗读起声明文。

    “西格玛公司计划在以大雪山和浅间山为首的国家公园之内，共二十多处设置高尔夫球场以及滑雪场。这种假借经济开发之名行破坏大自然之实的行为，在守护地球环境的年代里是倒行逆施的作为。我等无法默认这种暴行。今后，我们将发动全国的良知派民众，一起来阻止西格玛的反社会性活动。我等在此宣示这个决心！”

    在上代浩之介的年代里，买下大片的土地、推动巨大的开发计划，这样的伟业和正义是相通的。民众的多数派也认为，提升经济水准要比保护自然来得重要多了。开拓高山、森林、原野以建造饭店和高尔夫球场，向当地居民撒下大把钞票的仓桥浩之介被当成了伟大的福神。那些早已成为过去，人们的价值观都改变了。或者说，人们慢慢地恢复到从前那种对自然充满敬畏的观念，并注意到糟蹋大地、残害植物之后的因果报应。西格玛公司是自然的最大加害者，理所当然免不了遭受批评。真广的狼狈与怒气将他的精神面染得斑斑驳驳。到目前为止，他之所以能毫无大过的坚守西格集团的总裁宝座，惟一的原因就是太平盛世。他明白这个事实。至少围绕在他身边的这群董监事都心知肚明。真广的太平日子有额度限制，而这个额度似乎已经全部用尽。

    “全都是没有用的家伙！”

    真广责骂着这群董监事。毫无社会地位的市井小民涌进伟大的西格玛公司大门，还把总裁真广当成犯罪者般地谴责。真广自尊心受到创伤，而伤口的疼痛正灼烧着他的神经。那些前来抗议的市民是令他气愤没错，然而无法阻止事情发生的董监事们，更令他难忍不满。

    “如果居民们再这么大吵大闹的话，我们干脆放弃所有的计划算了！那些家伙想靠青山绿水生活下去，就让他们称心如意吧！”

    “您的心情我们都很明白，总裁，可是我们已经先行投入超过五十亿的资金了呀。除此之外，当地还有许多协助西格玛进行开发的居民们，要是我们单方面退出的话，他们也会跟着失去立足之地。”

    专务抑制情绪地陈述完意见之后，七十多岁的副社长立刻加以附和。

    “这样的事情一旦开了先例，其他自治团体对于西格玛的信赖也会随之动摇。放弃既定的计划，这样的事情上代是绝对不会做的。”

    这是个失败的谏言。听到“上代”这两个字的瞬间，真广的精神和表情立刻全副武装。脸色有如扑上一层白粉似的，真广站起身来沉默地掉头离开社长室。行为举止就像是个缺乏自制力的孩子，秘书室长慌慌张张地追上真广。

    “总裁，您要上哪儿去呢？”

    “上哪儿去是我的自由。”

    “是的，可是您三点有个约会，和经营评论家照木先生约好了在赤坂西格玛饭店进行访谈。”

    “我没兴趣见他了，用钱把他打发掉，就用广告费的名义吧。”

    “钱固然是重要的，但是您若不给他个面子应酬一番的话，到时候他不知道会写些什么样的内容，或是发表什么样的意见。那个人不但极有势力而且人脉也相当广阔，爽约的话，可能会对我方不利。”

    真广满怀强烈的怒气，狠狠地瞪着秘书室长。

    “不过是名为经营评论家的一条狗而已，我想怎样都不行吗？西格玛算是哪门子的大公司啊？既然有空在这儿摆出忠臣的脸孔废话连篇，那就给我回去反省反省自己的无能！”

    怒吼，大理石地板响起的鞋音，被猛烈甩上的门扉。总裁愤然离席之后，一声叹息打破了沉重凝滞的静默。

    “真是的，要是上代还健在的话。”

    “那是禁语呀。”

    “我知道，我知道……”

    面面相觑，董监事们一致地摇头叹息。他们除了是同僚之外，还拥有浩之介学校同学的这一层关系在。

    “这儿还有禁语的后续，如果真广少爷和枫子小姐的性别对调过来的话，上代想必会做出另一种选择吧。”

    真是不可思议，这当中竟然没有一个人阴谋策划趁机取代无能的真广，让自己成为西格玛的统帅。或许浩之介生前对他们所灌输的臣下意识，早已将他们彻底洗脑了吧。西格玛公司推崇仓桥家为宗主的一种宗教结社之存在事实，从这样的主从关系形态上亦可一览无遗。

    “这另一种选择，难道就不能由我们重新来做吗？”

    那是常董平嵨的声音，专务的视线转移过去。

    “平嵨君，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呀！”

    “当然是西格玛公司的发展，我期望它能够日益繁荣兴盛。”

    “你所考虑的应该是仓桥家而不是西格玛公司吧。”

    专务的语调相当尖锐，平嵨超乎必要地接近仓桥枫子一事，他向来都很清楚。其他的董监事们也全都知道，惟一被蒙在鼓里的只有真广一人而已。

    “那是理所当然的嘛。西格玛公司是仓桥家的公司，是上代所遗留下来的财产。不论是为哪一方作打算，自然而然也得考虑到另一方才行。如果有人硬要说这是不对的，那么我倒想听听看他的理由何在。”

    平嵨的措辞有礼，但语气中却透露着一股恶意。见到专务词穷而无法回答，副社长插嘴说道。

    “我相信平嵨君对西格玛公司的用心并无虚假。然而，忠诚心若是用错了方向，有的时候反而会造成伤害啊。平地起风波，这种事情怎能说是为了公司好呢？”

    “这块平地正在向下沉沦。我只是认为我们应该事先做好防备的工作而已。”

    “我们可并不想成为乱臣贼子呀。”

    “这又是旧时代的语言了。”

    平嵨的回应混杂着嘲笑与苦笑。

    副社长的脸上像是涂满了朱砂一般，其他的董监事们则不悦地皱起眉头或是紧抿着嘴唇。空气急遽冷却，并且在冰冷的状态下开始沸腾。察觉到这个状况的另一位专务开口说话，有点勉强地把话题转开。

    “话说回来，国内的高尔夫球场建设，从今以后恐怕会越来越不顺利呢。就如同过去上代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接下来是西伯利亚的世界了。海参威早已经成为自由港，我们也该飞出狭小的日本，把眼光移向其他大陆才对呀！”

    “的确如此。如果上代仍然健在的话，这个时候的西伯利亚沿海地区，说不定有一半以上的土地都是我们西格玛的财产呢。”

    “西伯利亚？太小家子气了吧。”

    平嵨再次发出豪语。

    “这有远比西伯利亚更广阔的土地在等着我们呢。在目前的体制之下，想要得到那些土地是绝不可能的，所以……”

    “你所说的那些土地是在地球上的哪个地方？该不会是打算买下整个南极大陆吧？”

    “也许是月球或是火星呢。”

    “地价虽然便宜，可是该向谁买以及该如何利用都是个问题呀。在月球之上，体重会变为六分之一，难道你打算用这个来做为轻松减肥的宣传标语吗？”

    董监事们的谈话之中，多了一丝不同于寻常的恶毒气氛。这原本该是要对着仓桥真广发泄的苦闷才对，由于平常总是遭到压抑，因此对着无须忌惮的平嵨所投射出来的情绪力道便大幅地增强了许多。孤立无援的平嵨紧紧闭上双唇，在总裁离开十五分钟之后也跟着走出房间。

    Ⅲ

    看着平嵨的报告，枫子沉默了片刻。复杂的思绪各自绽放出不同色彩之光芒在脑海里游走。不久之后，她开口批评了身为长辈之平嵨的意气用事。

    “要少安毋躁呀。在这个时间点上寻求董监事们的理解与赞同实在太过勉强。小心赔了夫人又折兵，一定得慎重行事才行呀。”

    目前董监事们的心理并不安定。与巨人般的仓桥浩之介比较起来，真广在实力与魄力上确实远为逊色，但还不致于差到昏君的地步，非得发动政变将他放逐不可。从今天的情绪反应来看，他们对真广的失望已经相当深刻，只是仍未达到饱和状态。

    眼前就算枫子和平嵨策划出一场激进的领导人交替战，结局恐怕是欲速则不达。董监事们会畏畏缩缩地假装中立，还是心生反感地转而拥护真广政权？目前仍无法掌握。多等待一年，真广就会多累积了一年的失误，同时也为董监事们多增添一年份的失望。惟有这样，枫子起事的成功率才能有效提升。当然也不能光是被动地等待，总得进行一些让事态加速之工作。今天的抗议团体虽然不是枫子所策划的，但是却可以拿来利用，这应该是个动摇真广地位的有效道具才对。真广光是管理祖父的遗产就已经精疲力竭，对于未曾发生过前例的事件以及新时代的来临根本不知如何应付。能够应付那些事情的人，没错，惟有枫子而已。不论是西格玛的统帅或是仓桥家的主人，枫子才是最适合继承巨人浩之介的惟一人选。

    平嵨开口说话。

    “锅田和广川，或许能在最后关头派上用场。”

    “哦，那两个人呀。”

    枫子并没有释出善意的回应，平嵨露出一副戒慎恐惧的模样。

    “我个人并非偏好使用那种人，但总不能让枫子小姐亲自去清扫下水道吧。”

    平嵨将那两名男子引荐给枫子，是她回国之后不久的事。

    长得像相扑力士的大个子叫做锅田诚三，戴着银框眼镜的小个子则是广川迈，平嵨如此地向枫子介绍。其实广川并不是一个体形矮小之人，只不过站在锅田身边，除了小个子还真找不到别的形容词。他们已经搭档了十年以上，专门为西格玛处理肮脏事。企业所必须采行的肮脏事通常有软、硬等等各种不同的类别之分，而这两人所负责的正是硬类之中最恶毒且最阴暗的部分，也就是在肉体和精神上施行暴力。尽管收取着相当高额的报酬和封口费，但是他们对于仓桥浩之介的敬佩程度也同样那么高，因此从未背叛地一直为西格玛公司效力。浩之介死后，西格玛公司在人格吸引力上确实大为低落，不过双方的生意关系仍然继续维持。其中的原因之一就是自从上代以来一直负责与他们接洽联系的平嵨。除了打探董监事和其他职员的丑闻，对建设高尔夫球场的反对派人士进行恐吓胁迫，炒作地价等等之外，甚至还有更进一步的反社会行为。他们的手越脏，西格玛的业绩就越成长，仓桥家的财富也更加雄厚。他们两人的存在，就像是西格玛这只巨大黑色魔兽的尾巴一样。

    尽管承认这份价值，但是对枫子而言，在利用到这两人之前，她打算先试着运用其他的策略。

    “也许你无法认同，不过我打算借用祖父之名。”

    “借用上代之名？这是什么意思？”

    枫子转向满脸疑问的平嵨，对他说明自己的计划。正如她所预料，平嵨完全掩饰不住不认同的表情。

    “这……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但是为了权宜之计必须说出上代的坏话，这实在……”

    “祖父是个英雄豪杰。这点程度的事情应该不会引起注意才对。对方顶多是一笑置之，不会放在心上的，最重要的是能够比哥哥先拿到地球仪呀。假设地球仪落入了哥哥手中，你认为我祖父在天之灵能够安息吗？”

    “是，我知道了。”

    平嵨恭敬地行礼退下。

    Ⅳ

    回到家的多梦，立刻跑到书房找周一郎。周先生一手拿着剪刀，正全心全意地埋首在剪报之中。看来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可以作为小说题材的报道。

    “周先生，我有话想跟你说。”

    “哦，又发生什么事情了呢？是不是交了两个男朋友，不知道如何做选择呀？”

    “你怎么知道？”

    多梦瞪大眼睛地反问回去之后，周先生随即一脸恐慌的表情看着外甥女，口里则“啊、喂、这”地发出毫无意义的语助词。这一阵子，周先生老是信口开河，倘若多梦真的带了个男朋友回家，他一定会不知所措吧。

    “别开玩笑了啦，周先生，事情是这样的……”

    多梦向周先生说明事情经过。她去弦月堂和老妇人交谈过，并且尽可能正确地重视整个过程。起初还轻轻松松聆听着一切的周先生，十分钟之后，态度变得相当严肃。西格玛集团秘书室次长别有用心地前来征才，其中的理由总算真相大白了。他始终认为事情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只是没料到西格玛所要将的军，竟然是一个地球仪。

    “话又说回来，西格玛为什么想得到那个奇妙的地球仪呢？难不成里面隐藏着什么藏宝图吗？”

    首先以最通俗的可能性来验证，不过感觉上却像是有点荒谬的想象。其实这件事情本身就相当荒谬。两人走到客厅之中，仔细观察着那个毫无由来不停转动的地球仪。

    “你想，西格玛的人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这个嘛……”

    周一郎歪着头，说出了他的臆测。

    “他们很可能会以征才为借口，再来拜访一次。之后大概就会放弃这种间接的手段而直接把地球仪弄到手吧。若不是以重金收购的话，就是……”

    “来我们家偷走吗？”

    “嗯，猜得好，多梦真是厉害。”

    周一郎伸手拍了拍外甥女的头，多梦笑了，但表情随即一变。

    “如果，西格玛公司真的来买地球仪的话，你会卖吗？”

    “这个嘛……”

    “渴不饮盗泉，是这样子对吧，周先生？”

    “基本上是这样子没错啦，多梦很喜欢那个东西吗？”

    “因为那是周先生买给我的呀。”

    “那倒是。”

    脸上再次浮现出不单纯的表情，周一郎的眼眸深处闪动着光芒。倘若不是西格玛公司，而是其他人登门表示想购买地球仪的话，或许他会视情况而将它卖了也说不定。这个可能性，周一郎并不是没有想过。并不是他需要钱。对于物品从不执着的周一郎只是认为，把东西让给比自己更想要的人，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我总觉得，自从我买下地球仪的那一刻开始，就被一股邪气所笼罩着。”

    “是地球仪吗？”

    “不，是那个老婆婆。”

    周一郎失望的表情令多梦放声大笑，连周先生也难以应付的对手，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说也奇怪，这个怪异的老妇人既不亲切又不大方，但是却也不令人讨厌，而且多梦还得感谢她呢。虽然这个那个地说了一堆，但最后不也是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诉她了吗？

    “听你这么一说，那个老婆婆还真像个女巫呢。”

    “要是给女巫听到的话肯定会气死的。”

    周一郎恶意地补上一句。真是巧合，一间适合贩卖奇妙地球仪的奇妙商店，还有那位奇妙的老妇人，但愿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

    一路思考至此，周一郎忽然略显唐突地改变话题。这件事情他其实考虑了一段时间，之所以在这个时间点上提出来，主要是不希望多梦过度充满着担心与不安。

    “提起盗泉我才忽然想到，多梦，我们好久都没去温泉了呢。反正都是泉，暖和的泉水应该比较好吧。”

    “那么奢侈好吗？”

    “喂，你未免太小看你的监护人了吧。不肖白川周一郎，虽然称不上大富大贵，但是支付温泉旅行的这点积蓄还是有的。”

    “可是年尾到过年的这段期间房间很难订呢，全都客满了。”

    “过了一月七日应该就没问题了，你先想想上哪儿的温泉比较好。”

    “喔！”

    多梦表面上点着头，心里却想着，如果可以不要去温泉而是到游乐场或博览会那该有多好。当她再看向周先生的时候不禁大吃了一惊，因为周先生的表情是那么严肃。

    周一郎突然意识到，一个极度危险的状态正在形成当中，那就是“多梦的存在”。如果周一郎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西格玛公司的要求把地球仪交出来，他们会不会把多梦当成人质？

    既然最坏的可能性都已经预想到了，在一瞬的尖锐紧绷之后，周一郎觉得自己似乎更能沉着地静下心来。对于周一郎而言，超出这个之外的不祥且不愉快的猜测仿佛完全都不存在，那是欧美犯罪电影中最常见的设定。所谓最常见的设定，换句话说，就是发生的可能性最高。自己被卷入危险之中也就算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多梦置身于这样的状况之内。多梦的正当权利，周一郎必须严密地加以保护。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人喜欢对孩子施以暴力并且虐待他们。尤其令人遗憾的是，全世界每年都有好几万个孩子遭到杀害和虐待。假设有这样的人想靠近白川家的话，他该如何防范呢？他真的防范得了吗？

    周一郎不知不觉地环视着四周。只身一人的话，爱怎么假装自己是一匹孤狼也无所谓，然而现在有了必须保护的对象，他绝不能愚蠢地去冒那个不必要的危险。他能把多梦交托给谁照顾呢？拥有血缘关系的人只剩下多梦亡父的姐姐夫妇而已，他们根本靠不住。朋友方面，福永和相马都能够信赖，然而向他们求助的话，肯定会为他们带来困扰。尤其是相马，他应该有个和多梦一样大的女儿，绝对不能把他牵扯进来。

    在苦涩的认知之下，周一郎不得不作出结论。他仿佛也曾安然地置身于大组织当中。身为《东洋周刊》记者的当时，与西格玛集团之对决从未令他感到恐惧。是因为他本身的勇气和正义感吗？可惜事实并非如此，只因为他是伟大的东洋报社之职员，所以他有报社的实力和权威护身。要抹杀一名记者不是难事，但是要消灭掉整个东洋报社可就有问题了。

    周一郎更进一步地思考。他试着静下心来好好地思考。也许自己对于西格玛这个名字反应太过度了。弦月堂的老妇人或许作出了敏锐揣测，但那完全没有事实根据，也许只是正经表情之下的胡言乱语也说不定。

    事情一路发展至此，中间曾经出现过好几个选择的状况。就是这所有状况，将他引导至这条方向错误的道路上。那天，骤然降雨是大自然之所为，并非人力所能掌控，要是出门时带把雨伞就好了。躲雨的时候，若是选择弦月堂以外的商店就好了。进了弦月堂的店内，根本没必要勉强地买下什么，就算是要买，好选不选就是不该挑那个地球仪。买下地球仪之后，不要傻乎乎地据实填写客户资料。今日所发生的事情并非宿命注定，而是一连串的误判和失策所导致的结果。

    最后所剩下的问题就在于西格玛执着于这个地球仪的理由。究竟是什么东西赋与了这个地球仪独一无二的价值呢？手指头一伸出去，周一郎随即打消了念头。他自己曾经在碰触之时感受到一股静电般的冲击，多梦似乎还失去意识。最好还是不要随便乱碰比较保险。

    舅舅和外甥女的视线尽头，地球仪仍然持续不断地转动着。速度固定、没有声音，毫无迟滞地不停地转动着。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转动呢？

    “既然怎么想都找不到答案，只好去找那个老婆婆打听了，这次不晓得又会被她推销什么高价的东西呢。”

    牢骚的语尾才刚刚消失，电话铃声随即引发室内空气之波动。多梦正打算从地板上站起身来，却被周一郎所阻止。刚刚的谈话仅止于话题而已，但两人却不由自主地从彼此的脸上找到不安，周一郎于是对外甥女笑了笑。

    “一定是打给拉面店的错误电话吧，这是小说情节之中最常见的模式呢。”

    周一郎走到玄关处接起电话，“喂”了一声，正好被对方的声音所掩盖住。那是一个年长男性的声音，以稳重来形容也很恰当。

    “你是白川周一郎先生吧，我手上握有一些情报，希望借由白川先生揭露出来。是关于西格玛集团上代总裁仓桥浩之介的事情。”

    “什么样的情报？”

    “总之是仓桥浩之介所做过的坏事。”

    “什么样的坏事？你能够说得具体一点吗？”

    “形形色色什么都有喔。比方说，在二次大战之间，他的矿场把中国劳工当成奴隶般压榨，事后还为了封口而将他们全体活埋杀害等等的。”

    “……不可能吧！”

    “看来，你也是受到仓桥浩之介的伟人说所蒙蔽的其中一员呢？”

    话筒那端传来一阵冷笑，顷刻之间，周一郎不知该如何反应。他花了六秒半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打破沉默。

    “听起来是挺有趣的，不过这种话可得有凭有据才行呀。”

    “我就是握有证据，才敢说出这些话来。还有很多其他的内幕哟。他在参议员选举的时候所从事的收买和恐吓之种种行为，入阁期间的贪污渎职，将同业逼上破产和自杀的卑劣手段，还有最恶劣的，那就是将这些坏事全部掩盖起来的手段。简直是超级大恶人，这种人能够饶过他吗？”

    “的确如此，假如你所言属实的话。”

    “揭穿假象、把事实的真相摊开在太阳底下，应该是你们做记者的本分才对吧。”

    停顿片刻，周一郎提出疑问。

    “为什么找上我？世界上的记者那么多，名人也有，无名而有风骨的人也有。为什么偏偏选中我，理由为何？”

    对方立刻回答。

    “你是默默无名没错，但你也是为了要揭发西格玛公司的不法作为，所以才离开报社之人，这就是你被选中的理由。你愿意替那些上了西格玛当的众多人们出一口气吗？”

    ……十分钟后，通话结束，打电话给白川周一郎之人挂上话筒转身向后。

    “看来应该是上钩了吧。”

    掏出一条白色丝质手帕擦着额头上汗水的这个人，正是西格玛公司的常务董事平嵨登。

    “还没真正的把他钓上来呢，希望别在最后一刻让他给逃了才好。”

    回应者是枫子小姐。研究过整个事态的她，为了引诱周一郎上钩，决定抛出祖父浩之介恶行这个甘美至极的毒饵。只要周一郎以记者心态继续保持着对西格玛之兴趣，他就一定会咬住这个饵。对于素未谋面之白川周一郎的为人，枫子似乎比平嵨更能正确地掌握。

    只可惜，枫子的另一个预测也是正确的，周一郎并没有完全上钩。接到电话的时候，沸腾的记者精神确实将其他因素全都推到了一旁，然而在冷却之后，所有的理性也跟着回家了。理性的那只手抓着猜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绝对不可轻易相信。有没有可能是西格玛公司为了图谋什么，而刻意放出的伪造情报呢？看来只要是与西格玛有关的情报，最好都抱持着怀疑的态度比较安全呢。

    正当他低头思考之际，一部分的脑细胞蹦地跳了出来。周一郎想到了一个小小的计策，或许不尽然是个良策，但是绝对有一试的价值。

    第五章慌乱的岁末

    Ⅰ

    针对那通来路不明的电话，周一郎决定采取积极之应对策略，会面日期定在翌年的一月四日。作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周一郎其实并无任何盘算，但就结果而论，这倒是给了他自己一段思考的空间。那时他所想到的策略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契机却是来自于圣诞节当天所打来的一通电话。那是西格玛公司的秘书室次长小谷，告之他再度造访之电话。

    “这么看来，另外那通电话，应该不是西格玛公司的阴谋才对。难道是我太多虑了吗？”

    想是这么想，然而在这个阶段就舍弃对西格玛的偏见与防范还是言之过早。拥有足够的时间思考，确实有它的好处存在。再次确认资料，周一郎忽然想起一个人物，仓桥真广有个妹妹，一个关系并不良好的妹妹，名字叫做枫子……

    就这样，在逼近年终的这个月的二十六日，白川家再次迎接了小谷这个客人。

    “一再到府上打扰实在是非常抱歉。请您体谅体谅我们为人下属的难处呀，得不到白川先生的允诺，我可得挨上司责骂了。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给我个正面的答复？”

    周一郎若无其事地忽略掉对方美丽的词藻。

    “我不属于那种需要预约的身份，直接来访我也不会在意的。只不过，不论你来几次，我的答案都不会改变。”

    周一郎一边说话一边在心中思索着，这个秘书室次长不知参与了什么样程度的机密呢？像这样的交涉，首脑是不可能亲自出马的。这个人恐怕只是个知道表面事实的传话人罢了。

    “对了，贵公司上代总裁仓桥浩之介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伟人呢。不知从你们内部人的眼中看来，又是如何？”

    周一郎试着以话刺探，小谷次长随即在沙发上挺直腰杆，仿佛不得不纠正姿势一样。

    “我所知道的仅限于上代的晚年而已。他是个无法以凡人尺度来衡量的人物，可称之为巨人吧。”

    “巨人啊，确实如此。不论是身为经营者、政治家、学者，在每个领域都能成为一流的佼佼者，确实相当不容易呢。尤其他还创办了大学和美术馆等等，对于文化事业亦不遗余力，实在很值得尊敬。”

    虽说是外交辞令，但大部分却是出于真诚，小谷仿佛也感受到这点，所以表情微微地软化下来。

    “您的这一番话，不知是否表示着对于我方提议之接受呢？”

    “不，这个与那个完全是两回事。我认同仓桥浩之介是个伟大的人物，但是并没有食西格玛之栗的意思。”

    周一郎苦笑着摇摇头。

    “说实在的，我并不是个适合待在组织或者团体之中的人，这一点你们只要向东洋报社打听一下就能够明白了，因为我向来把维护自己的步调看得比组织整体的利益还要重要。雇佣我，对西格玛根本没有好处呀！”

    “这点我早就知道了。对我而言，这个任务简直是愚蠢透顶！”

    小谷肯定很想如此回答，但毕竟还是没说出口。周一郎故意做出从容的表情，甚至还在沙发上盘起腿来。

    “对了，现在的总裁是浩之介先生的……”

    “是他的孙子。”

    “呃，名字是……”

    “总裁名叫真广。”

    “他和祖父比较起来如何？是个值得以伟人称呼的人物吗？”

    小谷的表情多了几道不悦的线条，浅浅的但是相当明显。一部分是针对周一郎的质问而感到不悦，另一部分则是对于难以肯定回答而感到不悦吧。

    “总裁扎实地延续着祖父的事业。”

    这是个模范答案，只是听起来毫无任何的说服力，显然他并不是个万人敬畏、令人慑服的巨人。

    “那么，真广先生在公司内部有敌人吗？有没有人在暗地里策划要他下台呢？”

    “怎么可能？！”

    西格玛公司的菁英职员，猛烈地摇着头。像这样的场合，否定言行之强度只会激发出反效果。周一郎很想试试自己所构想出来的计策，就算不能奏效也无所谓。拿定主意之后，他首先丢出了小石子。

    “事情是这样的，前几天，我接到了一通奇怪的电话。”

    这的确是事实。只不过，说出这番话的目的与诚实的美德有点儿背道而驰。

    “对方把西格玛公司从过去到现在的内部纠纷历史，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了。”

    “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谷的话中混杂着迷惑与警戒。在努力维持礼仪的态度背后，他试图探索真意地移动了视线。

    “我记得对方说了一句富饶深意的话，‘西格玛公司应该回归到拥有正当权利之人的手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

    和刚才同样的一句话，语气上却起了变化。

    “诚如你先前所提到的，现任总裁是上代的孙子，他的继承人身份是上代生前所公认的，所以他便拥有双重甚至是三重的正当权利了呀。”

    “原来如此，‘正当‘这个字眼，确实有做出各式各样解释的余地呢。”

    周一郎尽可能地展露出看似阴谋家之笑容。

    “倘若只是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情也就算了，波及到我这儿来实在是令人困扰。总觉得呢，好象正受到某种胁迫，看来还是打消进入西格玛公司的念头比较明智……”

    “您的意思是，这是我们公司所为？”

    “对方是这么说的呀。”

    “太荒谬了！”

    一时按捺不住地言语失控，小谷赶紧重整崩溃的态势。

    “抱歉，我失态了。但是，那通电话绝不可能来自我们公司，我们公司的人员绝不会做出那种轻率的行为！”

    对于小谷这种爱公司的精神，周一郎讽刺地浇了他一盆冷水。

    “西格玛公司并不是一块完整的磐石吧。主流存在的话就一定会有非主流的出现，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呀。就像日本的在野党或者过去的纳粹德国一样。”

    “不可能的，至少在我们公司……”

    “唉，就我的立场而言，好不容易再度就职却可能被卷入公司的内斗之中，我看还是算了吧。”

    能够这么厚着脸皮信口开河，白川周一郎的神经确实有其粗枝大叶的部分存在。话虽如此，对他本人来说，尽管这只是万不得已而搬弄的小伎俩，但是他的内心对于自己现在在做的事情却感到不满。他的推测很可能与事实有极大的差距，或许打算向周一郎揭发西格玛公司丑事的人真的存在，或许周一郎一直在辜负着那个人的期待。倘若真是如此，他日周一郎恐怕会怀抱着远比狮王理查的棍棒还要重的后悔吧。只是此时此刻的周一郎，除了投石子之外，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能够测知水的深度和宽度。先将它搅动看看，接下来再观察反应。他必须继续发动第二波、第三波之策略。思绪不停转动的周一郎，所展现出来的悠然自得仅仅限于表面而已。

    Ⅱ

    第二次的聘雇交涉仍然以失败收场，小谷一无所获地返回西格玛总公司。他实在不知该以什么面目向总裁仓桥真广报告，幸好当时真广正在会客当中，那是为了新泻市高层大楼及多功能巨蛋建设计划而来的访客。这正好给了小谷一段思考的时间。思考的内容，自然是白川周一郎所提到的好几项关于仓桥家的内部状况。

    存在于仓桥家内部之真广与枫子的争执，周一郎当然不可能知道什么详细的内幕。惟一能够肯定的一点就是，兄妹之间绝不可能毫无纠葛。过大的权势与财富，对于近亲憎恶的双方而言就是最充分的理由。纵观世界各国的王族及皇室，简直就是一场杀父、杀子、杀兄弟、杀叔伯、杀甥侄、杀表兄弟的血腥展览会。仓桥家虽然不致发生兄妹互残之惨事，可是权利斗争却是必然存在的。

    其实仓桥浩之介也不是什么圣人君子。圣人不该会创造出亿万财富或是成为政界巨头。不管怎么说，日本的政客和财界人士，总是被看成在与文化或社会性质无缘的场所中猎捕猎物，置身其中的浩之介确实大放异彩。中国的毛泽东是个伟大的诗人，英国首相丘吉尔曾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日本堪与这些人物匹敌的政治家惟有仓桥浩之介一人吧，即便是左翼政党的领导者都曾这么地形容过浩之介，给予他极高的评价。

    浩之介获得高度评价，就等于是他经营的西格玛集团获得高度评价一样。事实上到目前为止，西格玛集团的风评一向不坏。直到真广这一代，种种的破绽才逐一浮现。好不容易在大型媒体当中得到了江坂这样的支持者，却因为小小的勉强而化为乌有。环境保护团体及消费者团体，也开始对西格玛投以前所未有的严厉眼光，圣诞节前一天所发生的事件就是一个证明。

    对于秘书室次长小谷而言，自己的忠诚心该向着谁呢？这点他不得不慎重考虑。他并不是个受虐狂，因此像演唱歌词一样，“我会怎样都无所谓，只要那个人幸福就好。”这般的心境他是无论如何都达不到的。该选择真广，还是选择枫子？两人毫无疑问都是浩之介的孙子，所以小谷完全没有出卖主人的内疚感。总之，不管真正继承浩之介遗志的是哪一个，只要选择那个人就是一种忠诚的表现，他只能这么想。

    这不光是小谷一个人的心理而已。从副社长到一般董事，甚至是监察长，合计十六名的董监事成员们，几乎都在思考着相同的问题，惟有常董平嵨一人已经做下选择，其余的人仍然陷于迷惘之中。这当中年纪较轻的人，对于真广的批判越来越强烈。

    “今后，那种团体的抗议和阻碍一定会越来越严重，这点程度的小事就失去冷静，将来实在不堪设想。”

    这是真广批评派的意见，尽管是大家的心声，但还是有人会站出来为真广辩护。

    “总裁不过才四十多岁而已，身为经营者的圆通还有待磨练呢。我们应该把眼光放长一点不是吗？”

    日本财经界长久以来一直被戏称为“老人俱乐部”。在挨到七十岁后半才能获得独当一面的尊重的现况之下，四十多岁的仓桥真广只能算是黄稚小儿。不用说，上代浩之介强大而光辉的威望，一直在守护着真广，因此心怀“承蒙上代照顾”之念。而对真广另眼看待的长老也是大有人在。

    在当事人真广的心里，事事都得仰仗祖父之名未必是件愉快的事。他知道自己远远比不上祖父，他也知道自己是靠祖父的禅让才得以登上统帅宝座。但是理性能够认同并不表示感情亦能够感到满足。从小孩到老人，就人类最平常的情感而言，真广非常希望得到他人的赞赏，然而这个欲望始终都得不到满足，他身边没有半个人会像周一郎对待多梦一样地称赞他“真了不起”。祖父虽然以立了真广为继承人而加以扶植，但是却经常对他的才干感到不足，而且屡次在人前展露出这种感觉。祖父在世的时候，真广就已经出现了萎缩的倾向，祖父过世之后，真广已然成为仓桥家的当家主人，但是却仍然无法随心所欲的行动。

    另一方面，妹妹枫子的处境也不见得那么有利。

    “明治维新以来，日本的巨型企业集团当中，从未有过以女性担任统帅之例。比起政界，财经界是个更加极端的男性社会。即使枫子强行夺取了哥哥的宝座，财经界想必也会联合起来将她击溃吧。”

    这是财经界内部的一般性看法。而且就算真广再度坐回统帅的宝座，他也无法继续保有统治西格玛的实权。财经界一旦派遣出“有能力的经理人”，西格玛集团就会变质成为极其平常的企业集团，之后的真广就会被视为败坏祖父遗业的无能第二代，留下一个最不愿意留下的臭名。

    换言之，真广与枫子两人怎么都无法以自身之名来实现大业。哥哥是固守祖父遗留下来之事业，进而确立自身。妹妹则是夺人所有，进而确保所夺之物。这场争夺战虽然尚未完全地表面化，却已一步步地将居住于国立市的失业者和中辍生之家庭卷入其中。

    目前真广正在进行的新泻高层大楼建设计划，仍旧是祖父浩之介所构想的方案。“江户时代，海上的交通主轴为日本海，其中枢所在就是新泻。新泻的对岸是海参威，再过去就是满州和西伯利亚。一旦中国和苏联开放的话，新泻等于是日本通往敞开之欧亚大陆的门户，未来的发展肯定是不可限量。”这是浩之介的说法。

    “上代确实是个伟大的人物，连未来都能精准地加以预测。”

    即便是实际上由真广所领导之事业，到头来，还是成了强调祖父威望的工具。好比今日从新泻远道而来的县议员一行人，为了向西格玛公司寻求更多的资金投入，所以满口奉承地对浩之介赞扬到了极点。

    他们离开之后不久，秘书室次长小谷立刻前来报告。最后，他还是不得不将征才失败之事告知总裁，真广忍不住咋舌骂道。

    “他神气个什么劲啊？不过是个失业者不是吗？”

    “俗话说，匹夫之志不可夺，事情恐怕没那么容易。”

    小谷刻意以礼貌的措辞回应。

    “那就用钱吧，反正那也是他以便宜的价格所买下来的没用老道具，干脆出个十倍或是百倍的价钱把它买下来算了。”

    真广的话，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连对付一个失业者都无法如他所愿，也难怪他会这般地怒火中烧。然而从小谷的立场来看，他对总裁这个人的草率早已不抱任何想法，小小的失望一个一个地累积起来之后，最后终究会导致放弃对方。

    “既然您如此裁示，那么我即刻试着用钱去交涉看看。”

    小谷总算以必要之最小限度的报告，从总裁的面前退下。

    三十分钟之后，平嵨常董慌慌张张地来到仓桥枫子的住处。他一接到小谷的报告，便立刻前来转达给枫子知道，品位着气味浓烈的英国烟草，枫子神色自若，似乎完全不受动摇。

    “虽说事情得拖延到一月四日，可是在那之前，我们没必要袖手旁观吧？难不成真要像个绅士般地痴痴等待？”

    “那倒不必。”

    “那么，就让那两人去办吧，或许这是个行使实力的好时机呢。”

    不管白川周一郎在言谈之中表现得有多么了解仓桥家的内部情况，在枫子看来，那些都只是故弄玄虚罢了。事实也确是如此，枫子本身是策划人，对于事情状况她自然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她所构想的是一个相当大胆而又武断的计划。用已故仓桥浩之介的秘密为饵将白川周一郎诱骗出来，并趁隙夺取那个地球仪，或是绑架他的外甥女逼他交出地球仪作为赎金。一来周一郎不可能带着地球仪外出，二来当他前去听取仓桥浩之介秘密的时候，应该不会带着外甥女同行才对。最适合进行强夺及绑架任务的只有“那两个人”。而且在任务完成之后，就算得毫不留情地将他们铲除掉也在所不惜，这是枫子的想法。

    然而，率先提议采用“那两个人”的平嵨，这天所展现出来的态度却相当消极，一听到要绑架孩子，心里难免会感到畏缩吧。

    “可是，事情总有轻重缓急。既然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进西格玛，我们何不用钱向他买下来，试着用这样的方法来交涉看看呢？我觉得，暴力手段还是等试过了之后再进行比较恰当。”

    这个提议和真广草率指示之解决方案完全相同。枫子并不赞同，她一边吐着紫烟，一边说出她的意见。

    “我不认为金钱可以打动那个叫做白川周一郎的男人，就算你出上一亿，他也未必答应吧。这么一来，结果还是得诉诸武力，而且到了那个时候，想要猜出谁是幕后主谋可就容易多了。”

    “啊，您说得太对了……”

    平嵨不得不承认枫子所言之正确性。的确没错，当他们下手夺取地球仪或是绑架他外甥女的时候，白川周一郎绝对会认定犯人和西格玛有关。因为先前西格玛提议以重金购买地球仪遭到拒绝，这样的推测是理所当然的。即使没留下物证，心证和情况证据难免还是会遗留下来。假设白川周一郎求助警方的话，警方应该会对西格玛公司和仓桥家有所顾忌才对。但他要是大声嚷嚷引起骚动的话，这对西格玛公司绝对不是件好事。

    “枫子小姐，不如这样吧。找猎头来替我们出面。我们可以命令几个古董商去和他交涉看看。”

    枫子沉默不语。若非哥哥真广一开始就使用地位来引诱白川周一郎，事情也不会变得如此复杂。事到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毫无意义。

    “也许是迂回了点，但是欲速则不达呀。如果让真广少爷察觉到这边的行动，那么在大事之前免不了要先展开一场无益的纷争。”

    平嵨孜孜不倦地鼓吹他的温和策略，枫子有些勉强地点头同意。

    “我并没有放弃的意思，但若是能够就此达成协议的话，那么自然是没有比和平主义更好的选择。”

    枫子决定暂且妥协，对她来说，在企业营运方面能够信赖的心腹，目前就只有平嵨而已，她不希望因为忽视他的意见而造成两人之间的疏离。

    从结局来看，枫子也算是因为不了解白川周一郎的真正为人而错施计策。

    其实她只需要亲自打一通电话给周一郎，跟他这么说就行了，只需要这样做就行了。

    “那个地球仪是我祖父的遗物。虽然是个没什么价值的古老装饰品，可是却充满了重要的回忆，所以我一直非常珍惜。自从大扫除的时候一不小心把它当成没用的东西卖掉之后，我就四处在寻找着它。这个请求是冒昧了点，不过能不能请你将它卖给我呢？”

    “哦，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请你把它拿回去吧。”

    事情的进展应该会是这样子吧。就算周一郎提出“你有什么证明吗”之类的要求，最后一定会被人情所打动。只可惜，枫子在这个时候竟让一个可能性从自己的手中给溜走了。

    Ⅲ

    周一郎把纸袋递给多梦，里面装了四个热腾腾刚刚起锅的洋芋可乐饼，那是他刚从中央线沿线一家非常有名的店里买来的。

    “小心烫喔！”

    “嗯。”

    隔着油纸拿着仿佛会烫伤人似的可乐饼大口一咬，一股暖意立刻在口中扩散开来。接近傍晚时刻，许久未曾出现的冬阳在头顶上展开，走在大学路上的多梦，一颗心正跳着踢踏舞。他们这会儿并不是要去游乐场。而是要去弦月堂向那个老妇人打听一些事情，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她还是感到雀跃不已。今天洗了衣服，原本以为又得留在家里看家，没想到周先生却叫她一起出门。事情背后其实隐藏着某些深刻的理由。周一郎所担心的是，把多梦一个人留下来看家，万一遭到什么人袭击的话，事情可就严重了。

    “多梦不害怕一个人看家。”

    “可是周先生害怕呀。”

    开了个失败玩笑的周一郎，故意以咳嗽掩饰尴尬。只因为自己能够勉勉强强地预测未来就变得如此悲观，实在可怜啊。而且就算加上了小说家似的幻想力，怎么努力，都无法将思考推往好的方向。放多梦单独一人，就算会不安也是无可奈何，然而和周一郎在一起，结果恐怕会是两个人同时被收拾掉也说不定。姑且不论勇气和责任感，光就实战技巧而言，周一郎实无半点自信。如果是江坂那样的对手倒也还好，假设来的是杀手或者职业摔角选手的话，那么他的防卫手段可就差太远了。

    “其实我也想过，干脆把地球仪卖给他们，把这一切通通忘掉算了。我们是可以这么想，但对方不见得愿意忘掉，如果他们硬要猜想我们知道秘密，事情或许会变得更糟也说不定。”

    周一郎耸耸肩膀。多梦把第二个可乐饼分成两半，把一半拿给周先生，二个半和一个半，正确而且符合身体容积之分配比例。

    “不如我们报警吧。”

    这是个合理的提议，然而周一郎却摇了摇头。光是应付实际发生的犯罪和事故，警察就已经忙不过来了。对于尚未发生之犯罪，他们是不会认真看待的。

    “如果可以把多梦安排到某个值得信赖的地方，那我就安心多了。”

    周一郎的台词，多梦明快地加以否决。

    “那是不可能的呀。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周先生更值得信赖的人了。”

    “但是……”

    “啊，不行不行，你想趁这个机会把妨碍你结婚的外甥女赶走，甩掉累赘，我看是行不通的喔！因为多梦绝对不会离开周先生的。”

    表面化的憎恶口吻之下，蕴藏的却是无比深切的信赖感。如果周先生将会面临危险，那么多梦愿意和周先生共同面对，她不可能只顾虑到自己的安危。

    那是她住进白川家超大房子里的第一个晚上的事情。多梦被安置在二楼东南角的一个洋式房间里，当时房间里还没有放置多少家具摆设。整个人缩在床上的感觉，就像是一叶小舟漂浮在到处都长魔物的大海之中。黑暗和寂静甚至化成了物理性的压迫感，紧紧地压上多梦的身体。天花板上好象有什么东西存在，窗户边也有，床上也有，床底下也有，不止，连大床的角落也有什么东西潜伏着，仿佛正在等待多梦进入梦乡。

    终于按捺不住，多梦从床上跳了起来。一身睡衣装扮从房间进入走廊，下了楼梯，一路朝着周先生的书房前进。周先生也许正在撰写报道或是调查资料吧。不管怎样，她只希望能在旁边待一会儿。正当她想到这儿的时候，忽然注意到走廊上所溢出的光线，书房的门是开着的，从室内流泄出来的光线在地板上形成了一块长方形的图案。

    那块长方形的光抚平了多梦的不安。周先生想必是预料到多梦很可能在夜里感到不安，所以特地让书房的门保持敞开。那是保护者在述说着，“安心吧，我就在这里”的一种暗示吧，多梦心想。她轻轻地呼吸着，直到确定胸中的悸动稳定了下来之后，才转身离开。再次钻进被窝的时候，多梦已经完全从不安与孤独的感觉当中解放出来，并慢慢地滑落至健康的梦乡里。

    周先生把话题一转。

    “等版税进来，我们的财务稍微宽松一点之后就可以进行了呢，多梦。”

    “要进行什么？”

    “二楼的北边不是有件储藏室吗？我想把那儿改装一下加个天窗。再摆一台天文望远镜，弄成私家天文台，你觉得怎样？”

    “真是太棒了！可是，你的伯父会同意吗？”

    “我早就取得他的同意了，只不过因为资金不足，所以一直没有进行。话说回来，那个地球仪……”

    周一郎为了扔掉空的可乐饼袋子而四处寻找垃圾筒，因此前后两句话的中间，隔了八秒钟的空白。

    “说不定是一道门呢，至少是一种可能性。”

    “什么门？”

    “奇幻小说或是恐怖电影里面不是经常出现吗？和魔界相连能够让怪物或是妖魔进入人类世界的通道呀。”

    “那个地球仪可以变成一条通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想要进入异世界的人不就得跳进那个地球仪里面吗？跳进去？到地球仪里面？该怎么做？多梦提出了一连串的疑问，周一郎不禁皱起眉头。

    “也对，倘若以画或镜子为门的话倒还说得过去，地球仪嘛……”

    周一郎主动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第二，那么小的地球仪该如何通过？光是这点就不合理了。”

    “要这么说的话，那透过画或镜子出入也是不合理的呀。”

    周一郎本来要摸摸外甥女的头，却发现手掌沾到了可乐饼的油，于是便拿出手帕擦手，这时多梦说话了。

    “啊，周先生，那条手帕记得要丢进洗衣机里。手帕一定得天天换洗，否则是不会有女人缘的哟。”

    “对呀，原来周先生是因为手帕的关系才不受女人欢迎的呀？以后可得多多留意呢。”

    周先生一副言之有理的样子点着头，一个想法忽然闪过多梦的脑海里。为了赢得女性青睐而每天换洗手帕的男人，会不会在手帕脏了的时候就失去存在的价值呢？

    Ⅳ

    古董店“弦月堂”里，一如往常地看不到半个客人的身影。客人如此稀少，真不知它究竟是靠什么营生。该不会是店里面种了棵能够长出金钱的摇钱树吧？怀着种种疑问，周一郎向店里的老妇人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这位阿姨，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妇人冷静地回答。

    “我是每个地方都找得到，毫不稀奇的神秘美女呀！”

    “除了神秘之外，其他全都是胡扯的吧？”

    周一郎不一会儿就受到老妇人步调之影响而高声出言反驳，幸亏多梦在一旁拉着他的手腕，他才恢复了冷静。这名老妇人显然比西格玛公司的小谷难应付多了，西格玛高层之类的角色，他只需一只手就可以解决了。

    “哎，顺序颠倒了。先前我外甥女曾来麻烦过你……”

    放下身段再次出发，对话了二三回合之后，老妇人终于记起了处理那个地球仪的注意事项。地球仪的上一任主人似乎曾经提到，一定得将它放在地下室里保管。

    “听清楚了吗？要把地球仪放在地下室里面。”

    老妇人重述完毕之后，周一郎理所当然地忍不住提出质问。

    “为什么呢？”

    “这个呀，你为什么把床摆在卧室里呢？”

    “总不能把它摆在厨房里吧。”

    “道理是一样的嘛，它的前任主人认为它比较适合摆在地下室里呀。”

    周一郎咋舌继续追问。

    “如果我将它放在阁楼里会怎么样？”

    “那还不简单，肯定就像你把床铺摆在厨房里的情况是一样的嘛。”

    周一郎一副快要爆炸的样子，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情绪控制下来，多梦则在一旁拼命地忍住笑意。

    老妇人恢复到原本满不在乎的态度，拿起布来擦拭着一个商品似的古老银制怀表。三个人三种样子的默剧表演持续了十秒钟左右，最后终于在周一郎的大呼吸声中落幕。

    “呃，总而言之，自从按照定价买下了那个地球仪之后，身边就老是发生奇怪的事情，实在很伤脑筋。”

    说到定价这两个字的时候，周一郎特别用力强调。

    “可能的话，我们实在不希望继续困扰下去。你能帮帮我们吗？”

    “说实在的，别人遭遇到困扰，总比咱们自己遭遇到困扰好得多了，是吧。”

    这的确是句实在话，周一郎毫无反驳的余地。

    “基本上，年轻男人硬要把责任推给年纪大的女人，这就是个坏主意呀。为什么不学学山中鹿之助呢？‘愿上天赐给我一生的苦难’，这才像是个男子汉所说的话嘛，其他人是靠不住的。”

    感觉脑海中一片混乱，周一郎呆立不动，看不下去的多梦立即挺身相助，虽然她并不知道山中鹿之助是什么人。

    “老婆婆，如果你知道什么事情的话，请你告诉我们。我舅舅一直非常担心，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不知道会不会遭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如果你能告诉我们的话，那就太谢谢你了。”

    “原来如此，早这么跟我说的话，说什么我也会尽可能地回答呀。小女孩，你真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大人不争气，小孩子自然就坚强多了呢。”

    事到如今，周一郎也不再插嘴多管闲事，他决定让外甥女和老妇人自行交涉，看看能否解决事情。

    “简直和战争的时候没两样。男人在胜利的时候就只会大声嚷嚷、大声咆哮而已，一旦失败，要不就是垂头丧气什么都不会做，要不就是歇斯底里地自我引爆。”

    出生于太平时代的周一郎应该是不必为战争负责任的才对，然而此时若是插嘴的话，肯定会挨上几百万倍的严重反击，因此他决定保持沉默。多梦赶紧为失去战力的舅舅辩护。

    “其实周先生，呃，我舅舅真的是为我担心才会这样的。”

    “你很喜欢你舅舅吗？”

    老妇人堆起了一个和她极不相称的笑容，多梦则直直地盯着对方猛点头。老妇人脸上挂着笑脸猫式的笑容，盯着不太高兴地伫在一旁身材高大的周一郎。

    “你有个好外甥女呢。”

    “这还用得着你说吗？”

    周一郎一打破沉默，老妇人立刻回以讪笑。

    “你可别得意了，我才不是在称赞你呢。算了，看在小女孩的面子上，我就给你们一个提示吧。”

    老妇人继续擦着她手中的怀表。

    “地下室有而其他房间没有的东西是什么？”

    “……”

    周一郎应该不是个反应那么迟钝的人才对，然而一时之间他竟展现不出任何的理解力。

    “周先生，不如换个方式想想，什么东西是地下室，没有但是其他房间有的？”

    多梦这方似乎较为灵活，完全能够与老妇人的思考频率对上。

    “是窗户！”

    思考回路刹时畅通无阻，周一郎小声地叫了出来，地下室有而其他房间没有的东西，那就是把来自外界的光线全部阻断的屏障，不是电灯或蜡烛的光，问题绝对是出在日光或月光之上。

    “我知道了。那个地球仪若是照射到自然光线就会有状况发生。好，回去之后把它拿到太阳底下试试看。”

    周一郎忍不住拍手叫好，多梦高兴地抬头看着舅舅的侧面。

    “这下行了吧。别再打扰我做生意了，快点回去吧！”

    老妇人伸出关节明显的手指头，指着店门口的方向。

    “真是的，才不过卖了一个便宜的地球仪罢了，却三番两次地找上门来，真是太令人困扰了。还得要违反生意道理，免费指导一达堆事情，趁我还没开始撒盐之前赶快回去，让我这个善良的老人家可以开始准备过年的事情吧。”

    “老婆婆，真是太谢谢你了！”

    “你要是真的感谢我，下次来店里的时候，就跟我买个一亿圆的东西吧。”

    把这对年轻的舅舅和外甥女赶出店里之后，老妇人仿佛相当愉悦地哼了两小节的歌曲，接着她按下了膝盖边的收音机开关，一则和天气有关的新闻传了出来。

    “……强烈的大型低气压正从鄂霍次克海方面向本市过来，从今天晚上开始，东日本一带将会受到冬季台风的肆虐。东北地区已经有好几班飞机停飞，接下来在铁路班次方面恐怕也会大乱。这种恶劣的天气很可能会持续二三天……”

    “哎呀呀，真是不凑巧。平时行为不端，就连天候也不愿眷顾呢！”

    老妇人喃喃自语地眺望着窗户外面。冬阳的短暂劳动时间似乎已经结束，天空中的灰色云朵正不断地扩大它的支配权。

    第六章月光曲

    Ⅰ

    在这一年即将结束之际侵袭东日本的冬季台风接连持续了二日。冰冷的风雨就像是一只湿透的灰色手掌，紧紧包覆住东京周边地区来回抚摸，对于患有神经痛或关节炎的人们而言，这实在是相当难熬的一段日子。白川家的失业者和中辍生也因为这明暗寒冷的暴风雨，只能乖乖地待在家中。

    “幸好事前囤积了一些食物，就算是关在家里三天三夜也不必担心吃的问题。”

    小小的军需司令官信心十足地抬头挺胸。的确是不致有饿死之虞，然而大量买回来的食品都是为新年所准备的东西，一旦年底前就全部吃光光，到时候还不是得上商店街重新采购一番？话又说回来，怀抱着这些正月食品在年底前饿死的话，也只是为世界多提供一则笑话而已，还是丰盛地填饱肚子才是上策。

    冬季台风这种东西，周一郎和多梦其实一点都不厌恶。大体上来说。他们都挺喜欢这种天地变异的感觉，地震也好、火山爆发也好、台风也好，对于遭遇横祸的人们固然怀有同情，然而心里面却莫名地感到一股兴奋。大地与气候的激烈变动，经常被古代世界的人们拟人化，并奉为神祉祭祀敬仰。有地神、雷神、风神以及雨神。这种像古代人一样对大自然所产生的感性，在白川家的舅舅和外甥女身上似乎特别强烈。

    尤其是这一回，周一郎的脑海中不禁回荡着有点荒谬的想象。招来这场冬季台风的，说不定就是弦月堂的那个老妇人，别说是风和雨，就算是看见那个老太婆把火星丢进平底锅里加上奶油一起拌炒的光景，我也不会感到诧异的。想着想着，这天晚上，他的外甥女以奶油拌炒过后盛进盘子里的东西是海鲜香肠佐马铃薯和洋葱。

    结果，冬季台风从十二月二十六日傍晚持续到二十七日半夜。打算回家过年的人们的行程不论陆、海、空都乱成了一团，电视新闻播放着携家带眷疲惫不堪的旅客画面。不需返家过年的白川家这两人并没有这方面的烦恼，饭后漱口的时候还不忘看着新闻评论道，“哇，真是太糟糕了！”

    这套“饭后以茶清洗口腔”的理论，不尽然是周一郎任意瞎掰出来的道理。过去阿富汗曾经做过一个关于口腔癌发生情况之调查研究。范围选定在两个有咀嚼烟草习惯的村庄。在日本，一般人大多认为烟草是用来吸的东西，但其实还有咀嚼用以及闻嗅用的烟草。调查结果发现，一个村庄拥有相当多的口腔癌患者和死者，但是另一个村庄却几乎找不到这样的病例。感到不可思议的调查小组于是进一步详细查证，这才发现，找不到病例的村庄居民都有嚼完烟草之后用绿茶漱口的习惯，茶真伟大，就是这样。当然，白川家的成员早晚一定会仔细刷牙，不过平常用餐完后，以茶清洗口腔这样就已经足够，因为过度的刷牙并没有其必要性。

    说起来，在冬季台风肆虐于窗外的夜里，坐在红色火焰熊熊燃烧的炉火前，埋首于西洋奇幻小说或侦探小说之中，绝对是最有意义的一种消磨时间的方法。白川家的会客室里有座壁炉，餐厅里也放置了一台美国制的石油暖炉。除此之外，客厅里虽然还有一座以石头打造而成的壮丽暖炉，不过里面并没有燃烧用的柴火。在东京，把柴火丢进壁炉里燃烧取暖的这种奢华生活，只有极少数人才负担得起。白川家的壁炉主要是讲求造型，里面其实安装了一台大型电暖炉。砖块砌成的烟囱，窄小得只容得下减肥成功的圣诞老公公勉强地通过，随着风向变换，有时候还会灌入夹杂着雨水的风。若是硬要给它个赞美的话，大概只能形容为有特色吧。

    二十七日晚，周一郎在客厅的地毯上摆着好几个种类的字典，一边查询一边寻找第二部小说的资料，多梦在旁边看着书。那是一本以希腊式的多岛海世界为舞台的外国奇幻小说，故事中对于一个没有天分的巫师东奔西跑接受磨练的过程，描写得非常有趣。周先生的资料调查告一段落的时候，多梦泡了些红茶，让大家小憩片刻。手上拿着茶杯，周一郎朝着多梦手上的书瞄了一眼。

    “多梦正在看的故事里面，一定有王子和公主吧？”

    “没有，到目前为止都还没出现。”

    “男生爱慕女生，女生幻想王子。唉，虽然是一种永远不变的模式，至少去除掉睡美人情结也好。”

    “那是什么？”

    “应该是格林童话吧，在女巫的诅咒之下手指头被针刺到，于是便睡了好几百年的公主故事。”

    为了拯救睡着的美丽公主，王子非常努力，把女巫所下的黑魔法一一破解。恶龙、毒烟、荆棘林，甚至连火和水都向王子袭来。王子冒着生命危险和它们拼死奋战，流血流汗地朝着公主的房间前进。王子历尽艰难的时候，公主在哪儿呢？正在温暖的被窝里呼呼大睡呢。公主的眼睛一睁开，王子就在她的身边了。女巫和恶龙全被王子击退，再也没有任何东西会伤害公主，就这样，公主完全没有付出半点辛劳和努力就得到了幸福。

    “感觉好象是特地为公主安排的美好故事呢。她至少得在一旁担心着王子的安危才对啊。怎么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就什么事情都解决了。”

    诚如多梦所叙述的感想一样，自己什么都不做，只希望接受他人的付出而得到幸福的心理就叫做“睡美人情结”，这在女性的耳中听起来，或许是相当刺耳的一个名词吧。男人有男人的作法，持有“女人实在麻烦，与其醒着吵吵闹闹，还不如让她安安静静地睡吧”的偏见，说不定这样的感觉也浓缩在“睡美人”的故事里面。

    “那个公主睡着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做梦呢？”

    自己的名字叫做“多梦”，因此多梦对于这一点颇感兴趣。周先生的表情显得有些意外，他并没有以“是啊”之类的回答应付了事。

    “说到梦这种东西呢……”

    好辩的周先生，开始了他好辩之说明。

    “根据最新的学说，所谓的梦，并不是人类深层意识之显示，而是脑部本身所看到的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

    “这么说吧，脑部在睡眠的时候，会在内部将自然发生的信号加以组合，设法创作出一个具有整合性的故事，这就是梦。”

    “果然还是搞不清楚。”

    “是吗？周先生也搞不太清楚。”

    多梦笑了出来，周一郎也笑了。他们的笑声，和强烈拍打着玻璃窗的风雨声重叠在一起。重大变化无声无息地发生，所有的景象骤然消失，视野被蒙上了一层黑幕。周一郎和多梦摸索着将红茶的杯子放回托盘之上，接着又摸索着从客厅的五斗柜抽屉里取出手电筒。他把手表对着光源，确认时刻，目前是十一点钟。

    “真糟糕，停电了。”

    “放心吧，周先生。看，我们有手电筒和蜡烛呀，还有火柴，电应该马上就会来的。”

    周一郎的不安并非针对停电本身。这场停电不知是否是人为所造成的，这个怀疑才是他不安的原因。真是的，一旦心中怀有不安，跟着就会产生无穷无尽的连锁反应。手里拿着手电筒，周一郎再次确认家中各处的门户开关。风越来越强，电线呼啸作响，树木也发出低吼，雨滴猛烈地敲打着玻璃窗。至少现在似乎没有人潜入家里。

    返回客厅的途中，周一郎寻找着能够当成武器的物品。木制棍棒，暖炉的火钳，厨房里的菜刀和水果刀，空的啤酒瓶，把这些通通收集起来，周一郎顿时成了预谋杀人案集结凶器罪之准嫌犯。他把东西全部排放在暖炉前，多梦则在刚点燃的烛光之下卷起毛衣的袖子。

    “好，尽管来吧。看我怎么把你打得落荒而逃。”

    从多梦的角度看来，周先生乐在其中的情绪似乎强过贼人来袭的忧虑。其实周先生并非对这样的事态感到有趣，他只是不希望令多梦担心，所以内心和外表略为产生了背离的情况。

    “雨声停止了耶，周先生。”

    “嗯，魔法似乎已经消失了。”

    “什么魔法？谁的魔法？”

    “某个人的。”

    舅舅和外甥女交换这段对话的时候已经接近半夜，偷袭者仍然没有出现。

    Ⅱ

    大型的壁钟指着灰姑娘应该回家的时间。十二月二十七日结束，十二月二十八日开始。停电状况仍然在持续当中。急速放晴的夜空由于满溢着月亮的光芒而显得格外明亮。多梦拉开窗帘，接着又打开窗户。寒气的手掌抚上了少女的脸庞，新鲜空气令长时间置身于暖气房里的肌肤感觉特别舒服。皎洁的月光把庭院覆上了一层蓝银色的薄纱。

    多梦发出感叹之声。

    “周先生，你看月亮多美呀，整个都是银白色的！”

    “嗯，果然非常美丽，魏朝武帝还曾经为它横剑赋诗呢。”

    周一郎的感想，与其说是广博，不如以贯通古今来形容更为恰当。仅仅是率性单纯地欣赏着风景，他也能够自然而然地引经据典，出口成章，所谓魏朝武帝，也就是遗留下“月明星稀”之绝唱的曹操。的确，在这样的晴夜之中，刚刚驱走暴风雨的月亮散发出晶莹通透的强烈光芒，令群星仿佛对自己的微弱感到羞耻般地躲藏了起来。令人几乎忘了停电这回事的清澈明亮，和寂静同时支配着大都会的郊外。忽然意识到变化的人是多梦。她的视线追随着月光的流向而移动，脖子一转向屋内往去，她咽下唾液，摇着周一郎的手腕轻声说着。

    “周先生，你看，在月光的照射下……”

    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周一郎也实实在在看到了那副情景。沐浴在透过窗子所照射进来的月光之下，地球仪向墙壁上投射出一道黑压压的影子。那道影子很长，长得有点过分，宽度也太宽了，从形状看来，根本不像是个球体的影子。尽管这应该只是单纯的影子而已，两人却感受到一种非比寻常的印象。多梦不敢发出声音，从那道影子的方向似乎有一阵微风，或者是空气的流动，朝着周一郎和多梦吹拂过来。周一郎深深地吸了口气，向前跨进一步。他走近映在墙上的影子，缓缓地伸出手。何必如此小心翼翼？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愚蠢。然而这样的小心是正确的。

    那里没有墙壁。周一郎的手所碰触到的并非墙面，也没有任何物质次元之阻力，就这么伸进了墙壁之中。手指头被吸入，手腕消失，最后连整只手肘都没入墙中之时，多梦终于发出声音。

    “周先生……”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铭感与敬畏之情同时充满着周一郎的胸怀。这座自转地球仪并非大门本身，而是开启大门之装置。地球仪在月光的照射之下形成影子之时，这个影子便开启了通往异世界之道路，把两个空间连结在一起。实在不合理呀，他心想。然而所谓合理的理字，指的又是什么呢？周一郎不得不感到迷惘。伸入墙壁中的手感受到空气的流动，周一郎毅然决然地把脸埋了进去。年幼之时，第一次把脸浸入游泳池水中的那一瞬间在记忆里重现。

    充满着敌意的尖锐叫喊，重重回响的脚步声，这应该不是人类而是来自于野兽的脚步声，金属交击之声响，生物呼吸的声音，承受并传送这一切的风之悲鸣。所有的声音浑然一体地开始胡乱打击着周一郎的听觉。听觉之所以最先接触，和幼年时一样，似乎是因为不知不觉地把眼睛闭上了吧，周一郎慢慢地睁开眼睛，什么东西都没有。不对，这应该是黑暗所造成的错觉。夜晚，亦或是程度相当之黑暗支配了整个视野，不久他便察觉到散在各处点点的火光。紧接着嗅觉也开始活动起来，一股异样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就像他曾经在事故现场体验过的血的味道一样，那股味道大量而浓密地向周一郎猛扑了过来。突然间一阵沉重而强烈的嘈杂声响近距离地涌现，好象有什么东西在发亮，是刀剑。这个念头闪过之际，周一郎也同时向后一退。由于动作太过猛烈，周一郎把脸和手从影子里抽出来之后，不由得剧烈地踉跄了几步，多梦大惊失色。

    “周先生……？”

    “多梦，快把窗帘拉上！”

    毫无半刻的迟疑，多梦向窗帘飞奔而去。窗帘在恶劣的对待之下发出哀嚎，厚重的布料一将月光阻断，满溢室内的蓝银色光辉随之消失。同一时间，周一郎也抓住地球仪的底座，将它移至暖炉的阴影处。严密的双重屏障把影子从地球仪上头夺走。拉上窗帘之后的多梦，走到了周先生刚才碰触过的墙壁前面，犹豫不决地伸出手来，指尖传回了固体质感之触觉。多梦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板上，然后把身体转向舅舅的方向。

    “周先生，汗……”

    “……是啊，冒了一身的冷汗。我这辈子还没像这样子流过几次呢。”

    声带的机能似乎尚未完全恢复似的，说出来的话有点不容易辨识。多梦拿起放在咖啡桌上的毛巾帮周先生擦拭额头。

    “你看见另一个世界了吗？”

    周一郎仅仅给了外甥女一瞥，并没有回答。多梦拿着手电筒跑到厨房，在大啤酒杯里注入满满一杯的冷水再回到客厅里。周一郎仍旧一副茫然若失的姿态，盘着腿坐在地板之上。多梦把右手上所拿着的啤酒杯，悄悄地抵住周先生的颈后，一出声，周先生吓得差点跳起来。

    三分钟后，肚子里灌满水的周先生喃喃地开始向外甥女说明一切。

    “我确实是看见了什么，但是否为别的世界，那就不清楚了。也许是过去、也许是未来，我不知道。不，也许仅仅是我以为自己看见了什么，其实我什么都没看见也说不定。”

    没看见这点大概是周一郎本身的心态。爱追根究底的个性，让他怎么都无法理性地接受自己所看见之事实。在他的想法当中，这一切应该能够以某种既有的理论来说明才对。但话说回来，他也不是个冥顽之人，眼前已经有了实际的体验，这到底该如何解释？

    他忽然严肃了起来。

    “我明白了，这是事实。不管能不能解释都一样。”

    没必要说得那么夸张吧，多梦心想。

    “不过，这下子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西格玛公司那么想得到这个地球仪，原来是因为这个秘密呀。”

    “大概是吧，所谓秘密，并不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情，而是少数人才知道的事情。至少仓桥家的那些人知道这个地球仪是什么东西。如果单纯是个看见幻影的装置，应该没必要花费那种程度的金钱和功夫吧。”

    如此推断下来，这个地球仪果然是一个大门。是否应该再照射一次月光来确认看看呢？周一郎绝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惟独这一次他实在困惑不已。他在某些事情上，比方说外甥女的教育问题，确实有独到的见解，然而面对这个偶然得到的奇妙地球仪却毫无主张和把握。为了减轻周先生的困惑，多梦开口说道。

    “弦月堂的老婆婆是向什么人买下地球仪的呢？要是知道这个就好了。”

    “没错！”

    如此说来，拥有这个地球仪之正当权利该属于谁呢？对于周一郎而言，那是他想都不想要的权利。说实在的，只要不是和他太有缘份的西格玛集团，什么人都好，他宁愿把地球仪廉价卖掉，从这些麻烦之中全身而退。弦月堂的老妇人所声明的“不接受退货”，确实是个明智的主张。

    “我看，不如先把这个地球仪用布巾包起来，收进储藏室里面，接下来的事情等明天再看着办吧。”

    事到如今，也只能暂且作出这样的决定，此时，异样的巨响划破寂静，一瞬的发愣之后，周一郎立刻明白，那阵尖锐地穿透耳膜的声音是玻璃碎裂之叫喊。

    Ⅲ

    “多梦，躲到沙发后面去，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可以出来！”

    下完严格的命令，周一郎站了起来。事态急速地逼近现实次元，反而令周一郎的精神为之一振。多梦似乎说了什么，随即沉默地点点头，依照周先生的指示躲藏至大沙发的后方。她一手抱着电话，一手抓着地球仪的底座，做好随时都可与警方联络之准备。

    周一郎手持火钳奔出庭院。蓝银色的月光将未经整理的庭院封闭在一片寒冷之中。庭院的对面被覆盖在一桥大学校园的树木所投射而来的漆黑影子之下。那片巨大而浓密的影子一端正好落在庭院的地面上。忽然间，影子的一部分剥离并开始移动，周一郎的前方站了一个人影。从容不迫的声音宣告着入侵者之存在。

    “这位就是白川周一郎先生吧。”

    “吧”这个语尾助词，柔软而又奇妙地传达着一种质地黏腻的恶心感觉。周一郎的听觉神经顿时起满了鸡皮疙瘩。眼前所伫立的这名男子，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类。并非穿越空间大门好不容易才能抵达的那个异世界，而是与周一郎和多梦所存在之世界位于同一个平面上，但是置身场所却毫无交集之人。会与这种人接触的只有散发着腐败臭味的那种人而已，若非暴力集团的首脑就是追逐权利的政客。

    “你是什么人？”

    “不过是个小角色，一个使者罢了，算是微不足道的下人吧。”

    “你的老板是谁？”

    “老板可是个绅士呀。呵呵呵，没必要把自己的手给弄脏，上流社会的知名人士都戴着丝手套呢，所以我们这种蓝领阶级只好戴上作业手套来处理污泥啰！”

    “你所谓的知名人士就是西格玛公司的高层吧！”

    “你刚刚说什么？抱歉，我英文差得很呢。我是那种连IT和ET都搞不清楚的旧时代人类呢，呵呵呵。”

    周一郎这才知道，所谓残忍的笑声是确实存在的东西。甚至连湿润强韧的舌头在口中“吧嗒吧嗒”作响的声音，都仿佛听得一清二楚。男人只有身高较周一郎矮了一些，但是在身体容积方面绝对毫不逊色。厚实而立体的身躯仿佛有一股能量呈波浪状地放射出来，脸上的一部分似乎闪耀着光芒，那应该是银框眼镜反射月光所造成的现象。

    “别紧张，我今天晚上只是来打声招呼而已。两手空空地前来拜访真是不好意思呀，下次我一定给你准备个礼物。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应该就在一月四日吧。”

    一月四日这个日期蕴含着重要意义，那不就是和那通奇怪电话的主人相约见面的日期吗？

    “白川先生，听说你以前是东洋报社的职员哪。那家报社也挺莫名其妙的，说什么直呼罪犯的姓名是不尊重人权，但是却又把受到性暴力杀害的女童脸部照片大大地刊登在版面之上，被害人的人权似乎是爱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哦。”

    “……”

    “弄的不好的话，说不定令外甥女的照片也会被大篇幅地刊登在《东洋日报》的版面上呢。不知好歹的保护者，往往会给孩子们带来恶果呀。”

    “你敢动我外甥女一根寒毛的话，我就……”

    周一郎在对答的同时，内心不禁颤栗不已。这个男人知道多梦的存在，周一郎明白自己的担心已经成为事实。预测命中实无任何喜悦可言，因为最恶劣的现实正包围着周一郎，并且一步步地将他紧紧勒住。颤栗归颤栗，此刻的周一郎无论如何都不能示弱。

    “我明白了，一切都是你们的阴谋对吧，包括那通电话也是。”

    在周一郎的怒吼之下，入侵者的表现可谓是笑里藏刀这四个字的写照。

    “你可别太高估我了，像我们这种人不过是执行部队罢了。辛苦危险阴暗污秽，可怜兮兮的劳动者，能用的只有身体而已。阴谋策划都是上层在做的事情。不久之前，我好象才说过类似的话嘛。”

    俗话说，会叫的狗不会咬人。饶舌的人理应是没什么好惧怕的才对。但是任何事情都有例外，而这个男人就是个例外。性格和算计造就了这个男人的多话，并且以此为精神攻击的武器来压迫对方。在以实力决定胜负之前，这个男人就先占据了有利的位置，然后再好整以暇地将对手玩弄欺凌至死。拿着火钳的周一郎的手，就像是被绑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希望你我都能过个好年呀。正月里想到哪个温泉去度个假倒也无妨，千万要记得回来哟，这年头被人放鸽子还能心平气和的人已经不多了呢。”

    男人的右手原本一直插在长裤的口袋里，此时忽然缓缓地伸了出来。周一郎误以为那是一支**而全身僵硬了起来，然而男子手上抓着的却是一根钉子，又粗又长的钉子。注视着周一郎的同时，男子嘴角两端翘了起来，形成了一个红色半月形的笑容。一个难以形容听来极不舒服的声音响起，男子用铁钉刺着后面窗户的毛玻璃。

    “挺坚固的玻璃呀，令外甥女的脸蛋，肯定比这块玻璃要柔软多了吧。”

    “哎呀呀，好可怕的表情啊。看来是我待得太久，惹人嫌了呢，那就告辞了。再次祝你过个好年。”

    男子把铁钉收回口袋里，微微行了一礼。

    “别忘了你们随时都在我的监控之下，就算逃走，我也一定会追到天涯海角。到时候不光是夺走地球仪，还会给周一郎和多梦一个厉害瞧瞧。”这一切的宣示，全都在男子的行动之中展露无遗。

    男子稍微地助跑了几步便跃上石头围墙，轻轻松松站上石墙之后，他转过身来再次向周一郎行了一礼，才跳到墙外消失无踪。

    周一郎茫茫然地站在深夜的庭院之中。刚刚是茫然地坐着，现在则是茫然地站着。假设这是第一幕的话，周一郎算是在惨败之中落幕。不但如此，第二幕根本就无法保证能否将失地夺取回来。突然间，他把火钳向院子里丢了出去，一边奔回家中一边喊着多梦的名字。客厅的窗子打开，传来一声活力十足的回答，周一郎这才松了一口气，那个男人确实只是来打招呼的而已。惟一的损失只有仓库的一块玻璃，至少今天晚上，已经安全了……

    从白川家围墙上跳下的男子，在黑暗的路上朝着大学路的方向前进。通过大约三户人家的门口之后，前方的小巷口出现了另一个人影和他并肩而行，这就是曾经出现在弦月堂的二人组。持有钉子的男人是广川，现在出现的这个则是锅田，两人走着走着，锅田开口问道。

    “怎样，那件事情，你想过了吗？”

    “多余的事情还是少想为妙。”

    广川仅止于表面的温和，透露着一种渗出毒液之恐怖。换成是一般人，想必在感应到那种毒性之时便会全身起鸡皮疙瘩地倒退三步。然而锅田粗犷的脸上却只闪现过一个无聊的表情，完全察觉不出一丝一毫的紧张。达了一个和他巨大身躯相当不协调的小小呵欠之后，他再度开口。

    “委托人并没有确实告知商品的价值，没错吧。我们只不过动了点小小的脑筋罢了，应该没理由受到责怪才对。”

    “真是个难题呀。委托人的一贯信赖和一诺千金，你会选择拿一个？”

    “西格玛早已大大不如上代仍健在的从前了。”

    “话虽如此，也不致于今天或是明天就崩溃了吧。”

    “谁知道后天会怎么样呢？”

    “哟，你也有这么敏锐的时候啊！”

    广川抿嘴一笑。

    “枫子小姐的这个小伎俩实在有点愚蠢。要是一开始就闯进那个房子里把地球仪抢过来，事情老早就解决了。”

    “在今晚之内解决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呀。”

    锅田语气平淡，但显然认为广川的做法太过迂回，广川轻轻地摇头否认。

    “对付那家伙绝对不能急噪，反正期限是在过完年的一月四日，在那之前我们没理由下手。得等到那边有露骨的违约行为才行呀。”

    这个男人似乎随身携带着一种诡谲而扭曲的幽默感，这和他的残忍是一体两面的东西。向死刑犯预告行刑日期以带给对方恐惧，这种事情对于这个男人而言，或许是一种难得的娱乐吧。

    “我希望他们尽可能别被绊倒，坚定地走在人生的道路上。那边的人也是一样，能够在有限的日子里尽情地生活，也是一桩美事吧。”

    嘴里吐着嘲讽人生道路之台词，广川和锅田并肩在夜晚的道路漫步离去。

    Ⅳ

    十二月二十八日傍晚。西格玛集团依照惯例举办了年终派对。会场地点就在距离西格玛总公司大楼不远的赤坂西格玛饭店。集团创立者一家，也就是仓桥真广和夫人，以及仓桥枫子之出席是一向的惯例。派对开始之前，枫子在休息室里喝着咖啡，与平嵨交谈。

    “那天和今天一样，正好是十二月二十八日。假如那个时候没到纽约去的话，或许就不会知道那个地球仪的事情了。”

    “这都是命运的安排吧。”

    无视于平嵨的庸俗见解，枫子陷入了回忆当中，虽然梦幻的表情和这位性感的中年女性并不相称。

    “祖父停留在纽约的那一年是一九六二年，当时的总统是J肯尼迪。那个时候的美国是多么地生气蓬勃啊。不论世界或是未来全都掌握在他们的手中。”

    枫子一度闭上的双眼，以微笑的形状再次开启。

    “现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支配的价值存在了，未来也只会越来越黯淡而已。我早就放弃了这个世界，让我们把目标放在更具有支配价值的世界吧。”

    “这么做的话，上代在天之灵一定也会感到喜悦的。”

    平嵨热切地表示赞同。

    仓桥浩之介生前对神秘学相当爱好，这件事情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阿道夫希特勒也相信占星术，而且近来在日本广受政界和财经界人士信仰的预言家亦颇富声望。权势越是巨大，仿佛就越需要一个能够依凭之精神权威。它可能是正规的宗教或是意识形态，也可能是引人质疑的超自然或是心灵力量。当一个人对于自己本身的判断力或洞察力越来越失去自信的时候，总是希望能够依赖着谁，希望能够得到指示，希望有人对自己说“你是对的”。或许就是这样的一种心态在作崇吧。

    “平嵨，那两个人应该不会脱离你的控制吧？”

    “您是指锅田和广川吗？就我所知，他们应该不会做出什么不自量力的事情才对。”

    提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平嵨的口气完全不带有亲切感。平嵨确信自己是个正常的社会人。选举必定投票给执政党，毫不怀疑日本经济会永远繁荣下去，对企业尽忠，是个谨守符合社会地位之言行举止的模范国民。正因为如此，这样的意识造成了他内心对锅田和广川之厌恶。这两个家伙根本称不上是人。他们没有资格受到自己这种绅士的平等对待，他们只是两条狗而已，自己仅仅是为了给予命令或饲料才与他们接触。

    平嵨的这种心态，锅田和广川老早就察觉到了。仓桥浩之介也是以这样的态度对待他们，但他们却认为那是理所当然，毕竟浩之介是一个无可匹敌之巨人呀。然而身份不过是浩之介底下一个佣人的平嵨，竟也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来和他们接触，简直是可笑到了极点，只是平嵨对于此事似乎浑然不觉……

    派对就这样开始了，飘荡在会场中的气氛总觉得像是公事的延长。上代浩之介生前的时候，整个会场都洋溢着一片热情同志的结合感，但是现在仅仅是徒有形式的散文式集会罢了。

    真广穿着一套灰色的三件式西服，枫子也没有换上华丽的礼服，而是穿着一袭象牙白的两件式套装。既然创业者都这样了，超过二百名的出席者便无人盛装打扮，完全是下班之后直接过来参加的便服姿态。派对应该会照惯例开始，照惯例进行，然后照惯例结束，出席者大多如此预测，只是多数派的预测在过了七点的时候便遭到推翻，真广和枫子在会场一隅不知道开始说起什么的画面，在场有好几个人都看到了。由于两人之间的谈话毫无其他人插嘴的余地，因此旁边的人都识相地保持着一段距离。

    对话内容谈不上戏剧性，一向相当疏远的兄妹两人，在夹杂着冷嘲热讽的对话之中，语气渐渐地变得激烈，内容也越来越辛辣。对于当事人而言，这也是意料之外的演变吧。

    “你是不是得了健忘症呀？现在仓桥家当家的是我不是你啊！”

    “这应该非常明显吧，故意大声强调，只会贬损你自己的价值而已呀，哥哥大人。”

    一句郑重的“哥哥大人”，其中显然蕴藏了无限的侮蔑，带着心结成长之人对于侮蔑尤其敏感。妹妹的意思，真广正确无误地完全解读。如果他在事业方面能够发挥出这种程度的正确洞察力，他肯定会受到万人认可而成为巨人仓桥浩之介独一无二的继承人。只可惜事实并非如此。真广察觉到聚集在他们兄妹身上的视线，那是充满了好奇、关心、忧虑之视线。不论是多么无趣的舞台，他们绝对是主角。

    “我有权力解除你的董事职位，让你变成一个没有工作、流落街头的中年女人。你要是再不知分寸地大言不惭，我一定让你知道厉害。”

    “听起来好象是黑社会老大的台词呢！”

    性感的嘴唇奇妙地歪斜着，枫子吹起了嘲笑的口哨。真广的脸部肌肉抽搐，他个人的权威和人格完全无法令枫子慑服。而浩之介的名号，在他们兄妹之间根本毫无用武之地。虽很想揍她几拳，却因为得顾虑到旁人的眼光，只好作罢。明知道无法令枫子心服口服，最好还是沉默为上，但是仓桥真广就是做不到。

    “枫子，你……”

    一声吼叫之后，真广的表情忽然发生了剧烈转变。睁大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睛里的微血管破裂，真广张开的双手捂着胸口和腹部向前倾倒。由于枫子反射性地向后退开，真广于是整个人扑到在地，好不容易才以双手和双膝将身体撑了起来。从站在数步距离之外遥望这一幕的西格玛集团员工的眼中看来，那是多么怪异的一幅景象，看起来就像是真广跪在地上向枫子参拜一样。

    真广高声发出痛苦的喊叫，那声音经过地板、墙壁、天花板之反射，就像是歌剧名伶的独唱般地回荡在四方。仿佛被无形的鞭子击中似的，人人都直起脖子，将充满恐惧和惊愕的视线之矢集中在西格玛集团的统帅身上。现场重复地响起了叫唤医生的呼喊，同时还有好几个人向外奔出。

    第七章逃亡、追踪、野心

    Ⅰ

    西格玛集团总裁仓桥真广于年终派对的宴席上，因急性肝衰竭发作而紧急住院。这则新闻发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九日，交通机构已经恢复正常运作，同时年底返乡的人潮也再次涌现，人们不论在身、心两方面都朝着正月顺流急下。

    白川周一郎之友人福永急着赶往车站，他的公司、午餐广场由于以上班族群为生意对象，所以年底到过年这段期间为休业状态。他目前仍是单身，不过和女秘书有着一段超出友谊的特殊关系，为了与她度过一个优雅的新年假期，他在热海的高级旅馆订了房间。今天虽是出发日，他却暂且放下了自己的事，跑来为周一郎他们送行。确定朋友身上发生重大事件的时候，以他那种热爱惊悚和麻烦的个性，他实在很想奋勇同行，然而他实在无法抛下公司、员工以及恋人不管。在中央线的月台上，福永四处找寻着友人和其外甥女之踪影。

    开往山梨县甲府之特快列车车窗里，多梦发现了福永的身影。多梦的腿上怀抱着一个圆滚滚的包袱，这自然就是那个地球仪了，一共用塑胶袋和布巾包了五层。由于担心直接接触会有危险，所以才如此紧密包裹。除此之外还特别留意，让底座部分能够握着。

    周一郎拉起了至今仍然是上下开启的旧式车窗，和福永面对面。

    “你是专程来这儿的吗？劳驾你跑这么一趟，我真是过意不去。”

    周一郎相当感激。他是通知了福永，自己暂时有一段时间不会在家，但是并没有料到对方会大老远地赶来车站。首先，自己能够弄到车票只能说是鬼使神差，碰巧有人临时取消了特快车的订位。其次，作出动身的决定是在看到午间新闻之后，当他得知仓桥真广住院后，才匆匆忙忙地想到这个计划。

    “当家主人倒下的话，仓桥家一定会发生骚动，一时半刻之间应该是无暇顾及地球仪才对。不过上面的方针和下面的意见不见得能够一致。难保下面的人不会为了抢功而鲁莽行事。”

    倘若是这样的话，眼前就不得不暂且离开避避风头，只能逃走别无它法。将白川家要塞化等待敌人进攻，这个选择是不可能的。尽可能地逃跑，在争取时间的过程当中说不定还有发现活路的机会。还有一个极大的可能性，那就是一月四日这个期限之前，“敌人”或许不会采取最终行动，如果能在一月三日之前联络上“敌人”首脑也未尝不是个办法。不论是什么样的奇谋，或者是蠢策，不试试看又怎么会知道结果如何？倘若试过而失败的话……大概也没那么多时间后悔吧。左思右想之下，周一郎断然地作出决定。

    “这些我本来是打算用邮寄的，现在通通都交给你，一切就拜托你了。”

    周一郎从衣服的暗袋里取出一叠厚厚的信封，交到福永的手上。那是分别要寄给西班牙的伯父以及几位朋友的信件，还有一张离家期间，委托福永管理国立那间房子的委任状。如果是自己的房子大可放任不管，但那毕竟是伯父的家，周一郎不得不慎重对待。

    “OK，放心交给我吧。我这儿也有东西要交给你呢。”

    福永把一个信封大小的东西塞进周一郎的手中，塑胶袋里装着银行存折和印鉴。

    “资金是一定要的吧，把这个带着。”

    “不行，我没有理由接受这样的东西。”

    打算归还的手被福永推了回去。

    “看清楚点，这不是你的钱哪。”

    被福永这么一说，周一郎再次看着存折，上面写着多梦的名字。面对瞠目结舌的周一郎，福永佯装咳嗽地清了清喉咙。

    “我早就料到你绝对不会接受这笔正当的顾问费。不过呢，讨厌欠着人情不还这点，我和你是一样的，而且我会这么想，全都是受到你的不良影响呀。”

    “可是……”

    “你要想穷死在路边的话尽管去吧，但是没道理让多梦也一起面临这样的困境是不是？收下吧。如果你一定要还给我的话，就平安无事地给我回来。”

    福永迎着多梦的视线笨拙地眨着一边的眼睛，发车的铃声响起，在扩音器的警告话语之中，福永退到月台的白线后方。

    “谢啦，我欠你一份人情。”

    尽管是句老套的台词，却是周一郎发自内心之语。多梦向福永挥手道别，福永跟着列车走了几步，不一会儿就被月台上的混杂人群给挡了下来，最后只能目送逐渐加速的列车离去。

    安稳地坐在位子上的周一郎和多梦，再次环视着感觉相当杂乱的车厢。

    “一到年底，人潮总是特别多呢。”

    “长程列车的话，应该不致于这么混杂才对。”

    这是趟没有目的地的旅程，是为了逃避追踪，争取时间所做的移动。大致上应该是先搭上短程列车接着转乘巴士、计程车，然后再随便找个商务旅馆或民宿住下来吧。

    “今年的过年还真精彩呢。”

    周一郎叹了口气，抱着包袱的多梦转过头来仰看着他的侧面。

    “周先生，你每叹一口气，就会让一个幸运溜走哟，我书上看到过。”

    “是吗？那我可得小心点儿。”

    “多梦，这么紧张刺激的新年是头一次吧。和周先生在一起保证不无聊，很不错吧。”

    “唉，想想还真是不无聊呢。啊，不用不用，别客气，谢谢。”

    台词的后半段是对着对面座位的老人所说的。列车启动的同时，老人也拿出小瓶装的威士忌和鱿鱼干开始了他的宴会，还热烈地邀请周一郎喝一杯。老人乘着酒兴一会儿抒发对儿媳妇之不满，一会儿批评政府的农业政策，待酒瓶一空便立刻打起呼来沉沉地睡着了，真是标准的我行我素之人。

    多梦抱着地球仪，想到了和它有关的种种事情。冬季台风离开之后的隔天早上，他们战战兢兢地将它放在太阳底下照射看看，然而出现的影子不过是平常的影子罢了，并没有开启什么通往异世界的道路，似乎只有月光才能够开启那扇大门。本来想等到下一个晚上再测试看看，谁知道二十八日的夜晚是个阴天，月光全都被阻断根本到不了地面，接着二十九日的晚上，就这么搭上列车，连住宿的地点都还没着落就出发旅行了。这的确是一个连自己都深切感受得到，充满着意外变化的新年。跟着周先生以外的监护人一起生活、像平常人一样上学的话，绝对不可能体会到这样的经验。

    忽然间，周先生不知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而笑了出来，多梦看望着她年轻监护人的脸孔。

    “怎么了？你想到了什么事情？”

    周一郎脑中所浮现的画面，是他从地球仪投影在墙壁上之大门窥探着异世界的那一幕。黑暗当中只见到一张脸和一只手伸了出来，正在察看四周的状况。那边的世界若是有知性生物存在的话，想必会大吃一惊，感觉非常怪异吧，要是正好手持武器，冷不防地一刀砍下去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周一郎是一个异形入侵者。在他眼前所展开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世界呢？只可惜那个时候好奇心的界限来得太早，但若换成一般人的话，肯定早在那之前就被挫折给击败了。

    “多梦也很想看看另一个世界吧？”

    “有机会的话……”

    点头同意周先生的话，多梦察觉心中的一股悸动。她应该避开深切危险的魔爪才对，可是期待的心情却凌驾了恐惧和不安。这种感觉就像是平常生活所经历不到的某种体验已经等在前方，而她正在做着欢迎之准备，一种超越目前程度的体验。或者多梦早已经变成一个过度的乐天派也说不定，尽管如此多梦仍然牢牢地抱着用布巾包裹住的地球仪，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她悄悄地对周先生说。

    “我觉得每个人看起来都好奇怪喔。”

    多梦只是心直口快地说出她的想法，但是这句话听在那些为了返乡或者工作而搭上这班拥挤列车的人们耳里，或许会相当排斥吧。

    “不可以一直盯着别人看呀，那是很不礼貌的事情。”

    周一郎虽然如此告诫着外甥女，但他自己却也无法将视线转离周遭。二十七日深夜，正确地说是二十八日凌晨零点过后，和周一郎对峙的那名可疑人物似乎并不在车上，周一郎暂时松了口气，不过那个可怕的男人说不定另有同伴存在。周一郎决定还是随时保持警戒为上。

    就算周一郎再怎么小心，要他留意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物的存在并不容易。周一郎根本不可能知道，和他们隔了几个座位，正埋头阅读体育报纸的那名壮年大汉有个叫作锅田的姓氏。

    Ⅱ

    住院之后尚未失去意识之前，仓桥真广低声咒骂着妹妹枫子。

    “仓桥家若是交到你这种人的手上，只会被搞垮而已。你别以为这样就是胜利。”

    “你也别以为自己在仓桥家有多伟大，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这句话枫子并没有说出口，她仅仅温和地说了声“希望你早日恢复健康”。用不着作战她就已经成为胜利者了，世人对于胜利者之期望不外乎是宽容与谦让，这点枫子相当了解。真广的妻子名为绫子，她所生的儿子弘树今年才十六岁，不论真广如何焦急，他们都不是堪与枫子竞争之对手。

    浩之介的儿媳妇和孙媳妇，都不是重量级政治家或者财经界人士的千金。比起和有权有势的家庭联姻以形成族阀势力，他更担心自己的家庭和事业会被外人夺取。尤其他自己亦曾置身政界，对于滥用权力中饱私囊的那些政客的所作所为实在厌倦不已。

    “绝对不能与政治家联姻结盟，那些家伙都是人心不足、妄想吞下大象的毒蛇，仓桥家的财产不能就这样子给白白并吞掉了。”

    因此，曾经说过此话的好之介为儿孙所选择的新娘都是学者的女儿。真广的母亲是希腊哲学家的女儿，真广的妻子则是佛学艺术家的女儿。仓桥家对于她们的娘家提供了相当程度的经济帮助，但是完全不许她们插手干预事业或者资产方面的事情，而对方也不曾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即便在眼前的状况之下，真广的妻子绫子似乎仍无反抗枫子之念头，她惟一关心的就是丈夫的病情而已。

    “事到如今，惟有请枫子小姐来代理真广少爷的职务了。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有其他选择吗？”

    这是西格玛集团董事会的一致声音。他们之间甚至奇妙地酝酿出一股安心的气氛。原本以为无可避免的骨肉之争尚未展开就宣告结束，西格玛集团也得以躲过分裂及肃清之命运。将来，在真广的儿子弘树成年之后，或许会有新的问题发生也未可知，就算是这样也是十年以后的事情了。只要半路上别忽然冒出个枫子的私生子，那么枫子将权力和平禅让给弘树的可能性就非常之高。这对西格玛而言也算是个圆满的结局。暗地里谈论着这些事情的他们，当下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尽速商讨如何为不幸的真广“前总裁”筹备一场盛大的丧礼。

    “情况恶劣的急性肝衰竭，最多撑个五天，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枫子坐在朝着自家前进的车内喃喃自语。即便是胆识远远超过哥哥的她，也不禁微微地感慨了起来。甩了甩头，她开口对着同车的乘客说话。

    “平嵨，我在想，那个销声匿迹的白川周一郎……”

    “啊，那个男人有什么不对劲吗？”

    “说不定他已经知道地球仪的秘密了。”

    仿佛相当惊愕般的，平嵨向枫子提出异议。

    “枫子小姐，事到如今已经用不着那个地球仪了吧。仓桥家和西格玛集团的支配权已经是囊中之物。弘树少爷还只是个高中生，绫子夫人原本就是个外人，由您来出任统帅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平嵨叨叨絮絮地陈述着再明白不过的事实。打从一开始，他思考的射程就仅仅止于风子高居统帅之位而已。既然枫子无须抗争就登上宝座，只要她能顺顺利利地领导西格玛集团，他自己也可以稳坐总经理之位置。事到如今，枫子应该只想着如何处理这个世界的现实事务才对。然而枫子并不是这样，对于平嵨而言之终点，在枫子眼中却是个起点。

    “这么做的话岂不是半途而废，不好吧。而且有一点我想不通。”

    “想不通，您指的是……”

    “在约定的一月四日之前，白川周一郎应该会安安分分的才对，为什么突然间匆匆忙忙地逃走了呢？”

    “唉，那种人反复无常，以我的能力实在难以判断。不知道枫子小姐有什么看法呢？”

    平嵨巧妙地谄媚奉承，枫子并没有费心去注意那些。

    “一定有人自做主张地到白川家去多管闲事了吧。”

    “啊，会是谁……”

    枫子冷冷地对着困惑的平嵨下了命令。

    “跟你在这儿说下去也说不出个结果来的，去把那两个人叫来。”

    “那两个人”就是锅田和广川，事到如今已无反问确认之必要，平嵨虽然不希望他们和枫子直接接触，但是也无法违抗命令。

    应枫子召唤，广川来到枫子住处。在女主人的质问之下，广川爽快地承认事实，而且还毫无惧意地坦白说出，他还没接到平嵨的指示就擅自前往国立的白川家，向对方提出了“亲切的忠告”。

    “你不觉得这么做，对于将来的交涉会有所不利吗？”

    “什么投机啦，算计啦，都是会失误的东西嘛。美国之于越南，苏联之于阿富汗，不都是错估得相当离谱吗？伟大的人物尚且如此了，像我这种人会计算错误也是世间常有的事情呀。”

    背地里暗藏讽刺，与白川周一郎交涉的这件事情，枫子和平嵨的做法也并非全然无过。枫子心知肚明，但她并不觉得那有什么好丢脸的，重要的是将来之事。

    “你可得负起责任呀。”

    “这是当然，那么，您认为该怎么做呢？”

    广川和悦地向女主人征询意见，枫子从容不迫地回答道：“就用老办法，把那个地球仪从白川周一郎的手中夺取过来吧。”

    “采取什么手段都可以接受吗？”

    “就用你觉得最适合的手段，我看你不像是那种会因为嗜好而无视于现实利益的男人，除非是我看走眼了。”

    “真是惭愧，已故的上代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你不认同吗？”

    “不，我是太感动了。那么，我这就去执行总裁所下的命令。”

    毫不做作，而且比谁都早一步改口称呼枫子为“总裁”。广川的阿谀技巧显然比平嵨更上一层。毕恭毕敬地行礼退下之后，广川坐进自己的车子里，一手伸向车用行动电话。

    “……辛苦你了，那对可怜的逃亡者还健在吧？呵呵呵，那个宝贝现由小公主抱着……”

    另一手则拿着笔在便条纸上快速写着，那种用笔方式简直就像是书法家一样。

    “放心吧，枫子小姐会负责善后的，她可是伟大的西格玛集团的下任总裁呢，我们只管安心地把事情办妥就行了，对吧，伙伴。”

    在仿佛滴着黏液的笑声之中，广川中断了对话。

    Ⅲ

    枫子相当忙碌，之前她一直也非常忙碌，只不过忙碌的内容并不相同。如何将仓桥家和西格玛集团弄到手上，这些阴谋再也用不着了，接下来的忙碌，主要是关于如何妥善地运用这不费吹灰之力就落入手中的权势和财富。以庞大的土地资产作为担保，西格玛就能够从银行获得接近无限大之巨额融资。枫子打算使用其中的一部分，来实现祖父的遗愿。广川离开之后，她立刻传唤了另一个男人来到她的住所。

    这个男人名叫村松忠卫，本身拥有日本人之血统，但国籍为美国。原本是隶属于海军之职业军人，在伊拉克和索马里累积了不少实战经验，担任过中东某国家之军事顾问，退役后还曾经于某大型石油公司担任保全部长。东西冷战落幕之后，他回到日本，在西格玛旗下系统的高尔夫球场中居于副总经理之职位，但这只是一个幌子。他其实是仓桥浩之介在晚年末期为了某个目的所雇佣，特地召回到日本的男人。年龄比枫子稍微年轻。眉毛很淡、眼睛大而有点上吊，总之就是那种会令人联想起爬虫类外星人的容貌，不过从另一角度上也可形容为具备男性化之精悍。

    “枫子小姐，这次恭喜你了，不对，我太失礼了。”

    这个男人不论日文或英文都相当流利，包覆在意大利外套之下的高大身材仿佛要撑破衣服似的极有分量。

    “你确实是失礼了，这种话可是会反过来刺激悲伤的‘死者家属‘哟！”

    枫子一面说着更加失礼的话，一面以黏呼呼的眼神扫视过村松的健美体魄。过去枫子和村松之间曾经有过三次左右的男女关系。村松这一方，起初似乎曾有借着枫子的肉体来支配仓桥一家及西格玛集团之野心，只可惜枫子全然不当他是一回事，还滴水不漏地压制村松的壮大，最后村松只得弃甲投降，谨守自己应有的分际，扮演好拥有特殊技能的家臣的角色。

    “我真是感到万分抱歉。”

    “那些话就用不着多说了，准备方面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以充满自信的语调，村松开始报告。

    “目前随时都可以出动。只要枫子小姐一声令下，就算要在今天晚上占领首相官邸也毫无问题，只可惜眼前连玩弄个小角色的机会都没有。”

    村松是指挥仓桥家私有军队的男人。火箭炮、无后座力炮、重型机关枪、装甲四轮驱动车、地面攻击直升机，所有构成机械化步兵队的必要武器及弹药类全都一应俱全，资金来源当然是西格玛集团。借由黑市交易的形态，那些欧美诸国贩卖给中东及拉丁美洲的武器，想弄到手上其实非常容易。在这个时代里，只要资金足够，想要组成一支能够占领一个小国的私人军队并非不可能之事。

    “此外还有佣兵一百四十名，其中日本人占了二十名，没有实战经验的人半个也没有。相当的酬劳是一定要的，但我想金额应该不会太高。”

    稍事停顿之后，村松接着大放厥词。

    “就算和成吉思汗的蒙古大军作战，我们也一定会胜利的，只要能够利用时光机把我们送到那个时代的话……”

    平嵨貌视地出言附和。

    “真是可喜可贺呀，这都得归功于火力和机动力呢。”

    其实你的作战指挥能力根本就比不上成吉思汗，平嵨暗自在心里想着。这份意图表现得相当露骨，然而村松却完全不当一回事地笑了笑而已。

    “连比萨罗那种流氓，都能以少数同志的力量征服大印加帝国。若是以现代武力为核心，集结起那个世界的合作对象或者不满分子，绝对能组成一支大军，接下来就任凭我们宰割了。”

    “能够立刻集结那些佣兵吗？”

    “是的，只要先将五万美金汇入他们的帐户就行了。”

    “一共是七百万美金吧，我立刻安排。”

    此时平嵨插入了一个不似生意人而较接近于官僚式的疑问。

    “花下这么多的经费，真的有那样的价值吗？”

    “资助哥伦布航海经费的西班牙王室，独占了世界上多少的财富，这点你在世界史的课堂上没学过吗？平嵨先生。”

    村松似乎对于西班牙的新大陆征服史相当精通。举起一只手，枫子制止了两人之间的唇枪舌战。

    “你们都别说了，这件事我自有主张。对了，村松，有件事情我不太放心。”

    起了个话头之后，枫子接着将白川周一郎和地球仪的事情向村松说明。“夺回计划都已经安排妥了不是吗？应该用不着担心吧。”对于村松的回答，枫子摇了摇头。

    “这边的世界和那边的世界，两者之间的时间差异你应该知道吧？”

    “是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边的一天相当于那边的四年对吧？”

    “没错。这个世界的一日，在那边是一四四○日，大约是四年的时间。假如那个白川周一郎比我们早一天去到那个世界的话，结果会怎么样？”

    “他会领先我们将近四年的岁月呢。”

    “多了将近四年的时间，岂不是能够事先整顿军备，巩固对抗外敌之防御吗？”

    “那也得有情报和进行的意愿呀。”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的计划恐怕会产生变化。谁都不能保证那个男人不会把我们的计划透露给那个世界知道，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村松仿佛相当诧异，但他并没有直接表达出不同的意见。斜斜地盯着平嵨的意思似乎在暗示着，你来说吧。其实无需村松的指挥，平嵨本来就打算抒发一下自己的意见。

    “枫子小姐，您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了。”

    “是杞人忧天吗？”

    “第一，白川那个家伙不见得已经察觉秘密。第二，就算知道了，他也未必会进入那边的世界。第三，假设他真的进去了，像他这种人又能做些什么？我认为他什么都做不了。”

    平嵨列举出几个理由之后，村松故意拍着手表示赞同。

    “没错，就是这样。只不过是个失业的记者罢了，没必要给他过高的评价。”

    再次斜眼望着平嵨，看见他一扫阴霾地点头同意之后，村松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男人生长在和平呆滞的日本社会，而且还带了个小孩对吧？如果他真的去到了那边的世界，结果一定是穷死异乡吧。”

    “搞不好连言语都无法沟通呢。”

    “更别提他是个过气的杂志记者了。如果是军事或武器专家那还说得过去，什么小说家呀、记者呀，在现实社会当中根本就是没用的代名词。”

    “他根本成不了气候。况且上代所遗留下来的这份伟大构想，又岂是那种小人物所能想象的呢？眼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地球仪给抢回来。”

    在两名心腹你来我往的强调之下，枫子这才感觉到自己似乎太过多虑。

    “这样啊，或许真的是我想太多了。”枫子仿佛说服了自己般地点了点头。平嵨再次开口。

    “再怎么说，都还有锅田和广川在后面追着那个男人。那两个人，姑且不论人品如何，至少在伎俩方面还算是值得信赖，我们只要等着他们把地球仪带回来就行了。”

    话一说完，枫子性感的嘴里立刻挤出一句分不清是讽刺还是自言自语的台词。

    “等待我是无所谓啦，只怕接下来就会出问题了。”

    “您的意思是……”

    平嵨困惑地眨着眼睛，这个时候村松的理解力显然较强。

    “换句话说，那两个人会不会乖乖地把地球仪交出来呢？就是这个问题吧！”

    “可是那两个人并不知道地球仪的秘密呀！”

    平嵨的反论随即被枫子的话给推翻。

    “他们并不需要知道秘密的内容。光是知道秘密存在这一点，就足够用来威胁了。”

    “啊，您说的极是。”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受到威胁更令人不愉快的事情了。桑戴克博士就曾经极端地说过这么一句话，杀害卑劣的威胁者不能算是杀人罪。”

    “桑戴克博士啊……”

    试着表现出同感的平嵨根本不知道这位人物是何方神圣，笑的人是村松。桑戴克博士并不是一个实际存在的人物，而是登场于一部古典推理小说之中的人物，这点他正好知道。

    “不管怎样，这两个人是该好好处置一下了。这件事就交给我村松来办吧，枫子小姐？”

    “一开始我就是这么打算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枫子露出一种毅然舍弃养腻的宠物的残酷。她接着向平嵨下令，让仓桥家的往来银行准备好七百万美金。当平嵨打完电话给银行高层把事情办妥之时，一封报告正好送达，那是聚集在真广住院的医院当中的董事，他为了对枫子表示忠诚，所以特地前来报告真广的病情。

    “因肝脏机能障碍而引起的低血压仍然持续恶化，加护病房只能尽量延续生命而已，而且也已经到达极限。真广少爷恐怕撑不到除夕夜的钟声响完。”

    看完报告之后，枫子面无表情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波西米亚风格的玻璃烟灰缸里，村松手持打火机的火苗一靠近，报告书顿时变成了单纯的可燃性垃圾。即便是平嵨也不免心生几分感慨。他松开了让他喘不过气来的领带，口中喃喃地念着哀悼之词。如果真广没有因病倒下，而枫子要发动政变的话，平嵨肯定会身先士卒地立于阵前，如今不战而胜，他反而对败者产生出同情来了。

    望着烟灰缸里燃烧殆尽的纸片，村松冷淡地发表感想。

    “当家地位没被拉下，就这么死于现职了呀。人终归是不可能不老不死的，能够安安稳稳踏上旅途也是一种理想吧。”

    枫子叼上希腊香烟将火点燃。

    “看来哥哥到底是没办法实现祖父的计划了，这件事情非得由我来完成不可。”

    “上代的遗愿，不，枫子小姐的大志若是实现之后，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做呢？”

    平嵨提出质问之后，枫子随即在一团紫烟当中信口回答。

    “到了那个时候，西格玛集团等等的也没什么好可惜了，通通都还给弘树吧。”

    平嵨惊讶得发不出声音来，村松扭曲嘴唇露出苦笑，同时喃喃地说了声“真是大方”。这句话并非嘲讽而是赞赏。即便是号称世界巨大财阀的西格玛集团，在枫子的眼中也不过是未成年者的玩具罢了。

    “对了，如果哥哥的情况真的那么严重的话，我这个妹妹可不能不到医院去呀。村松，立刻进行部队编组。平嵨，你先替我到医院去打点一下。”

    枫子叫来了住在家中的女佣开始化妆，男人们则急急忙忙地退出。走在宽敞的大理石走廊朝着电梯方向前进之时，平嵨叹了口气。

    “假使生在不同的年代里，她肯定是个像慈禧太后一样的人物吧。现在的日本，对于某种人物而言实在太过狭窄。就好象在金鱼缸里饲养鲤鱼一样，太勉强了。”

    村松以一种玩笑似的感觉耸了耸宽阔的肩膀。

    “来自于异世界的侵略，这样的故事在美国的电视影集当中可说是毫不稀奇，但是反过来去侵略异世界的题材可就几乎没听说过了。既然是难得的一项壮举，不如让它轰轰烈烈地成功，我们也可以分到小小的一杯羹，你觉得如何呀，平嵨先生？”

    虽说是小小的一杯羹，毕竟也是来自于豪华而巨大的容器里。满脑子都是等待自己的富贵所散出来的眩目光辉，平嵨按下了电梯的按键。

    Ⅳ

    相同的十二月二十九日的晚上九点四十分，周一郎、多梦和地球仪，一起在架府车站下了车。当天晚上他们投宿于市内一间狭小的商务旅馆当中，周一郎睡在加床上面，虽然拥挤了点，至少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一夜。隔天早上，三十日，他们来到车站前的旅游中心，服务人员为他们介绍了一间位于南阿尔卑斯山的矿泉旅舍。

    “这是件古老的旅舍，附近没有滑雪场也没有高尔夫球场，里面没有温泉，只有以矿泉烧开的热水。惟一的优点就是安静，这样的条件还可以接受吧？”

    旅游中心的服务人员再次复述了一遍，但周一郎似乎完全都不在意。像这样什么都没有的旅舍，在过年期间自然还有空房，他们于是请服务人员代为预定了三十日到过年后一月四日的房间。多梦抱在手上的圆滚滚大包袱吸引了服务人员的好奇眼光，但对方并没有过问。

    踏出旅游中心，周一郎为了慎重起见，决定多准备一些现金，由于正值年底，自动取款机的前面大排长龙，幸好还是顺顺利利地领出一百万。

    从甲府转换了三条路线的巴士，周一郎二人终于抵达介绍中的矿泉旅舍。这是一间完全有如“山居”二字所形容之朴实旅舍。客房似乎共有六间，不过除了周一郎二人之外，就只有一对为了温泉疗养而投宿于此的老夫妇而已。他们被安置的房间包括装饰平台在内共有八叠大，而且最起码的电灯电视都有。面向西方的外凸式窗户可眺望寒冷的天空，以及山头覆盖着白雪的南阿尔卑斯山。

    “好安静喔。我反而觉得耳朵好象要耳鸣起来了呢。”

    “是啊，在旅游中心的人不是说过了吗？这是惟一的优点。”

    经营旅舍的老夫妇在招呼方面虽然不怎么热烈，但是身为服务业者所应该做到的事情却并不马虎。在放置于房间里的热水瓶里注满热水，茶叶散发着香气。如果这不是趟避难之旅，也许可以悠闲地舒展筋骨，完成一篇左右的短篇小说。周一郎啜着茶水，隔着窗户眺望着银灰色的冬山。远离都会之喧嚣，当山间的寂静如春潮般缓缓地涌上之时，一股“简直太荒谬了”的气氛在周一郎的心中蠢动。抛开五光十色的繁华生活，来到山中眺望着冬空和冬山的景色，他开始有种“这一切的危险是不是自己的胡乱猜疑”的感觉。说起来，日本的企业和政府机构不也常常传出胁迫百姓的事情，不过直接诉诸暴力的例子并没有那么多。冬季台风远离的那个夜晚，在院子里威胁周一郎的入侵者，会不会只是单纯地想恐吓他们一下，并没有要实行的意思呢？

    “……不，别傻了。”

    小老百姓的和平愿望被周一郎抛诸脑后。“敌人”等于西格玛，而他们的交涉方式从来没有一次是明快而诚实的，总是有内幕存在，而且还越来越高压式，就算有心要相信他们是绅士，对方也由不得你不相信啊。

    带着地球仪行动究竟对状况是有利呢？还是恰好相反？这点周一郎也无法做出判断。身边带着那样的东西，很可能反而令自己成为目标，也可能令目击者留下印象。虽然也有另一个选择，就是把地球仪留在家中光是人消失无踪，“趁没人在家的时候尽管把东西拿走吧。”然而这种做法不管怎么说都不是和平主义而是失败主义。这个地球仪固然是一个令人困扰的存在，但它同时也是最后的一张王牌。“敌人”一心想得到地球仪的理由不可能是为了将它破坏，既然如此，这个地球仪在最后关头成为多梦和周一郎保命符的可能性就更大了，随时带在身边看来应该是正确的做法吧。

    暂且得以冷静下来有时间从事思考，新的疑问便迫不及待前来敲着周一郎的脑细胞大门。“敌人”想得到这个奇妙的地球仪，那是因为这个地球仪是制造出通往异世界大门之装置。但是，他们为什么想得到通往异世界的大门呢？理所当然，一定是想穿越那扇门到异世界去吧。那么到达异世界的他们究竟有什么计划呢？想要探索异世界吗？如果那边有居民的话，难不成会和平地与对方缔结友好条约吗？如果真是这样倒也无妨，只可惜那是不可能的。“敌人”不惜诉诸胁迫这样的手段也要将地球仪占为己有，目的就是要独占其中的秘密。之所以不愿公开，一定是为了某种不良的企图，这与小老百姓守护微薄的隐私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国家、企业、甚至是犯罪组织假称保守机密而对人民所做出的威胁，都是为了隐匿恶行，这么一来，西格玛公司想做的事情，莫非是支配异世界吗？那些家伙，从极端的角度来看，该不会正在计划着以武力进行单方面的侵略吧？目前在这个世界里，确实已经有好几个这样的例子存在……

    “周先生，很冷吗？”

    身旁响起多梦担忧的声音，周一郎这才察觉到自己正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

    “我已经打探到他们的下落了，用不着慌张。”

    以低沉声音说话的人是大个子锅田，地点在甲府市内一家整晚营业的餐厅酒吧。隔着桌子重复地点了二次头的人是广川，他在三十日中午从新宿出发，来到甲府与锅田会合。追踪这种外行人对他们两人而言实在是易如反掌之事。

    “既然要做，就做得彻底一点吧。可别让对方和雇主给小看了，否则这笔生意就做不成了呀，呵呵呵。”

    广川扬起了一阵洋溢着愉悦的笑声。锅田并没有作答。他知道，广川现在一定在想象着如何将粗大的钉子刺入少女水嫩的肌肤并将它撕裂，那种沾满血腥的期待令广川几乎到达浑然忘我的狂喜状态。

    第八章遥远地越过夜半

    Ⅰ

    西格玛集团统帅仓桥真广的呼吸和心跳之永远停止，是在这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六点四十分，这种急性肝衰竭的剧烈程度，以及死亡率之高是众所皆知的事实。西格玛集团旗下各公司的重要干部对于统帅之死都早有预料，因此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任何人做出惊慌失措的举动，应该也没有积极地展露喜悦之人，只不过大部分的人在依循礼节正襟哀悼的同时，心里难免开始想着接下来的事情。说的具体一点，在枫子所主导的新体制之下，他们能够占到什么样的位置。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有这种想法的他们不能说是不忠，毕竟真广已经死了而他们仍然活着，自己的将来如何是第一个不得不思考的问题，他们一面匆忙地进行各项事宜，一面低声地交换意见。

    “丧主理所当然是由弘树小少爷出任，那治丧委员长呢？”

    “找执政党的矶山议员如何？”

    “如果是这样的话，该怎么安抚久保田议员？政治家太难搞了，还是从财经界找人吧。”

    “还有朋友代表呢，不拜托个什么人担任也是不行的。”

    “悼词部分就安排七个人，不，八个人吧。唉，原本以为今年比往年来得安稳多了，没想到最后还是来了个台风呢。”

    继续说下去的话就太失礼了，所以他们并没有把话说完。台风离去之后，新时代就来临了，这是他们心中共有的默契。由女性出任财团主席或许不为财经界首脑所好，然而这并非政变结果，因此旁人也无从干涉，即便是有所干涉，枫子也会一拳将它挥开吧。

    为了葬礼事宜而忙碌奔走的董事之一平嵨，在自己分担的工作告一段落，来到医院大厅喝着罐装乌龙茶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叫他的人是村松忠卫。他首先向平嵨报告，他已经派了部下监视锅田和广川，两人的行踪都已在掌握之中。

    “虽然说在哪里都可以进行处置，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够随时掌握住一切的行动。”

    “你很谨慎嘛。”

    平嵨高傲地回应着，两手不知不觉地把玩起已经喝空了的乌龙茶罐。

    “你该不会只是来告诉我这件事情的吧？”

    “当然不是。等地球仪一到手，第一个晚上，我就会入侵那边的世界。应该不致于太过仓促，但要是失败的话，大不了重新筹组更强大的阵容就行了。”

    “你已经料想到失败了呀！”

    “开什么玩笑！”

    村松一笑置之，平嵨接着说起一段奇妙的话。

    “到目前为止，我们总是以‘那边的世界’来作为称呼，依我看，该是换个称呼的时候了，我想了好几个名字呢。”

    “哦，是什么？”

    “西格玛世界，或者是仓桥乐园，还可以吧？”

    “这个嘛……”

    “再不然，借枫子小姐的名字一用，叫做枫之乐园也不赖呀！”

    “唉，这个就别提了吧。”

    一脸强忍失笑的表情，村松开始说起重要的事情，内容如下面所述。

    完全武装的佣兵部队不可能在东京的正中央移动，必须找个不引人注目的场地来存放武器弹药，集合尚未武装的佣兵队员，让他们在那里进行武装戒备之后，再送往那边的世界。关于场地和运输方式的确认，务请在一两日内准备完成。

    听完之后的平嵨露出一脸惊愕的表情，真是个充满意外的除夕和元旦呀。然而，只要是身为西格玛的重要干部就没有除夕和元旦假期可言。既然无论如何都得忙碌，与其把过去之人从现世送走，倒不如竭尽所能地为新的支配者奉献来得明智。

    “知道了，我会尽速处理的。”

    西格玛公司拥有广大的仓库用地，员工用运动场，甚至还有私家用运输直升机，想要不引人注目地集结人员和物资并非难事。

    “那就拜托你了，这段期间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办呢。”

    村松相当冷静沉着，从外表上完全察觉不到一丝一毫在一两日内即将指挥佣兵队实际作战的紧张。这究竟是胆识过人，还是缺乏认知力所造成的轻忽事态？平嵨实在难以判断，而且不得不毫无头绪地开始奔走。为了实现上代与枫子之梦想，这是他所分配到的任务。

    ××××××

    不论在东京还是南阿尔卑斯，只要是在“这边的世界”里面，时间的迁移应该都是均等的才对。南阿尔卑斯在火山国家的日本相当罕见，是个没有火山的高山地带。位于这座山脉怀抱当中的矿泉旅舍迎接了一个安稳的除夕。毛衣上罩着旅馆所提供的短褂，双脚伸进下嵌式的被炉里，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赖洋洋地眺望着电视里的历史连续剧精华篇，感觉好象逐渐溶入了深邃的寂静当中。多梦对于出乎意料的雅致晚餐当中的甜点特别喜爱。那是一道淋上自制优酪的杏桃冰沙，有着缓缓渗入牙齿的冰冻口感，甜度恰倒好处。吃完甜点，把餐桌撤掉之后，多梦一时之间无事可做。

    “总觉得好祥和呢。”

    这时多梦反而有种难以平静下来的感觉。同住在旅舍当中的老夫妇也一样安静地窝在房间里面，简直就像是间无人旅舍。带来的两本书早已看完，以矿泉加热的浴池，一天泡上一次对多梦而言就足够，这下子多梦总算明白了。正因为这间旅舍什么都没有，所以枫叶的季节一过客人就不来了。今年雪下得少，所以银白色的雪顶还没下降到这个地方。和周先生一起生活以来，多梦几乎很少有感到无聊的时刻，然而历史剧的精华篇实在乏味，多梦真的无聊极了。不如到屋外看看，前天夜里的星空浓密地令人惊讶。周先生教过的冬季星座，怎么看都看不厌烦呢。出了房间，多梦先绕到玄关穿上鞋子，然后从院子里走到草地上面。这天晚上虽然是个月夜，但是云朵不时匆匆流过，就环境而言并不适合观看星象。在草地上绕了五分钟左右，正失望地打算回房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人影的存在。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男人，阻挡在多梦和旅馆建筑物当中。这一瞬间，多梦的时间刹时与无聊完全绝缘。

    “你好啊，小妹妹。”

    仿佛搀杂着泥浆的污水在锅里煮沸似的声音。多梦的神经全都起了鸡皮疙瘩，周一郎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感受。若想平安幸福地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话，有一种对手是绝对不能遇见的，对于多梦和周一郎而言，这个声音的所有者正是这样的人物，这个事实不用借由理论或是理性，多梦就领悟到。

    “要有礼貌，别人向你问候的时候，你也得问候回去。”这样的生活伦理，多梦故意不予理会。她沉默地背向男子，接着便一鼓作气地向前奔出。一定得赶快通知周先生才行。然而才跑了三四步，她的脚就踢到石头，虽然不致有受伤之虞，但却足以搅乱她狂奔的气势。失去平衡的多梦猛地向前扑去，好不容易才勉强站稳脚步没有跌到在地，后方伸来一只手，抓住多梦的左肩，不详的恶意伪装成笑声，向少女倾盆降下。

    “哎呀呀，这样是不行的哟，小妹妹。别人问候你的时候要礼貌的回答，这个学校没教过你吗？”

    “放开我！”

    多梦原本打算放声大叫，没想到发出来的声音竟微弱地只能勉强触及人类的可听范围。那个男人，名字叫广川的男人，看起来只是轻轻地抓住多梦的肩膀，然而多梦却像是被吸盘给黏住了似的，完全动弹不得。

    “我事先跟你舅舅说过了呢，这么没礼貌该不会是舅舅教出来的吧，真是伤脑筋的一家人哪。”

    一涌而上的愤怒为多梦的舌头注入力量，她发出声音。

    “那又怎样？反正周先生本来就是固执倔强好辩嘴巴坏不关心流行爱把手帕揉成一团，而且还是个失业者呀！”

    “哎哟喂呀，简直连半个优点都没有嘛？”

    多梦原本想接着说，除此之外全部都是优点，但是又觉得没必要跟这种人多说，所以并没有回应。忽然间，男子的右手动了一下，他的指尖滑过多梦的脸颊。

    被男人手指所碰触到的皮肤在刹那间腐烂崩溃的错觉同时在多梦的脑海中形成。多梦猛打了一个哆嗦，原因除了恐惧之外，主要还是来自于生理上的厌恶反应。她觉得这个男人的皮肤之下仿佛有着一层毒蛇的皮，不过这种说法对于毒蛇而言似乎是个侮辱呢。男子的右手继续移动，来到多梦的眼前，他的指间夹着两根又长又粗的铁钉。男子将两者互相摩擦，一曲令人不快的疯狂旋律顿时回荡在夜之原野。

    Ⅱ

    这天夜里，令多梦相当失望的云的动作毫无秩序，一会儿藏住月亮一会儿又将它解放，地面上的明暗也随着不断变化。多梦走出旅馆虽然还不到十分钟，但是外甥女不在视线之内总是令周一郎感到不安。就这样，外出寻找多梦的舅舅的声音，将事态进一步地向前推移。

    “多梦，怎么了，你在哪里呀？”

    “周先生，千万不可以过来！”

    多梦反射性地大叫出来，并且立即顿悟到自己的失败而恨不得把舌头咬烂。对于周先生而言，“千万不可以过来”的叫喊远比“快来救我”的呼唤更具有吸引力呀。就在周一郎正打算奔向外甥女身边之同时，他也察觉到一股危险，于是他停下脚步，在困惑之中思索对策。

    “多梦，等我一下，我一定会去救你的。”

    “哎呀，小妹妹，谢谢你的帮忙，这下子我可省得费功夫去叫他过来了。”

    广川从喉咙里发出笑声。多梦则相反地像是要哭出来了一样，自己怎么会做出让这种男人嘲笑的蠢事呢？真想狠狠地揍自己一顿。周先生想靠近却又不能靠近，在无法守护多梦的自责念头，以及对于广川的卑劣所产生之愤怒，这两种情绪的夹击之下，他只能呆立不动。

    慢慢地，广川开始玩弄猎物。

    “白川先生，你可真令人伤脑筋啊。怎么在正式交易之前就逃跑了呢？拜你所赐，我的元旦假期不但泡汤了，而且还不得不像这样子在三更半夜里出来工作呢。”

    “放开多梦！”

    对于一无所长的周一郎之要求，广川理所当然地仅仅以冷笑回拒，周一郎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内心的焦躁，没有不顾一切向前冲了过去。

    “你们不是还有一个人吗？别装神弄鬼了快出来吧！”

    在弦月堂的客户资料上留下记录的男人不止一人，不论他是田中还是铃木，总之以手臂从身后箍住多梦的那个男人，应该还有一个同党才对。广川以浮现着冷笑之嘴形开口说话。

    “哎呀呀，被发现了吗？那就没有办法了……”

    广川身旁的夜气一阵骚动，锅田的庞大躯体现身。假如周一郎不顾一切冲了出去，当场和对方扭打成一团的话，结局想必是颈骨折断，而所有的麻烦也就此结束了。幸好他并没有这么做。只不过，随着锅田之存在得到证明，他们所带来的压迫感也随之增强，广川继续喋喋不休地奚落着周一郎的无能。

    “两根钉子并用所划出来的伤口呀，事后是无法缝合的哟。丑陋的疤痕会一直残留到死为止，好可怜喔！”

    钉子前端轻轻地压上多梦的右颊，多梦的口中顿时感到一阵干枯。她拼命地忍住尖叫，因为她知道尖叫只会徒然地让变态者更加兴奋而已。

    “如果钉子上带有什么细菌的话，那可就更严重了呢。毒素从伤口入侵，接着腐败溃烂，肿胀，一张脸变得惨不忍睹。最后若是侵入脑部，整个人可是会疯狂而死呢。呵呵呵，小妹妹好象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呢，真想知道舅舅作何感想呢。”

    周一郎再次认知到，这个男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真正的虐待狂。在此同时，他也逐渐地冷静下来，把对方毫无止境的饶舌当成耳旁风，他开始拟订作战计划。

    “长大以后一定是个美人呢，呵呵呵，只可惜是一朵尚未盛开就即将凋谢的悲惨之花呀。”

    “总而言之你是不可能这么做的，胡说八道最好适可而止一点。”

    冷淡的语调，大致如预期般地表达了出来。虽然广川的表情并无任何变化，但是内心对于自己无法照想象地控制对方之情绪，应该会感到挫折才对，他的语调起了细微的变化。

    “这是什么意思呀，白川先生？”

    “你要是敢动多梦一根寒毛，我就把地球仪给毁掉。到那个时候，你的雇主还可能会付你酬劳吗？”

    广川当然明白其中的意思，往旁边一看，锅田一脸不悦地沉默不语。别太过分了，广川从他的脸上瞧出这样的意思。不一会儿的工夫，交涉便照例达成。周一郎提醒着对方不可伤害多梦的安全，等他再次出现，手上已多了一座地球仪。

    “应该是真品吧？”针对广川的质问，周一郎以旅舍房间里带出来的手电筒照向地球仪。确实并非普通的地球仪，广川二人同时确认。锅田遮掩着左手向前跨出，周一郎也谨慎地踏了出去。他以微微弯着腰的姿势拿着地球仪的底座，将它向前伸出去。从广川二人的眼里看来或许是一种怯懦的表现，但事实当然不是如此。

    此时此刻的周一郎，对于多梦的聪明与机智正抱持着最大极限的期待。为什么要让他们直接取得地球仪的理由，多梦应该会明白的，一定要明白才行，否则的话，想要在这两个变态手中保卫生命与权利的机会就会永远失去。

    多梦瞪大眼睛观望着周先生的表情与动作，从困惑到理解，神经网络的所有支线全部畅通。多梦明白周先生的用意，心跳也急遽加速。多梦察觉到自己全身的紧绷，所以稍微放松一点。锅田和周一郎相互靠近，并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处停了下来。锅田巨掌一挥，打算从对方手上将地球仪夺取过来，他的手抓住了地球仪。

    就在这一瞬间，锅田高声吼叫。就在发出呐喊的同时，他庞大的身躯也从冬天的干枯草地上飞起了三公尺左右，接着肌肉厚实的背部便撞上地面。伴随着一声沉重巨响，大个子顿时动弹不得，仿佛被高压电击棒抵住似的冲击向锅田袭来。左手握着的厚刃短刀，因为力量的失去而从指间滑落刺入土壤之中，这是他打算在取得地球仪的同时，用来刺向周一郎腹部的短刀。

    广川大感意外。什么样的情况他都有办法想象，可是眼前所发生的事实却难以预料。锅田这个人除了顽强之外，大概没有更贴切的字眼可以形容了吧。白川周一郎之类的对手，他绝对具有单手将他勒死同时把脊梁骨折断的臂力与杀人技巧。没想到这样的锅田，竟会在接触到地球仪的瞬间，像颗廉价的足球似的飞了起来，然后瘫到在地上。广川大感意外，几乎于同一时间，他的惊愕也转变成了痛苦。应该完全被他手臂所禁锢的多梦，以她白皙健康的牙齿向广川的左手狠狠地咬了下去，同时还以鞋跟踢向广川的右小腿。顾不得丑态毕露，广川发出呻吟，步履摇晃地让猎物逃之夭夭。

    “周先生！”

    多梦以心和肺功能许可之最快速度狂奔。周一郎伸出一只手来，将飞奔而来的多梦紧紧抱住，另一只手仍握着地球仪的底座。把多梦推向身后，周一郎以空下来的手拔起了刺入土壤中的短刀。

    这个时候的广川已经完全恢复原状，正当他张牙舞爪打算扑向猎物之时，眼前忽然冒出了一个地球仪，广川立刻意识到，那就是巨汉锅田仅仅碰触到而已就被打倒的危险物品。身体一转，好不容易闪过接触，但同时也完全失去平衡。周一郎腿一伸，狠狠地绊了广川一脚，广川的身体在空中化成一根木棍似的，正面着地，紧接着侧腹又被踹上一脚，广川于是一边吃着草一边翻滚在冬天的枯草地上。

    Ⅲ

    本来的话，广川怎么都不会是周一郎所能胜过的对手，这无关勇气或者侠义之心，而是技术上的问题。他可是个暴力专家，对于周一郎出自于愤怒和血气之攻击应该可以轻松应付、甚至还能游刃有余地回以致命的反击才对，然而广川不但连对方的手都碰不到，更接二连三地遭受攻击。照理来说，这种外行人的攻击还不致于让他失去战斗力，受到深刻伤害的应该是他身为专家的自尊心。从广川的角度来看，这原本该是多么轻松的一桩生意，没想到竟会落到这等丑态毕露的下场。在地面上滚了几圈，好不容易站起身来之后，脸上和手上的好几个地方都被杂草浅浅地割伤。

    尽管如此，广川依旧试着恢复冷静。他的任务原本就不是痛击杀害白川家的这对甥舅，而是夺回地球仪。广川认定周一郎所持有的地球仪是赝品，那一定只是个能够发出高压电击的武器，他必须找出真品的下落，把它给夺过来不可。

    一声低吟响起。锅田终于从冲击之中解放出来，庞大的躯体再次站了起来。随着时间的经过而越来越强的地球仪自我防御机能，他完完全全地加以承受，一股微妙的麻痹感仍残存在庞大身躯的末梢。

    “振作一点啊，我的伙伴。体积庞大却一点儿忙都帮不上的话，酬劳可就不能五五平分了哟，这是资本主义社会呀！”

    广川刻意采取超乎平常的嘲讽语气说话，用意当然是对周一郎二人展现他的余裕，右手上的两根铁钉相互摩擦，发出了类似磨牙的声音。

    “把男人通宰一顿实在没什么乐趣可言哪。唉，既然这是个男女平等的时代，干脆就不分男女一律给你们个痛快，怎么样啊？我会充满诚意地，把你们完美地剁成肉酱哟，白川先生！”

    在肉体凌虐之前先以言语虐待对方的心理，广川似乎没有放弃这项特技的意思。锅田仍旧是一贯沉默地回到战线之上，倘若是在白天的话，他的两眼看起来大概会如字面上所形容的一样充满血丝吧。至于那是受到地球仪之冲击所留下的痕迹，还是由于沸腾的怒气所引起的，这个就难以判断了。失去短刀的他赤手空拳地向周一郎二人逼近，然而此时的他已不再莽撞。

    现场的气氛，简直像在进行一场印度式的捉迷藏游戏“卡巴地”。就锅田而言，碰触地球仪一事令他不得不心生犹豫。全身的神经因为先前的不适，仍然牢牢地记忆着那股强烈的刺激，地球仪一向正面伸来，他就忍不住向后退却。认知到眼前情景看起来一定滑稽得很的同时，他只能小心翼翼地以画图的方式移动。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过去的经验未必能够派得上用场。

    “看看你那副德行，真是窝囊。”

    广川扭曲着嘴唇，他的目的是想要激励同伴，没想到一向都相当有效的这个战术这次却徒劳无功。停下脚步，锅田以几近沮丧的低沉声音骂了回去。

    “你光会在那儿卖弄三寸不烂之舌，为什么不试试亲自来打头阵？”

    “喂！喂！”

    “在我倒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你做了些什么？你要能多发挥一点本事而不是口才的话，事情应该老早就解决掉了才对呀！”

    “真服了你，那些都是你的误解呀。这么跟我抬杠，只会让敌人高兴而已，我劝你还是三思而后行。”

    责备归责备，谁让这一切都是自己嘴巴惹来的灾祸。逼不得已之下，广川只好领先同伴两步左右，率先踏进枯草丛里。草丛的高度并不高。遮断月光的云块越来越厚，暗度也随之增加，就在此刻，手电筒的光线冷不防地攻击着广川和锅田，令他们睁不开眼睛。白川家的舅舅和外甥女之身影，没入了高度不高的草丛之中，转瞬之间，猎捕者便失去了猎物的踪影。

    “给我出来，小女孩！”

    锅田焦躁地开始咆哮，但他的要求只获得一半的回报，不是多梦的某个东西出现在他的眼前。划破夜气的一声短鸣响起之时，锅田的庞大躯体随即翻了个筋斗摔倒在地，这个夜晚的第二度冲击向他袭来。左大腿一阵剧痛，一根黑黝黝的金属棒刺进了他的大腿，这是十字弓的箭。广川在锅田的身旁倒下，他并非受伤，而是为了闪避飞来的弓箭而自行扑倒在地。射击并没有进一步展开。伴随着践踏草丛的脚步声而出现的是一群男人。光是出现就够出人意表的了，但是他们的外型却更是怪异。脸的上半部，覆盖着看不出是双眼望远镜还是照相机的大型附镜头装备，同时他们还都配戴着以皮带固定的野战用夜视装置。广川撑起上半身，发现手持十字弓的这群人一共有八个。

    “你们这群人，搞什么呀！”

    锅田忍受着强烈痛苦低吼，惟一一个没配戴装备的男人以薄刃似的笑容予以回应。

    “这就是陷入包围还浑然不觉的愚蠢家伙呀。看来，野狗终归只有夜狗的能耐罢了。”

    这个男人的名字，身在东京的仓桥枫子和平嵨一定知道才对。村松忠卫仿佛站在歌剧院舞台正中央的男高音似的，装模作样地扭动嘴唇。

    “本来呢，先等你们快速收拾掉那对没有武器的外行人之后，再把你们两个给处理掉是最完美的结局了。但是从刚才一路看下来，我看是永远不会有结果了，观众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呀！”

    “你们也受雇于西格玛？是不是那个叫做枫子的女狐狸派你们来的？”

    痛苦的开口询问的人是锅田，广川黯淡的双眼闪现光芒，油腻腻的舌头舔着嘴唇维持沉默。与其说遭到背叛，其实是因为广川两人想先发制人。他从来就没有打算过，在残害周一郎二人把地球仪弄到手了之后，平白免费地把东西奉还给西格玛。通过交涉，他应该可以从西格玛饱满的金库里挖个几十亿出来才对。只可惜，不论是地球仪还是他要用来剁碎的人体，眼看着就要被西格玛给抢回去了。广川虽然并未受伤，但锅田的庞大躯体却显然正在不断地流失战斗力。十字弓所造成的伤害不轻，而且箭头上似乎还涂有药物。锅田全身发热，广大的身体表面开始因为热汗和冷汗而滑溜溜地发亮。尽管如此，锅田还是动了他那干巴巴的嘴唇。

    “你们别得意得太早。要是我们死了的话，西格玛集团和仓桥家到目前为止所做过的一切也会跟着公诸于世的。”

    承受着痛苦侵袭所作出之胁迫表情相当吓人。

    “把秘密文件交给什么人保管了吗？”

    村松似乎相当愉悦。

    “很好很好，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像廉价的动作派电影了呢。现实这种东西可是比不值钱的连续剧更没价值而且更加残酷，将来我一定会好好地让你们体验体验。”

    正当客兽同志们交换着阴险争论的时候，另外的事件也正在酝酿当中。受到佣兵们包围而断绝退路的并非只有广川二人而已。仍然抓住地球仪的白川家舅舅和外甥女，在草丛间维持着单膝着地的姿态。在他们的周围，佣兵们正一步步地收起杀人之网。当损毁地球仪的顾虑完全消失的那一刻，十字弓所发射出来的毒箭，大概就会贯穿两人的心脏了吧。

    拨云见月，今年最后的光明从月亮放射出来，洒落在地球仪上面的时候，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被放置在地面上的地球仪的影子漆黑地在草地上延伸，弓着身子的周一郎环着多梦的身体，朝向影子中央踏了进去。

    广川和锅田惊讶地发不出声音，这种程度的惊愕以及无法说明事态的困窘，在他们的人生当中还是头一次发生。过去，他们也不是从来没遇到过令人惊讶的事情，但那些都是有办法说明解释的东西，然而这次并不一样。

    从地球仪延伸出来的漆黑覆盖在草地上的影子，吞噬了周一郎和多梦。这不是个比喻，两人的身影仿佛掉进洞穴般的落入影子当中，脸的位置迅速下降，他们两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无踪。几乎同时，还有好几件事情一齐发生。朝着周一郎脸部所发射出去的十字弓箭，穿越过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凭空消失在夜色当中。广川伸出右手，想要把两根铁钉刺进周一郎的颈动脉，然而他的脚，却将地球仪给踢飞了出去。

    “……”

    惨叫喷出，一个令人感觉刚才锅田的喊叫简直算不上是喊叫的声音爆发出来。如同花式溜冰选手般地转动身体，广川扑倒在地，继续在地面上翻滚着。右手手腕以下部分整个地消失。地球仪倒下的瞬间，通往异世界的大门也同时关闭，空间的连续性也就此中断，广川的右手在一瞬间被切断，抓着两根钉子的右手被留在异世界里。过度快速的切断过程令筋肉和血管瞬间收缩，因此出血的状况并不严重，然而神经传导着剧痛，迫使这个黏腻的虐待狂不得不高声惨叫。

    完全明白事件原由的只有村松一人。发出一阵短暂而激烈地咒骂之后，他向部下发出信号，出乎意料的事情再度发生，广川的身体从冬天的枯草斜坡向下滚落，而地球仪则滚落于他的前方。

    Ⅳ

    广川在斜坡上滚动着，枯草碎屑随着他的滚动飞散飘舞。佣兵们沉默地追在后方。上半脸被夜视装置遮盖住、手持十字弓的怪异杀人集团，默不作声地一步步缩小包围着广川的圈圈。在数箭齐发的攻击之下，已经失去一手的男人应该要失去生命了才对，然而，他在这个世界上所失去的却是他的身体。翻滚掉落，在陡峭的斜坡上半身漂浮于空中的广川，掉进了黑暗的影子里面，消失无踪。穿越过周一郎和多梦消失的那扇通往异世界的大门，接下来只剩下地球仪继续在草地的怀抱中滚动着。

    “哼，消失了呀。”

    宽阔的肩膀耸动了一下，村松把视线转向天空。厚厚的云层早已遮盖住一半的月亮，眼看着还越来越浓密厚重，让地面的暗度也随之增加。今天晚上再也见不到月亮了吧，村松心想。他在两手上戴起橡胶手套，踩着慎重而大胆之步伐，一步步靠近在草地上滚动的地球仪。伸手拿起来之部分并非仿造地球之球体，而是基座，白川周一郎是怎样对待这个地球仪的，村松显然正在展示着他所观察之成果。佣兵们全都聚集到指挥官的周围，他们全都是日本人，一共有七名。名字分别为西田、杉田、饭冢、西尾、稻村、大森、星场。这些都是擅长杀人、放火、考问、诱拐、爆破等等阴暗污秽之恐怖行动的专家。手上拿着地球仪的村松再次于枯草地上移动，用鞋尖踹着倒卧在地跳不掉也无法战斗的锅田之庞然巨体。

    “一定得从这家伙身上问出文件的下落才行。”

    “问出来之后该如何处置？”

    西田以残酷的声音及表情问道。

    “这种废话还用得着问吗？难不成没一一下指令就不会做事了吗？用常识处理呀！用常识！”

    村松满怀恶意地笑着，在他脚下一动也不动的男人不但魁梧而且健壮。看样子，想必相当耐得住自白剂或者电气拷问装置。无言地点头示意，四个佣兵抬起锅田的庞然巨体。其余佣兵则小心谨慎地在枯草地上进行盘查并消灭打斗的痕迹。村松缓步前进的同时，完成作业的部下也纷纷以快速的步伐追了上来。他在心中暗自低语。

    “四年的时间里，那些家伙会如何地生存下来？还是一下子就死在路旁？结果实在令人期待。呵呵呵，带着孩子的失业记者，加上少了一只手的杀手。唉，你们就好好地努力，在别的世界开创新的道路吧。”

    不久，三辆四轮驱动车从黑暗的山路驶出。他们抵达东京之时，应该是在新的一年展开以后了吧。

    ××××××

    头顶上延展开来的月夜，与其说是天空，感觉倒更像是一片深海。身体之下是地面。并非枯草丛生夹带着湿气的泥土，而是干燥坚硬的岩石地。耳边响起风的声音，皮肤感受到夜气的流动。随着感官的复苏活跃，掌握住现况的意识逐渐觉醒，心肺功能也开始正常地运作。

    “周先生，我们还活着吗？”

    身旁传来多梦的低语。周一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确认全身的筋骨肌肉和心肺一样的正常活动。

    “啊，好像真的活着呢！”

    “太好了！”

    两人同时爬了起来，周一郎拍掉多梦衣服上的尘土。幸亏两人都穿着毛衣、牛仔裤、运动鞋，还外罩着旅馆的短褂，所以不觉得寒冷。只是这身打扮对于异次元世界的冒险者而言，实在是有些杀风景。蓝银色的月光穿透薄雾，强而明亮地照射在他们身上。

    “周先生，你看！”

    视线移至地上，多梦指尖所指的东西，周一郎也清楚地看见了，那是一只人类的右手。从手腕处被截断，上面还紧握着两根又粗又长的铁钉。这只手的主人是谁，周一郎和多梦一看便知，谁也不想开口再次确认。再次仰望天空，还差一点就是满月的月亮支配了整片天空。比起周一郎他们所熟悉的月亮，这个显然要大上许多。目光之下，散着岩石的荒野无限延伸，一直到夜之尽头才与几道山脊的棱线会合。倘若这儿是异世界，那一定是个最安静的角落吧。

    对多梦而言，自己实在是个糟糕透顶的保护者呀，周一郎忍不住地想着。不让她上学让她做家事，置她于险境之中也就算了，最后还把她带到一个未知的世界里。虽然在那个情况之下确实没有其他办法能够脱险，但是让事情演变到那个地步本身就是个失败。就算遭受到何等的指责也于事无补了不是吗？倘若是个更稳健、懂得深思熟虑、有常识的保护者，在每一个时间点上所选择的方向都与周一郎相反，多梦应该就不会陷入这样的处境之中了吧……？

    挽着陷入沉思的周一郎的手臂，多梦精神抖擞地开口说话。

    “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事情呢，真是令人期待。我猜呀，一定是惊险刺激的冒险哟，简直就跟电影里面的情节一样呢！”

    “你还真乐观啊，多梦。”

    抚着外甥女的头笑着，周一郎的内心充满感触，多梦察觉到周一郎的心思，所以故作轻松来减轻他的负担。

    不管将来会遇上什么样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守护多梦，直到能将多梦的人生交托出去的那个人出现为止，自己一定得竭尽全力才行。他当然会更加技巧而明智地来处理事情，怕只怕才能与力量是有极限的。然而就算是身受限制，他也一定要把多梦送回原来的世界。

    抛下那只恐怖的手，多梦和周一郎开始在荒地里前进，仅仅步行了十分种左右，他们便来到一条白色带状的平坦道路，宽度差不多是周一郎的二十步左右。朝着山脊的棱线之一笔直延伸，在月光的照射之下闪耀出白色光辉的这条道路，仿佛是以盐巴所打造筑成的一样。

    “这是一条路耶。”

    “嗯，看起来并不是一条自然形成的路。”

    “这么说来，一定是有人类存在啰。沿着这条马路走下去，一定能走到城市里的。”

    “就这么办吧。反正眼前也没有其他方法可行。多梦真棒，做了一个非常好的判断。”

    和多梦肩并着肩，周一郎踏上疑似道路的地面开始前进。希望这个世界里的知性生物，千万别是嗜食人肉的恐龙人才好。想着想着，他们来到了棱线上方。视野豁然开朗，黑暗的地表上有好几个地方，仿佛撒下了星星碎片般地散着点点灯火。

    ××××××

    一月一日上午八点。东京都国立市的大学路被包围在元旦的寂静里。听完除夕夜钟声，在深夜里结束年初参拜返家的人们，似乎尚未从睡眠之中醒来。

    一辆BWM停下，就在古董店“弦月堂”的门口。司机下了车，敲着垂下布帘的店门，一手还试着扭动或旋转门把，接着便一副放弃的模样。司机走向车子，对着后座人物深深鞠了一躬。

    “看来好像是歇业了，毕竟现在是元旦的一大清早……”

    “是吗？那就算了，辛苦你了。”

    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回答着。就在司机恭敬地退回驾驶座的时候，隐藏在黑色面纱之下的女子唇边响起了一个谁都听不见的声音。

    “我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也罢，反正地球仪已经到手了，这次就暂且放你一马吧，反正胜利的人一定是我。”

    BWM一发动，那名女子仓桥枫子让身体深深陷入座椅之中，对弦月堂再也不看一眼地随车离去。

第二卷 卡拉多瓦风云录

第二卷 卡拉多瓦风云录 一卷全

    第一章变身

    Ⅰ伴随着空气爆裂的声响，壁炉中的火焰也跟着激烈地晃动起来。那是浮木中所含有的湿气，在火焰的加热之下膨胀所致。二三片的小木屑飞起，火的粉末坠落在朱红色的砂岩之上。君特兰姆面无表情地抬起脚，以军靴的鞋跟将火花踩灭，同时间，一声深邃的叹息声亦从胸廓的深处流泻而出。

    “摄政王殿下看起来似乎相当疲惫，还是先让他休息片刻吧。”

    “可是，这件事这么古怪，要是延后通报的话，说不定反而会惹他生气。”

    听觉领域传来了心腹们的声音，君特兰姆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

    “没关系，你们进来吧，查尔比诺大人、弗洛蒙大人。”

    他的精神相当饱满，发出来的声音铿锵有力。

    “只不过驱散了三万敌军罢了，还不至于让我精疲力竭呢。有事的话不妨在我休息之前解决掉吧。”

    两名心腹恭敬惶恐地入室晋见。这两位是年龄和他相仿的武将。身材瘦长、一头黑发的是弗洛蒙；有着褐色头发和一身肌肉的则是查尔比诺。查尔比诺呈上一件深蓝色上衣，弗洛蒙则开口报告。

    不久前，士兵们在城外抓到两名身着奇装异服的人，是一名年轻男子和一个小女孩。由于身上没有携带任何疑似武器的物品，所以并未遭到粗暴的对待，目前被留置在弗洛蒙的营区里。查尔比诺所呈上的上衣，就是那两人身上所穿着的奇妙衣服。

    “的确是奇妙的衣服。”

    形状类似长袍但是下摆较短，袖口很宽，敞开的前襟以两科纽扣系住，即便是精通邻近各国事物的君特兰姆，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服饰。

    “看起来并不像是哪一国所派来的奸细，目前我们正试着进行详细的盘问。”

    弗洛蒙的报告结束之时，门外再次传来人的声音。弗洛蒙向主君行了一个礼，将门打开。原来是弗洛蒙的部下带来了关于那两名奇妙俘虏的最新报告。俘虏们从一开始就一直以异国语言交谈，但不知在表达着什么……

    “关于他们的语言……”

    “你知道那是哪一国的语言吗？”

    “不。是这样的，据翻译官所述，那种语言和仙女神所使用的是同一种语言。”

    壁炉中的火焰再次爆开，搅乱了周遭的一阵沉默。君特兰姆微微地皱着眉头，仔细玩味着报告所蕴藏的含义。

    “莫非是仙女神的使者现身了吗？”

    查尔比诺和弗洛蒙异口同声地叫道。审视着满面红潮的两人的脸庞，君特兰姆的表情消失了。出身异国的君特兰姆，原本就对于卡拉多瓦数十年才出现一次、向主政者提出忠告的仙女神的存在，打从心底地不相信。然而出生成长于卡拉多瓦王国的他的心腹们，却始终对仙女神保持着强烈的敬意。对他而言，这一点实在不容漠视。

    出生时的名字是基佛烈德，后来曾一度假借他人的名字，现在则自称君特兰姆。年龄三十三，身份为卡1王国摄政。过去只是默默无闻的一名骑士，以亚尔吉拉王国继承人的身份出现在卡1，不到十年的光景就已经跃升至今日的地位。知道其真实身份的人，在这片土地之上惟有他一人而已。

    ……基佛烈德出生于亚尔吉拉王国的骑士之家，那是普历一○二九年的事情了。那一年，王宫中也诞生了一名男孩，这对于基佛烈德的生涯产生了异常巨大的影响。

    所谓的普雷斯塔历，据说是在先前的巨大产业文明崩溃之后所创造出来的历法，不过巨大产业文明似乎也经历了几次的兴衰变迁，而究竟轮替过几次了，当时的人们也不太清楚。惟一可以确定的就是目前的时代正处于冰河期与海面上升期之间。看一看普雷斯塔历之前的古代壁画，马的头上没有角，狗和猫好像都穿着衣服——过去似乎曾经有过一段奇妙的时光。

    基佛烈德的幼年时代过得相当安稳。虽然名为骑士，但基佛烈德的父亲却在王宫里担任文官，母亲亦出身于富裕的商人家庭，因此一家人的生活相当优裕，就算国境之外有战事的发生也多半和他们毫无关系。亚尔吉拉王国的人口有一百五十万，在大陆三十六国之中算是中级规模的国家。政治方面虽称不上德政也不致沦为苛政，这三十多年以来几乎都在平稳之中度过。基佛烈德在一次恶性感冒的大流行中失去了双亲，所以交由祖父、祖母抚养。在王宫中经历了四十年文官生活的祖父，经常把他从王立图书馆里所获得的各种知识，一一地讲述给孙儿听。

    能够航行到星星世界的船、能够潜入到深海底部的船、比白天还要明亮的夜之大都市、没有马也能行走的马车、把人的声音从世界的一端传到另一端的装置、耸入云霄的高楼……祖父总是一本正经地对孙子述说着这些梦幻故事，不过偶尔也会添加一些讽刺性的意见。

    “人类的性格真是奇妙，比起以一己之力从无到有地创造什么，认为从伟大的他人之处获得智慧或财产才更为高尚，有着这种想法的人还真不少呢。正因为如此，人们对于王族什么的都充满感激。真是可笑。”

    基佛烈德无法完全理解祖父的话，但他仍旧贪心地吸收着知识，学习武艺。人类只要具备实力，可能性就会不断地扩展开来。他这么想、这么相信，并且一心一意地朝着未来不断地向前迈进。

    祖父对于王族的事情向来抱持着怀疑的态度，但是这种态度却在临死之前完全改变。基佛烈德的优秀逐渐在周遭传了开来，最后甚至被召进王宫。国王陛下的三男米隆王子与基佛烈德同年，目前正要进入王立学院就读，基佛烈德被遴选为王子的伴读。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祖父相当欢喜，并且立刻将自己最自傲的孙子送入王立学院的寄宿宿舍。

    基佛烈德并不像祖父母那样的感到光荣，然而能够成为王子伴读确实是一项荣耀。自古以来，王子登基成为国王的时候，伴读被封为宫廷高官的例子比比皆是。这是一条通向飞黄腾达的道路，虽然前提是得无可非议地尽善尽美地完成好自己的责任。

    甜美的期待不到三天就破灭了。在王立学院的教室里面，基佛烈德的桌子和同年的米隆王子的桌子并排着一起上课。博物学、代数、历史、古典文法，这是第一天所排定的科目。从一开始米隆王子便静不下来，不但完全不把教师的话听在耳里，甚至连教科书也懒得翻开。教师终于按捺不住，严厉地对着认真上课的学生开口：

    “基佛烈德，站起来，把两手伸出来！”

    基佛烈德在剧痛之下深刻地体验到伴读这项荣耀的真正意义。这其实是代替王子受罚的一项职务。由于教师不能鞭打王族，所以只好由代替的伴读在手背或背上挨鞭子。

    教师离去之后，米隆王子兴趣浓厚地望着基佛烈德的双手。一共四道，盯着那又红又肿的伤痕，王子悄声问道：“怎么样？被鞭打痛吗？”

    “痛死了！”

    “是吗？你的运气还真坏呢！”

    基佛烈德难以置信地盯着米隆的脸。在他视线那一端的，是一张天生的贵人脸庞。并非有什么恶意，只是完完全全无法想象他人的辛劳和痛苦。

    在那之后，米隆上课时的态度依然没有丝毫的转变，而基佛烈德也陷入了天天遭受鞭打的困境。不知道是不是教师们对他心生同情，鞭打的力道渐渐不再那么强劲。但是即便如此，直到他十八岁从学院毕业为止，他每天仍是过着无罪挨打的日子。

    “一生都得这个样子吗？”

    一想到这里，基佛烈德刹时被一股近似衰老般的虚脱感所袭击。

    “难道我这辈子都得守护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少爷直到老死吗？那种完全不知反省和学习为何物的主人，值得我一直奉献至死吗？”

    从学院毕业的基佛烈德成为了米隆王子的侍卫武官。这辈子恐怕再也脱离不了米隆王子的束缚了。

    其实米隆并不是个凶残暴虐的人物，他从未蓄意虐待过基佛烈德。心情好的时候，他甚至会说上几句好听的话。但无论如何，他始终是个毫无原则、思虑肤浅、不愿付出丝毫努力的年轻主子。

    米隆有两个哥哥，大哥是同父异母的奥特利克，二哥则是一同由王妃所出的索罗门。尽管排行第三，米隆却越过兄长们而取得了王位继承权。虽然是庶子，但奥特利克不但身为长子，而且是个众所周知的勇武人才。

    从奥特利克的角度来看，这正是他最难以忍受的事实。无论年龄、才干、功绩、人望……他样样都在米隆之上。只因为米隆的母亲是王妃，而奥特利克的母亲是身份低微的农家之女，致使他打从开始就与王位无缘。奥特利克对于自己的实力充满信心。当实力逐渐地在功绩中得到证明之时，他的忿怒与不满也日益增强，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在王妃这方面，她一向就鄙视奥特利克这个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庶子，即使他长期以来累积了无数的功勋，她也不可能会认同他的实力。她的态度自然不是尊敬，而是朝着警戒的方向发展。对于王妃而言，她多么希望米隆具有不输于奥特利克的实力，只可惜米隆生来一副对任何事情都漫不经心的性格，既无上进之心又缺乏耐力，让母亲失望透顶。话虽如此，失望却没有和亲情疏离划上等号，结果王妃反倒是对米隆越来越溺爱娇宠。

    其实问题应该出在次男索罗门身上。索罗门是王妃所产下的第一个孩子，按照常理，他和王位的距离应该是最近的才对，其学识与人品也都在水准之上。遗憾的是，他小时侯曾经从狂暴的马匹上跌落下来撞到了头，在那之后，他就经常为激烈的头痛、高烧以及晕眩的症状所困扰。有一次还在欢迎国外宾客的宴席之上，当着众人面前昏倒在地上。这并不是他的过错，只是“国王在战场或敌国使者面前出其不意地昏倒了该怎么办？”这种疑虑不免令身为人臣者感到不安。

    尽管如此，假使索罗门强烈地争取王位继承权的话，支持他的人应该不在少数才对。只是索罗门一向对政治和军事不感兴趣，而是个爱好学问之人。因此在他满二十岁之时，他便主动放弃王位继承权，而遁入修道院内，再也不涉入权力斗争，让自己在书籍和艺术品的环绕之下，于高耸的墙壁内安度一生。

    根据某种说法，索罗门是因为对庶兄奥特利克心怀忌惮，所以采取了奉还王位之姿态。无论如何，索罗门既然已经隐身修道院中，甚至连继承权的发言权都一概放弃，他的存在也就等于和王位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

    这么一来，三男米隆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王位继承人。在米隆十八岁被正式册封为王储的大典夜晚，奥特利克虽然身在国境北方的要塞防卫敌国入侵，但他还是送来了一件在狩猎中所捕获的金熊毛皮，为弟弟祝福。

    “奥特利克真是有心啊！朕死了之后，他应该会好好地辅佐弟弟米隆吧。”

    国王的这一番话，与其说是对于现况之认识，毋宁说是在表达着自己的期待。

    不管是什么东西，米隆不须努力也毫不辛苦地就通通得到了。正因为如此，他对于一般人“想要却得不到”的心理根本就无法理解。如果他是个聪明的人物的话，想必会凭着想象力，观察他人、聆听他们的谈话，以及尝试着去理解那种感受，甚至有能力保护自己不受他人的嫉妒或敌意所伤害，可惜米隆完完全全地欠缺这样的自觉。

    米隆看不到的事情，基佛烈德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奥特利克表面上相当自制，但是当他眺望着弟弟时的眼神，却只能以过度沸腾的坩埚来形容。

    Ⅱ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而米隆对于潜藏之危机依然毫无所觉。如果从事后的角度来看，这就是奥特利克野心成熟、化为不可动摇之意念所需要的时间吧。

    看着奥特利克，基佛烈德常常会觉得他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相似但并不相同。”

    只不过，这只是基佛烈德的想法。必须以实力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就这一点而言，奥特利克和基佛烈德却是有相似之处，但却并不相同。奥特利克被赋予了在万人之前展现大将实力的机会，相反的，基佛烈德则安全没有任何的机会。换句话说，基佛烈德比他更不得志，甚至连感到骄傲都没办法，这是个苦涩而残酷的事实。基佛烈德勤奋向学，并精研武艺。不论是用剑、射击、马术等等方面，他的本领几乎已达无人匹敌之境界。在亚尔吉拉王国里面，他应该是个仅次于奥特利克的英勇武士才对，然而只要米隆不上战场，基佛烈德就永远没有建立功勋的机会。

    基佛烈德有时候也会思考着索罗门王子的事。

    索罗门逃了。基佛烈德心想，就算是勉强地登上王位，总有一天还是会遭到庶兄奥特利克的篡夺，到那个时候不仅仅是王位宝座而已，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呢。索罗门大概是早有预料，所以才决定逃入安全的修道院里去吧。

    能说他是懦夫吗？不，应该说他懂得如何明哲保身才对。索罗门知道自己并没有保卫住继承到的王位的实力。假如索罗门把荣耀和权力视为至高无上的东西的话，他势必得和奥特利克展开一场王位争夺战。既然事实并非如此，他也全无这么做的意愿，倒不如退避于世俗之外要来的明智的多。反过来说，奥特利克尚未开战，索罗门就已经开城投降了。理所当然，奥特利克接下来必须降伏的目标就是米隆了。

    如果奥特利克和米隆凭着实力一对一单挑的话，胜负自然是一清二楚。米隆并无奥特利克的英勇和霸气，也没有索罗门的判断力。他相当安于自己嫡系王储的身份，对未来既无展望也无上进之心，成天优哉悠哉地只等着王冠落在自己头上。尽管曾经想过，这个王位迟早会是自己的，但是却从来不去思考，一旦自己成为国王之后该如何去治理国家。令基佛烈德最气愤的就是这一点。

    “这个人大概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究竟是个多么幸运的人吧！”

    基佛烈德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背上密密麻麻地排满格子状的疤痕，全都是代替米隆受罚所留下的鞭打痕迹。什么时候才能获得的报酬呢？什么时候才能在适合自己的舞台上大展长才呢？那一天会到来吗？……

    王妃的亲信之中有一个名为梅德罗的男子，他出身自中等贵族阶层，曾经担任过武将及外交官，不但通达世理，同时也颇富机智。这位梅德罗对于米隆继承王位一事，相当积极推动，反过来说的话就是，他对排除奥特利克之事相当热心。某天，当王妃透露出对奥特利克的警戒念头之时……

    “正是如此呀，王妃殿下。”

    梅德罗进一步地加以补充。

    “米隆殿下登基之际，奥特利克殿下的不满一定会爆发开来，到时候不是引起叛乱，就是投奔敌国，依我的看法是绝对不可能无事收场的。”

    “我也是这么认为。”

    王妃把丝质手帕揉成一团，赞同亲信所言。

    “米隆的敌人不在国外，那个庶子就是他唯一的大敌。看看他那不逊的眼神就够清楚了，不论国王陛下留下了什么样的遗言，那个庶子肯定会加害米隆的！”

    梅德罗用力地点着头。

    “依臣所见，最好趁着国王陛下还健在的时候，把奥特利克殿下解决掉才对。惟有这么做，才能压制住那些支持奥特利克殿下的士兵们的不满。”

    “你所的话是很有道理的，但那是不可能的呀。国王陛下相当看重奥特利克的才干，就算他登不上王位，至少也会有个元帅的身份吧。无论我怎么反对都没用。”

    “如果让奥特利克殿下成为元帅，掌握住所有兵权的话，岂不是等于给了他更大的诱惑要他叛变吗？这点对米隆殿下、对整个国家，实在是太危险了！”

    “我也深有同感，你说我该怎么做才好呢？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王妃的声音越来越低。

    “必须趁着国王陛下还健在的时候，将奥特利克殿下以叛徒的身份处决掉，这才是最好的做法。”

    回答的梅德罗也压低了声音，就像是轻声耳语一般。王妃刹时激动不已，这似乎让他极为震撼。

    “国王陛下会同意吗？奥特利克毕竟是继承了陛下血脉的儿子呀！”

    “由不得陛下不同意，如果这是让国家维持安定的唯一办法的话。”

    “把你的具体方案说来听听。”

    “伪造信函。一封从敌国送来的信函，内容是催促奥特利克殿下起兵。只要把这个当成是叛国的证据……”

    就这样，王妃和亲信策划了一起阴谋。只是，这起阴谋不但没有成功，最后还公然地爆发出来，以一种任何人都像想不到的方式。

    普雷斯塔历一?五一年，冬天。原本应该在北边和东边国境巡察的奥特利克突然率领九百名骑兵返回王宫。大臣中有几个人注意到，以监军身份同行的梅德罗并不在其中。

    奥特利克是个火红的男人。不但头发和鬓须都是火红色的，就连看似精悍的脸庞也如俗称般的满面红光。壮硕的体魄充满力量，礼服的接缝之处仿佛随时会从内侧爆裂弹开似的。自从十三岁初次上阵以来，这十五年来，他一直在战场上与士兵们劳苦共度，并且锻炼出一身的武艺以及用兵的才能。他的存在甚至令各国为之恐惧，在他人的眼中，他是亚尔吉拉王国排名第一的猛将。这位人物来到其父面前，将红色的军氅一翻，一个圆滚滚的重物随即被抛到地板之上。国王正打算开口斥责儿子的无理时，视线顺着地板望去，之后便再也无法移开。在地板上滚动的奇妙物体，竟然是一颗被砍下来的人头。满是血腥且带着憎恨的那张脸正是梅德罗。认出这张面孔的王妃发出了恐惧及厌恶的尖叫从宝座上站立了起来。国王勉强地维持住表面的沉着，命令奥特利克将事情说明清楚。儿子比父亲冷静了千倍之多。

    “父王，这个梅德罗向我出卖米隆。”

    “出卖，你的意思是……”

    “梅德罗身为米隆的辅佐竟然背叛主人，打算投向我的阵营。您知道吗？梅德罗居然说米隆设下了圈套想要陷害我。他说，他们打算伪造一封来自敌国的信函诬陷我私通敌国，再以卖国贼的名义将我处决。”

    王妃刹时脸色大变，好不容易才守住沉默。国王问道：“奥特利克呀，既然如此，为何你还是杀了梅德罗呢？他不是投靠你了吗？”

    “父王，一个背叛者值得信赖吗？梅德罗出卖了米隆，接着就会出卖我了。难保哪一天他不会把整个国家都出卖给敌国呀。这颗污秽的首级，就交给父王您处置了。”

    接着奥特利克便昂然地挺着胸膛退出大殿。不久之后得到消息的米隆，对于梅德罗毫无半句哀悼之词，反倒是一味地赞美庶兄。

    “我对奥特利克王兄似乎一直有所误解呢，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呀！从今以后我们一定能好好相处，你说是吧，基佛烈德？”

    “是啊……”

    基佛烈德的脑海里，不断地交互闪烁着警告之红灯与疑惑之绿灯，他无法信任奥特利克。那个勇猛与智谋兼备的男人，会是一个那样充满甜美善意的人物吗？奥特利克之所以杀害梅德罗，背后肯定有什么辛辣的理由存在才对。

    只有这些话基佛烈德并没有说出口，他不认为西米隆会接受他的看法。

    说出来的结果大概只会惹来“这家伙疑心病太重了吧！”的嘲笑而已。还是见机行事，直接将意见呈报给王妃比较妥当。做出结论之后，基佛烈德从米隆的跟前退下。用完红葡萄酒搭配河鱼派和炖兔肉的晚餐之后，他便回到自己房里，一到晚上风雪也越加强劲，实在提不起兴趣到街上去寻欢作乐。

    从床上一跃而起之时正值半夜。窗户外摇曳着红色光影，怒吼和哀嚎划破寂静。金属互击的声音是来自于刀剑与胄甲之响音。手上握着佩剑，好不容易穿戴整齐之后，他微微地将房门开启。人血的味道蹿入鼻子里面，倒卧在地上、睡衣被染成红黑色不住地发出呻吟的中年男子，是基佛雷德认识的一位侍从。迅速地察看过左右之后，基佛烈德奔向侍从身旁。

    “究竟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情？”

    急躁地开口询问之际，基佛烈德在心中早有预料。侍从的嘴角喷着鲜血之飞沫，拚着临死前的一口气，说出了基佛烈德预料中的答案。

    “奥特利克殿下，叛变……”

    奥特利克的手下并没有遍布在整个王宫之内，就人数而言尚不足千人，只不过是少数而已。但也因为如此，他们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战斗意志之高昂，决心之强烈，武艺之精湛，样样都不输给宫廷的护卫军。

    “失败的话大不了是背负着逆贼的污名而死。然而，一旦成功的话就会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呀！”

    奥特利克中气十足的音量一传至士兵耳里，士兵们立刻以高声呐喊作为回应，或是挥剑或是舞枪地奋勇向前。奥特利克承诺过他们，即便是死了，他们的家属也能得到丰厚的恩赏。叛军猛烈的战斗气势大举凌驾了宫廷的护卫军，交锋过后只剩下血和尸体的护卫军彻底溃败。过不了多久的时间，奥特利克便以一身染满鲜血的红色胄甲之凄绝姿态，踏入了父王的寝室。

    “请您原谅孩儿的不孝，父王！”

    奥特利克对着身穿睡衣、茫然不知所措的父王行礼之时，手上仍然握着他那把淌着鲜血的大剑。视线接着移向王妃，眼神里充满了凶狠与冰冷。刹那间，王妃领悟到自己的命运。这个庶子已经先发制人，抛下一切迟疑的奥特利克已经作了决断。冻结的舌头好不容易才恢复动作，王妃挤出了颤抖的声音。

    “我可是你的母亲啊，你该不会是想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吧？你要是敢违背天理伦常的话，一定会引起众神愤怒的！”

    “这话也未免太可笑了。你几时像个母亲般地对待过我？一次都没有！”

    故意似的放声大笑，奥特利克同时将大剑插回剑鞘。环视左右，两名体格魁梧的骑士立即向前跨出。脸上的表情之所以消失，正是他们身为行刑人的证据。奥特利克再度开口，这次他刻意地压低声音。

    “国王陛下的愤怒、地上的责任、天上的罪孽，全都由我一人承担。我会尽量地让你少受点苦的。”

    双臂被强而有力的手抓住的同时，王妃也大大地张开嘴巴，她打算用尽全身的力量发出叫喊，只是另外的手却将她的嘴巴捂住。四道视线观望着王妃因痛苦而拼命扭动挣扎的身影，两道是体认到自身无力的空虚视线，还有两道是宛如猛禽般强劲的视线。

    Ⅲ米隆王子正濒临昏厥。就在他与侍女兼爱人的可萝雀尔德即将坠入甜美的梦乡之时，两名士兵踢破门板强行闯入室内。紧接着，基佛烈德也急忙赶到。米隆把头埋进羽毛枕头里拼命发抖，等到剑击声和哀嚎一停，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米隆的肩膀。米隆还来不及发出叫喊，基佛烈德便抢先说出了奥特利克的叛变。

    “赶快准备逃亡吧，殿下！”

    “可、可是、王兄为什么要叛变呢……他不是才为了我而杀掉梅德罗吗？”

    “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

    真是个白痴。基佛烈德好不容易才咽下了后半句的话。如果继续大声地说下去的话，恐怕同时也会动起手来吧。

    “奥特利克之所以会杀掉梅德罗，那时他老早就计划好的策略呀！”

    事到如今他已不再称对方为“殿下”，而是直呼名字。处于心神动荡之中的米隆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

    “但、但是，梅德罗是因为背叛我投靠王兄，所以才被王兄以不忠的罪名诛杀掉……”

    “你有证据吗？”

    “证据……？”

    “梅德罗背叛殿下的这件事情，根本是奥特利克的一面之词，完全没有其他的证人存在。况且奥特利克把梅德罗杀掉之后，不但可以除去一个妨害他篡位的阻碍，还能让米隆殿下和国王陛下疏于警戒。这是个一石二鸟的计策。我都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了，难道您还不明白吗？”

    “……唉。”

    米隆发出呻吟。总算认清事实之后，他忽然开始颤抖。庶兄谋略的可怕令他不寒而栗。面对着颤抖的米隆，基佛烈德催促着他的决定。

    “没有时间了，请殿下立即裁决。您打算持剑与您的王兄一战吗？”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我会做出那种有勇无谋的事情吗？我怎么可能胜得过我王兄呢？”

    米隆相当坦率，可以说是坦率得过了头。得确，如果双方持剑一对一厮杀的话，恐怕只要一回合，哥哥就能够把弟弟收拾掉了。可是，除了米隆之外，有谁能这么大喊呢？——“击毙逆贼奥特利克！为国王报仇！”除了米隆之外，谁有资格指挥军队与叛军作战呢？王位继承人所必须肩负的责任，米隆根本就做不到。米隆越是展现出这种态度，奥特利克的篡位在政治上的正当性就越强。

    “兄、兄弟之间总还有情分在吧，奥特利克王兄不会那么不讲道理的。”

    “何谓兄弟之情？奥特利克殿下早已将亲子之情舍弃掉了。杀掉米隆殿下对他而言，有什么好迟疑的呢？”

    看着米隆仍然不愿意面对事实的模样，基佛烈德终于忍不住地破口大骂。

    “国王与王妃已经被他杀害了。难道殿下也打算束手就擒，在这儿等他来杀了你吗？！”

    米隆眼看着就要昏倒，基佛烈德及时抓住了他的手，告诉他现在唯一的一条路就是亡命他国。

    “是吗？逃亡啊？也只能这么做了。”

    米隆的脸色再次转为红润。得到他人的指示，似乎让他感到心安。光就这个事件而言，米隆根本不具备成为一国统治者的资格。和他最亲近的那些人所图谋的，大概是能够自由地操纵国王，好借此垄断国政吧。米隆一面慌慌张张地更换行装，一面向侍卫武官寻求进一步的指示。

    “我该带些什么东西呢？”

    “能够证明你确实是米隆殿下的物品，那些东西绝对不能遗漏了！”

    “喔，我知道了。”

    米隆只是点了点头，他的侍女可萝雀儿德显然远比他来得机灵敏捷，她早已迅速地将衣物整理好，并开始将金币和宝石打包进一只结实的麻布袋里。能够证实米隆为亚尔吉拉王国之王位继承人的诏书，还有王室祖传的印鉴等等物品也都一起收进了袋子里面。从可萝雀尔德的手中接过袋子之后，米隆立刻紧紧地将它抱在胸前。那个袋子是米隆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所不可或缺的重要物品。基佛烈德以嘲讽的眼神看着侍女。

    “唉，这个女人差点儿就可以成为新国王的宠妃呢，真是可惜呀。”

    ……这是个白色的夜晚。白雪掩埋住马蹄，冷风则狂乱飞舞，将这几个逃亡者团团围住。

    逃亡者共有三名。亚尔吉拉王国的米隆王子、其侍女兼爱人可萝雀尔德以及侍卫武官基佛烈德骑士。基佛烈德的剑砍倒了四名敌人，他们的血与脂肪附着在剑刀之上进而冻结成冰，所以已无法再发挥出武器的作用。倘若敌人在此时出现的话，别说是保护米隆，恐怕连基佛烈德都自身难保。

    大雪虽然让一行人苦不堪言，但是也有优点存在。奥特利克的追兵几度追了上来，而他们也一次又一次地逃入卷成漩涡的雪之迷宫而躲过敌人。雪终于停了，连接着东方国境的山野在他们眼前展开。精通地理的基佛烈德开始感到心安，对于在一无所知的异国生活之恐惧害怕，他开始将这一切发泄在基佛烈德的身上。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尖锐。

    “我真是疯了，才会听信你的花言巧语。为什么非得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不堪呢？又累、又冻、肚子又饿！把自己的主人害得这么凄惨，你满意了吧！”

    “殿下，基佛烈德大人是在帮助我们呀！”

    可萝雀尔德试着出言劝谏，不料却反倒令米隆的怒气急遽地变质为狂乱与毫无理性。一切都是基佛烈德的错，米隆在心中如此认定。

    “也许王兄根本就没有要杀我的意思呢？那只是你的说法而已！说不定我和王兄能够冷静地谈出个结果呢！不，是一定能谈出结果。”

    基佛烈德完全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然而在米隆自言自语的煽动下，他再也克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没错，只要我把王位让给奥特利克王兄不就解决了吗？我做王弟就行了。这样子还乐得轻松呢。我们回王宫吧！”

    “殿下，您以为这种想法，能够和您的王兄沟通吗？您这么大摇大摆地回到王宫的话，结果只怕是身首异处地死在您王兄的剑下吧！”

    “少给我装出忠义的面孔，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米隆咆哮着。

    “只要我登上王位，你就可以顶着功臣身份大大方方地干预国政对吧？我早就看透你了。我何必吃尽苦头地来帮助你飞黄腾达呢？”

    基佛烈德彻底绝望了。对于这种忘恩负义的男人，说什么都是无益的。即便是自己本身的存在，这个男人也不打算负起责任。他甚至不曾为那些因他而牺牲的人们哀悼。假设奥特利克这么向他开口，“我可以饶了你，只要你把杀害我几个部下的基佛烈德的人头交出来。”米隆绝对会唯唯诺诺地把自己的救命恩人出卖掉。

    米隆仍然持续咆哮。

    “快点找出回家的路呀，没用的东西！”

    “那么我们现在就返回王宫吧，殿下！”

    如此回答的同时，基佛烈德察觉到，他胸中燃起的那道火焰，正炽热地化成某种形状。随着它渐渐冷却，残留下来的并非灰烬而是冰。

    Ⅳ三骑逆向沿着自己所踏过的足迹朝王宫前进，只是走了没多久便迷路了。在无穷无尽仿佛永远都会下个不停的大雪当中，他们的足迹不可能一直残留在原地。一生与忍耐无缘的米隆，立刻按捺不住地开始责怪起基佛烈德，要他负起侍卫武官的责任等等。不论发生什么样的状况，米隆唯一会做的就是严厉地指责别人。只要他一开骂，别人就会想办法为他解决问题。基佛烈德以无机质的声调回答道：“请您再忍耐一会儿，殿下。过不了多久就能看到王宫那边的灯火了。”

    “是真的吗？”

    “请您放心吧。”

    “你就只有那张嘴巴最能干，这样的口才该不会是特意用来应付我的吧？”

    米隆薄弱的意志世界产生了某种倒错现象。回到王宫，和哥哥和解，他就能够再度过着无忧无虑的富贵生活。没有任何的保证，完全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妄想，不知在什么时候化成了一个目标。眼前最大的阻碍，除了大雪之外，就是这个无能的侍卫武官。全都是因为基佛烈德的多管闲事，米隆才会被逐出王宫，而且还不得不饱受这些不必要的苦难。没用的基佛烈德！回到王宫之后，一定得给他个严厉的惩罚，让他好好地反省反省……

    “咦，可萝雀尔德上哪儿去了呀？”

    米隆疑惑地环视左右，他似乎在无意之间和侍女走散了。正当米隆张大嘴巴打算叫唤侍女的名字之时，他的左腋突然被火棒贯透。不再锋利的长剑仍然能够刺穿物体。基佛烈德虽已充分地瞄准目标，但由于角度太坏，所以并没有造成致命伤害。米隆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从马上跌落下来。

    基佛烈德一边下了自己的马一边咂着嘴，令他气愤的是自己手法的不利落。他并不打算给米隆王子带来痛苦，他原本想给米隆一个痛快，让他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迅速死去。结果如何呢？米隆王子浑身是血地在雪地上痛苦打滚。恐惧与痛苦，凌驾于这两种情绪之上的是难以置信的想法。按住上衣裂缝的手掌染满了温热的鲜血，这个感觉让他勉强地发出声音。

    “为什么？基佛烈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抽搐的声音触动了基佛烈德的肝火。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这个狂妄无知的年轻人竟然仍无半点自觉！

    “您这个问题实在令人难以回答呀，殿下。”

    脱口而出的这番话比冰雪都还要冷。

    “难不成只要我提出说明，取得您的谅解，您就愿意安安静静地死去吗？这是不可能的吧。反正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您爱怎么闹就随便您吧！”

    米隆大大地喘了口气。

    “你这个不忠的家伙！”

    “您这么说就太令人难过了。从我十岁开始的十二年里，我对殿下一直是忠心耿耿的呀。只除了这最后的一夜之外。”

    基佛烈德的脸上泛起冷笑，举起长剑，米隆反射性地抬起左臂护住了自己的头部。基佛烈德毫不留情地一剑击落，尽管剑峰不利，但是强劲的打击还是将米隆的左臂击碎。骨头折断，筋肉撕裂。米隆向后一仰，在变调的哀嚎声中倒卧在雪地上。碎裂的左臂像肉棒似的垂挂在肩膀下面，完全无法支撑住身体，一股难以置信的痛楚支配了米隆所有的感觉，眼中满是泪水。原本应该是温热的眼泪，由于酷寒的天气立刻就结成了冰，并覆盖住米隆的睫毛和眼睑。失去视力顿时让米隆的恐惧大幅增加。

    “求、求求你，饶我一命吧！”

    米隆的语调中既无自尊也毫无个性。他终于相信了，他相信基佛烈德真的打算杀了他。他明白了部下对于君主是一种敌对的存在。

    “都是我不好，我一直忽略了你的辛劳，原谅我吧。你有什么不满的话尽管说出来，我向你道歉。我一定会改的，基佛烈德！”

    “已经太迟了。”

    再次沉痛地重复这句话，基佛烈德动作迅速地绕到米隆的右侧。就在哭泣着一面蹲坐起来的米隆察觉到什么而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重重的一击划破寒风地落在他的后脑勺上。仅仅一击便将延髓敲碎，米隆也整个人面朝下地倒在雪地上。

    就这样，基佛烈德杀了他的主人。

    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一夜之中杀了那么多人。就在他呼吸还没完全调整过来的时候，一声尖锐的惊叫划破狂风大雪。基佛烈德丝毫没有转身查看的意思，一个全身包裹着毛皮的人影来到他的身旁，那是下马后飞奔而来可萝雀尔德。双膝埋进雪堆之中，侍女紧抱着毫无生命迹象已化为肉块的王子。

    “殿下，米隆殿下、啊啊，怎么会这样？”

    可萝雀尔德整个人覆盖在米隆的上半身亲吻着他，同时提出强烈质问。过了不久她抬起身体，眼中燃起憎恶之火瞪视着加害者。

    “你这个恶徒！弑君犯上的叛逆者！众神一定会对你降下惩罚，把你这个无耻的人给杀了！”

    “闭嘴，你给我安静点！”

    基佛烈德低声嘶吼。侍女所喊出的话，字字句句有如尖角般地刺入基佛烈德的心。肿胀的罪恶意识，从刺伤之处流出献血。凝视着滴落的鲜血，基佛烈德不由得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议的情绪。谁都不想死吧？都想活着吧？既然如此，为什么偏要故意做出那些为自己招来死亡的言行举止呢？

    转向仍在叫喊的可萝雀尔德，基佛烈德伸出双手，左手捂住她的口，右手则从下颌处用力按住。她睁得大大的双眼之中夹带着永恒的诅咒回望着他。基佛烈德进一步地施力。

    “安静，我求求你。”

    可萝雀尔德终于安静了下来，永远地。

    甩了甩头，基佛烈德的脸上浮现出痉挛的微笑。这个愚昧软弱的王子竟然还有个人为他殉死陪丧呢。

    失魂落魄般的奢侈，基佛烈德并没有被赋与。事态既已发展至此，不继续飞翔的话就只有坠落沉沦一种结果而已。首先必须把两人的尸体给藏起来。埋在雪堆里的话，大概只能藏到明年春天为止吧。不希望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身份曝光，最好是把衣服扒光，面孔打烂，埋在偏僻一点的地方比较安全。基佛烈德以一种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满足心情盘算着一切。

    当他着手执行计划、把事情都处理完毕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夜晚也不断地朝着地平线的深处向后退却。取而代之的厚重云层之下，灰色的早晨不断地向前涌进，骑着一匹马，牵着两匹马，基佛烈德离开了已经湮灭的惨剧现场。

    骑在马上，基佛烈德重新检查了米隆的麻布袋。金币和宝石的分量，应该足以保障基佛烈德安乐地度过一生才对。但是这并不能满足基佛烈德。手上把玩着王家的印章，基佛烈德开始自言自语。

    “从今天开始，不对，从出生那一刻开始，我的名字就是米隆。我是亚尔吉拉王国的第三王子，王位的继承人，这些东西全都是我的身份证明。”

    基佛烈德笑了，他由衷地希望那是邪恶的笑。杀害了十二年来的主人所换取到的自由与野心之路，从今以后他必须一个人孤独地前进。正因为如此，善的力量完全无能为力。

    第二章危险的访客

    Ⅰ米隆王子的消息完完全全地断绝于亚尔吉拉王国之中。幽禁父王而成为新王的奥特利克花了半年左右的时间向四面八方打探弟弟的消息，最后只能当作弟弟已经困死路边而停止搜索。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基佛烈德经过六个国家。停留各个国家的时候，基佛烈德都对于该国的国情进行调查，并且就自己本身的将来性做出评估，然而却总是只能得到荒谬可笑的结论。这些国家非但不是基佛烈德测试实力的场所，纵使顺利夺取了整个国家，似乎也没什么值得期待的远景。

    “反正先把这些国家摸清楚吧。在那之前，至少可以安然地度过一段简单的平静日子。”

    从米隆王子之处夺得的财物，令基佛烈德的生活相当优裕。他并不特别奢侈，大多投宿于中上等级的旅舍，除了调查国情之外，基佛烈德也学习该国的语言。大陆三十六国的语言系出同源，因此修习起来并不是那么困难。就这样，终于，基佛烈德找到了能够成为他的新天地的国家。

    卡拉多瓦王国，人口约三百万，在大陆三十六国当中算是大国，与亚尔吉拉王国之间隔着九个大大小小的国家，而且并无接续性的外交关系。这个国家之中应该没有认得米隆王子长相的人才对。冬天的严寒程度和亚尔吉拉相同，不过夏天的气温较高，农作物的收获量也更为丰富。河川里到处都是鲑鱼和鳍鱼。盛产岩盐和银，并输出各国，因此又被称之为“拥有白色宝物的王国”。只要能够完全支配着个国家的话，将来就算要称霸整个大陆亦不无可能。

    现任卡拉多瓦国王为亚斯图鲁弗四世，年龄约四十五岁上下。虽然并不昏庸愚昧，但是对于国政的关心相当薄弱，热爱美女、酒宴与狩猎。自从五年前王妃过世之后一直没有正式再婚，不过后宫之中以达蒂奈儿侯爵夫人为首，约有十余名的宠妾。子息方面有三个儿子和八个女儿，目前正值与他国王室洽谈联姻之时期，女儿当中已有三人办妥婚事，接下来据说是轮到四女蓓莉希娜公主。

    普雷斯塔历一?五三年初春，卡拉多瓦王国之首都阿萨摩尔的街道上仍残留着厚厚的积雪。一名年轻的旅人在王宫前下马，对手持战斧守卫在大门的士兵行了一礼。

    “在下是西方亚尔吉拉王国的王位继承人米隆。被篡夺者驱离家园，因而不幸沦为流亡之身。但愿能在贵国取得安居之地，请代为向国王陛下转达此意。”

    接着他又出示证明物品，因而在王宫之中引发了一场骚动。这一天正好是国王所主办的长枪比武大赛的举行之日，大臣们的注意力几乎都放在这件事情上面。完全没有人预料到卡拉多瓦王国的历史，将从这一天起发生改变。由于大部分的人甚至连遥远的亚尔吉拉王国的政变都不知道，所以会议便由从头说明开始。

    “这么听起来，奥特利克虽然是位篡夺者，却也是个勇猛而富有武略的一世枭雄。保护米隆王子虽无不可，但若奥特利克以此作为借口向我国用兵的话该如何是好？”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奥特利克终归是个篡夺者，米隆王子才是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呀。只要帮助米隆王子夺回亚尔吉拉的王位，他的国家不就成了我们卡拉多瓦的盟邦了吗？”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多少时间？”

    “奥利佛大人，您太失礼了吧！”

    “真是抱歉，但我是在放不下心。”

    “总而言之，先前的说法似乎都太多虑了。我国和亚尔吉拉中间有多少个公国以及领地呢？一来奥特利克的军队并没有翅膀，二来他们也未必真地会来到我国。”

    “不管怎么说，我国也是倍于亚尔吉拉的大国，难道真连一位高贵的流亡者都收容不起吗？”

    尽管意见纷乱，但这当中没有一个人识破基佛烈德的真正身份。他们更加无法想象，一名骑士竟会做出杀害王子的事情来。何况基佛烈德生来一副就算自称王子也不会引起怀疑的堂堂仪表，态度亦落落大方。他原本就是王族身边的人，自从离开祖国之后，他也一再练习着让自己看起来更像王族的演技。

    “不管怎样，我们都应该同意米隆王子之谒见吧。先把米隆王子引荐给陛下，大家觉得如何呢？”

    对于基佛烈德而言，事情的发展完全符合他的期待。聆听着报告的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正为了出席长枪比武大赛而在更衣中，缺乏霸气与活力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是个处事决断相当迟钝的中年男人，十分容易受到他人影响，也很容易为气氛左右。由于基本上是个善良的人物，所以在听取了大臣们的会议结论之后，他也轻易地接受了“米隆王子”的亡命故事。他的理由是“应该没有拒绝的理由吧”。在大理石所打造而成的玄关大厅上，带领着宠妾及侍从的国王站着接见基佛烈德。

    “阁下就是亚尔吉拉王国的米隆王子吧？朕是这儿的国王亚斯图鲁弗。你似乎经历了不少辛劳苦难，不嫌弃的话，欢迎你永远地在本国居住下来。”

    这种毫无个性亦欠缺英明的平庸台词，和预料中的一模一样。倘若他是个足以洞察基佛烈德真正为人的英明君主，事情就没那么顺利了。基佛烈德已下定决心要夺取这个国家，将它占为己有。

    “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有这些而已。希望米隆王子不要介意。”

    亚斯图鲁弗四世接纳了亡命的基佛烈德，只是将来所得到的却是恩将仇报。丝毫体察不到这位忘恩负义客人的内心世界，亚斯图鲁弗四世向他提出邀请。

    “无论如何，今天就留下来参观长枪比武大赛吧。我即刻命人为你在贵宾席准备一个位子，这边请。”

    “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对于国王而言，观赏这场筹划已久的长枪比武大赛，似乎比处置流亡者来的重要多了。莫非他是个爱好武艺之人？基佛烈德心想。但是他立刻就知道自己猜错了。一坐进足以容纳万人程度的圆形竞技场之贵宾席，国王便从侍从的手中接过望远镜，目不转睛地望着观众席。相较于他对邻座的达蒂奈儿侯爵夫人的冷淡态度，基佛烈德苦笑着理解了一切。国王关心的焦点，全都放在观众席上如花朵般绽放的人们，也就是那些华艳美丽的妇人身上。

    出场的骑士当中，实力最被看好的是一个名叫萨克理庞的人物，基佛烈德从侍从之一那里打听到这个信息。顺着侍从所指的方向看去，一个蓄着黑髭、年约三十上下、身材高大魁梧之男子，正骑在马上对着观众席的一隅说话。谈话的内容基佛烈德自是无从得知。事实上，萨克理庞正和来宾之一交换着以下的对话——

    “哎呀，法比昂大人，今天的女伴只有一个人吗？”

    “怎么每个人都问我同样的话题呢？是啊，一个感冒了，另一个在照顾着。所以今天就只有这个女孩子了。萝洁丝缇拉，过来打声招呼，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萨克理庞大人。”

    被称作法比昂夫人的那位青年大约在二十岁后半，是个风度翩翩流露出文官气质的人物，两眼之中充满着超然的梦幻般的神采。陪伴在身旁的少女大约十七岁左右，一头接近黑色的暗褐色秀发垂及腰部，有着一张白皙而极为美丽的脸庞，然而眉毛和双眼却透露着少年似的刚硬气质。

    喇叭声响起，就在萨克理庞为了一起出列而策马离开之后，法比昂大人立即露出为难的笑容。

    “总算摆脱大家的眼光了。”

    “法比昂少爷打算怎么做呢？”

    “我该做什么吗？”

    “蓓莉希娜公主从刚才就一直频频地注视着法比昂少爷呢。您不过去公主的身边吗？”

    “别说笑了，萝洁丝缇拉。比较起来，我倒更喜欢你们三个人呢。”

    法比昂笑着抚摸着少女的头。与其说是对待情人，看起来更像是年轻父亲对待年幼女儿般的动作。

    “虽然不敬，但是蓓莉希娜公主的美丽，和我的喜好是有点儿差距的。”

    “我还以为大部分的女人您都喜欢呢。”

    “那是奥利佛大人吧。我的心胸可不像他那么宽敞呢。”

    萨克理庞大人在竞技场上可说是出尽风头。他一连将九个人从马上击落，而其中的六人更是仅仅在第一回合就被撂倒。再击败一人就可以达成十连胜，萨克理庞汗也没流气也不喘，看来应该会轻松获胜。

    Ⅱ由于比赛太过按照预料进行，观众之间开始弥漫着一股厌倦的气氛。这并不是萨克理庞的错。只因为他的实力太过坚强，所以大家难免会开始想，若是有个意想不到的对手出来挫挫他的锐气倒也不坏。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侧过身体，向基佛烈德开口。

    “米隆王子，你想不想加入比赛，向大家展示一下你的英勇呢？”

    国王的话并无恶意。或许他早已料想基佛烈德会加以回绝吧。然而，基佛烈德却没有拒绝。

    “倘若这是陛下所愿的话。”

    在沉着的回应之下，基佛烈德从贵宾席上站了起来。如此冷静的态度，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从亚尔吉拉脱逃出的这一路上，他杀了几个人了？和实际上互相厮杀的战栗比较起来，长枪比武不过是场优雅的游戏罢了。

    国王似乎有点儿不知所措地环视左右。达蒂奈尔侯爵夫人立刻在浓妆艳抹的美丽脸庞上堆起了社交性的笑容，同时对侍从下达命令。

    “为这位勇敢的异国骑士换上盔甲！”

    基佛烈德从脸颊上感受到蓓莉西娜公主的视线。尽管尚无自觉，但他确实拥有卓越的演员资质。周围的注目越是强烈，他的热情也越加高涨，实力也更能展现出来。就是这份资质将他越来越往高处推进。

    在欢呼声中，借到一身华丽的银色盔甲以及长枪和马匹的基佛烈德，站在萨克理庞之前。萨克理庞是个单纯的速战速决性的男人，然而此刻却微微地展露出困惑的表情。不管怎么说，“米隆王子”都是王室之宾客。将他从马上击落，令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就在萨克理庞仍然无法作出决定的时候，喇叭声已经响起，比赛也随之开始。基佛烈德完全看穿对方的心理。一路观察着萨克理庞的比赛状况至此，他心中早有胜算。骑乘在开始疾驰的马背之上，基佛烈德轻轻松松地闪过萨克理庞晚出半瞬的长枪，并且将自己的长枪对准了对方头盔的正中央，胜负应该可以在刹那之间分晓。

    只不过，他若是在此处胜过萨克理庞的话，所得到的仅仅是面子尽失的对手的屈辱感而已。这种情绪很容易转变为憎恶，说不定还会成为基佛烈德的绊脚石，让对方险胜才是最佳选择。作出抉择的同时，基佛烈德亦将枪尖移开。准头虽然落空，但是长枪依然擦过了萨克理庞的头盔，给予对手头部一记相当强烈的打击。

    头盔发出鸣响，萨克理庞魁梧的身体在马背上剧烈摇晃，好不容易才稳了下来不致落马。观众席发出了阵阵的惊叹声。国王、蓓莉希娜公主、达蒂奈儿侯爵夫人、法比昂大人、以及名为萝洁丝缇拉的少女，全都将视线投注在“米隆王子”的身上。拍手和欢呼声响起，首次体验到、对于米隆之名的加油声音阵阵传来。这个时候，第二次的激烈冲突再次发生。这一次，萨克理庞的右肩被基佛烈德的长枪刺中、其勇猛的英姿再度被遣散，周围的欢呼声几乎陷入疯狂的状态。

    这一击让萨克理庞整个人认真了起来。两眼中满溢着斗志，仿佛要把肺部掏空似的大喊着策马疾驰。他的大枪化成一道粗大的闪电向基佛烈德袭去。基佛烈德举起长枪，在抵挡的同时卷起向上一弹，大枪便在巨响之下应声断成两段。

    折断的枪尖就像疾驰的车轮一样，不停地旋转着飞向空中，朝着观众席之一隅，也就是国王和宠妾们的席位方向前进。就在满场尖叫声四起的一瞬之间，众人仿佛看到一道红光奔出，断枪无声无息地在空中化为碎片，向四方散落。细碎的残骸飘落在观众席上，但却没有人因而负伤。

    “是红宝石萝洁丝缇拉，这是太厉害了！”

    这样的赞叹声在观众席的各处响起，国王与侯爵夫人也朝着同样的方向看去。

    “做得太好了，萝洁丝缇拉！”

    法比昂赞美着少女。少女雪白的额头冒着汗珠，待呼吸慢慢调整过来之后才露出笑容。一瞬之间，似乎耗费了相当庞大的精力，但声音听来依旧刚毅。

    “哪里，真是丢脸，竟然花费了必要以上的力气，请原谅我的不够熟练。”

    观众们的兴趣焦点，早已转回到竞技场上。不知还会出现什么令人惊讶的场面呢。再说，这可是近来相当罕见的一场精彩比赛。萨克理庞抛开折断的长枪，向前疾冲的“米隆王子”则提枪刺出。这实际上是放水的一击。萨克理庞侧开身体闪躲攻击，然后一把抓住长枪。激烈拉扯的结果，使得两人同时跌落在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臂力更胜一筹的萨克理庞随即将长枪硬夺了过来。基佛烈德轻轻地举起双手承认失败，露出一脸遗憾的笑容。

    “我认输了。胜利完全是属于你的，萨克理庞大人。”

    “哪里，我仅仅是险胜而已。殿下的勇武才真正叫人佩服。我萨克理庞不论在战场还是竞技场上，这还是头一次碰上大枪被折断的情况呢。”

    魁梧的大男人之呼吸依然纷乱。

    “我的傲慢也受到挫折了呀，亚尔吉拉根本找不到像萨克理庞大人这般的勇士。倘若父王身边能有几个像你一样的勇士，王位也不会遭到庶兄篡夺了。”

    这次基佛烈德作出沉痛的表情。萨克理庞一面调整呼吸，一面对失意的流亡者展现出同情之意。

    “您的痛苦我能理解。请您千万不能丧失斗志。他日殿下欲率领义军回国之时，我萨克理庞一定助您一臂之力。”

    基佛烈德勉强地作出高贵的笑容，像萨克理庞伸出手。萨克理庞则急急忙忙把抢丢下，以大手握住对方之手作为回应。

    “我太感动了，现在的我再也不是亚尔吉拉的国民了。我愿意成为这个国家之人，为了这个国家与敌人作战。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战友吗？卡拉多瓦的第一勇士！”

    “啊，这是当然。将来我们就一同骑着马并肩作战吧！”

    萨克理庞的激动话语，就这么成为政治性之决定。因为“米隆王子”被视为客人受到接纳已经是个既定的事实。待淹没了整个观众席之欢呼和拍手平静下来之后，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赞扬“米隆王子”的武艺及勇气、并公开宣布，赐给他一座房舍，同意他留下来。

    就这样，基佛烈德成了卡拉多瓦王国的居民。

    Ⅲ暂时已经取得了安顿下来的居所，然而若是无法掌握住一定的权利或权限的话，改革或夺取之计划就永远不可能实现。就算拥有客将之身份，毫无疑问绝对会被当成吃闲饭的食客而遭到轻视。因此除了树立功勋之外，人脉也必须建立起来。

    基佛烈德首先从运用麦孟德做起。麦孟德是王宫里的三等侍从，算是侍从之中最低下的一级。不能办理文书类的事务，也不能侍候国王与王妃用餐。除了洗碗盘、整理庭院、拔草、搬运货物之外，还得负责许多其它的杂物工作。这个男人相当机灵而且值得信赖，只可惜身份低微所以无法直接服侍贵族。“米隆王子”给予他什么样程度的评价，从以下的事情就可得到证明。基佛烈德起初也只是期望他做些打杂的工作而已，没想到才不过短短的两天而已，对他的评价便完全改观。这个人不但富有机智，办起事来也迅速利落，是个相当称职的好帮手。麦孟德是个年约三十的瘦小男人，光看外表的话似乎不怎么受女性青睐。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一个相当亲密的女性朋友。

    在荷包满满的流亡贵族底下过着轻松愉快的人生，这应该是麦孟德的微小心愿。然而他却因为追随了一位富有野心与行动力的主人，而使得后来的人生充满波澜。他日，他将不止一次地如此喃喃自语：“哎，有什么办法呢？酬劳太好了呀！”

    雇用麦孟德的时候，基佛烈德支付了高于市价行情五成的工资。身为一个来自异国的流亡者，他在用人之际，实在很难要求对方从一开始就付出无私的忠诚心。他只能期望优渥的待遇能够让对方产生“这是个好主人，还是诚实以待比较有利吧。”的想法。

    “麦孟德，我在这个国家的一切全都靠你了。”

    这一天，听见新主人对他说话的时候，麦孟德正在擦拭银盘的手便停了下来。基佛烈德对侍从说起了自己到目前为止所经历过的苦难。这其中当然有一大半与事实不符，但是他不打算回到亚尔吉拉而要留在卡拉多瓦生活的决心却毫无虚假。

    “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麦孟德，我早已失去双亲也失去了国家。”

    唯一拥有的就只是野心。要是连这个都失去的话，生存也就毫无意义了。基佛烈德把话说完之时，麦孟德仍然望着来自异国的主人，只是眼神总感觉像在观察与分析。说出口的，是一个郑重的问题。

    “那么，主人，您希望我在具体上如何地来协助您呢？”

    “这个嘛，我希望知道这个国家的每一件事情，还有，你老实说，我该和什么人做朋友呢，麦孟德？”

    “这……”

    麦孟德眨了眨眼。

    “这就得看主人您想在哪方面结交朋友了。除此之外，身份越高之人应该越好吧？”

    “那倒未必。我想，还是选择有影响力和智慧的人比较好吧。至少有事的时候能够有个商量的对象。”

    麦孟德的心中似乎有了人选。

    “您觉得法比昂大人如何呢？我正好有个旧识在法比昂大人的家中担任车夫。”

    “法比昂大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是已故王妃的外甥，有人称他是智者也有人说他是怪人，评价相当不一。王妃一族不论是纷争调停，或者向陛下陈情等等的事情，都是由法比昂大人负责处理。”

    法比昂大人并不怎么用功，却是王立学院十年来难的一见的人才。他曾经担任过两年的阿萨摩尔高等法院的法官，并以其处世态度的公正廉明受到赞扬。目前虽然身为王室的顾问官之一，但由于不是专职工作，所以呆在首都的期间几乎都关在家里看书。出外旅行的时候也相当多。每每被问及在旅行地点做些什么的时候，本人便会散一些毫无责任的谣言，像是跟随魔术师修行啦，或是消灭猫妖等等的，至于真相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对了，他的家中住着三个女巫呢。”

    “女巫？”

    “红宝石萝洁丝缇拉，蓝宝石丝妲薇尔，以及绿宝石亚兰蒂拉。”

    看见主人一脸疑惑，麦孟德进一步说明。这个国家的女巫血统据说是源自瓦尔奈拉一族，而这个瓦尔奈拉族的老女巫族长曾经被怀疑是杀人嫌犯。法院虽然一度判她死刑，但是法官之一的法比昂却证实她为清白，拯救了她的性命和名誉。心生感激的老女巫于是从她众多的曾孙当中挑选了三个女孩，让她们来服侍法比昂大人。可能的话，让他选择其中一人作为侧室，据说这是老女巫的期望。

    “她们左手的中指上都戴着一只戒指，萝洁丝缇拉是红宝石、丝妲薇尔是蓝宝石、亚兰蒂拉是绿宝石。由于那些都是蕴藏着魔力的神秘宝石，所以她们三个都拥有不寻常的超能力。”

    权贵或名门的家仆通常都互有往来，很多还是朋友或有亲戚关系，因此情报的交换亦极为丰富。

    “真有那么厉害的力量吗？”

    “其实，她们的法力如何倒是不太清楚，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三个女巫都是美若天仙。可说是美女中的美女吧。不过，女巫的年龄并不容易分辨。”

    “啊，当真有那么美吗？”

    “那是当然了。怎么说呢，就连看过无数美女的国王都……”

    麦孟德连忙捂住嘴巴，但是这个动作却出卖了他自己。忍住苦笑，基佛烈德继续提出质问。在一阵犹豫之后，麦孟德终于回答，对三个人的美貌赞叹不已的国王，曾经要求法比昂将其中之一送进王宫。法比昂大人虽然没有正面拒绝，不过却说服了担心自己对国王的影响力越来越薄弱的达蒂奈儿侯爵夫人，请她技巧地打消国王好色的要求。

    在基佛烈德出生成长而后舍弃的那个国家里，魔法极度不振。虽然常有来自他国的巫师造访，但由于遭到冷淡对待，所以大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离开了。这是因为大约在五代之前，曾经发生过巫师横行危害国家的事件，所以魔法便遭到法律杜绝。后来法律虽然废除了，但是不爱好魔法的风俗却仍然存在。

    听说是爱好学问之贵族，基佛烈德立刻联想到亚尔吉拉王国的索罗门王子，不过这位法比昂大人似乎是个豁达而爽朗的青年，这是基佛烈德乍看之下的想法。法比昂的宅邸距离基佛烈德的新居徒步约需一个钟头，所以有麦孟德驾车前往。那个地方位于首都之一隅，周边围绕着浓密的绿色树木，给人一种森林之馆的印象。来到玄关迎接访客的法比昂大人，身旁跟随着三位非比寻常的美少女，和基佛烈德打过招呼之后，他开始介绍她们。

    一头接近黑色的暗褐色秀发垂及腰部的女孩，有着整齐的眉毛和少年般桀骜不驯的黑色眼睛，这是红宝石萝洁丝缇拉。

    蓄着一头色泽较为明亮的褐色短发的女孩，有着一对聪慧与温柔兼具的浓蓝色眼睛，全身上下流露着一股知性而清秀的气息，这位是蓝宝石丝妲薇尔。身高比萝洁丝缇拉略低，在女性当中属于中等身材。

    比起其他两人高出半个头的女孩，把更加明亮的金褐色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马尾，有着一对活泼生动的绿色眼睛以及蔷薇色的脸颊，这位是亚兰蒂拉。

    在这三个女巫的注视之下，基佛烈德的内心微微地感到畏缩。他不认为魔法能够戳破他的身份，只是在这一对对敏锐的目光注视之下，心中有愧的人实在很难保持平静。看着眼前互望的一人和三人，宅邸的主人化解了基佛烈德的尴尬。

    “你们三个在做什么呀？还不赶快为客人准备茶水和点心。还是要喝点酒呢，殿下？”

    “不用，现在是白天，喝茶就行了，请不要费心。”

    基佛烈的被带进客厅。这是个温暖而明亮的房间，穿透薄纱窗帘流泄进来的阳光溢满室内。应主人的招呼坐下之后，基佛烈德立刻开口。

    “那就是王都阿萨摩尔最著名的三位美丽的女巫吗？”

    “您也听说了吗？消息真是灵通。”

    “真是令人羡慕呀！”

    “怎么您也和别人一样呢？”

    法比昂露出苦笑。

    “我实在没想到自己竟会是个优柔寡断的男人，怎么都没办法从那三人当中挑出一个。不过话又说回来，把她们三个全部占为己有也不是我的个性。剩下的一条路，就是完全不对她们任何一个下手，我想也只能这样了。”

    “啊？”

    基佛烈德一是不知该作何反应。

    “您也看得出来，她们三个都是非比寻常的美少女，明明就在眼前却不能有任何动作，这对男人而言实在是严厉的酷刑啊。每天忍受这种酷刑的结果，害得我日渐憔悴，还苍老了许多呢，真是糟糕。”

    确实，法比昂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的多。实际年龄为二十五岁，差不多与基佛烈德同年。对着初次见面的对象也能如此毫无隔阂地侃侃而谈，这当中究竟有几分出自真诚就不得而知了。对于基佛烈德而言，他必须充分警戒才行，自己主动前来拜访却不得不保持警戒，这实在是一种奇妙的心理。

    三个女巫端来散发着苹果香味的茶，以及大量使用蜂蜜和鸡蛋做成的点心。亚兰蒂拉确实是个制作点心的高手，就连原本不那么爱吃甜食的基佛烈德，都对融化在舌头之上的味觉产生了奇妙的好感。

    Ⅳ对话进展得比心里所预料的要顺利多了。法比昂对于异国事务似乎很感兴趣，一直热切地询问“米隆王子”他所经过之各国的情势。这种话题并无说谎作假之必要，因此基佛烈德也率直而详尽地诉说着自己的见闻。当基佛烈德终于切入主题的时候，宅邸的主人充满兴趣地再次确认。

    “您说，您真心地希望成为本国人，是吗？”

    “没错。”

    “您不希望被当成外来者来对待，是吗？”

    “是的！”

    基佛烈德在声音里注入力量。法比昂短暂地思考了片刻。

    “唔，如果是认真的话，倒也未必全无办法。”

    “若是能借助您的智慧就太感谢了！”

    “不过是些小聪明罢了。前提是，米隆殿下必须为我国树功立业。如果做不到的话，纵使有满腔热忱也只会被视为阿谀奉承罢了。”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为卡拉多瓦王国立下功勋来证明给大家看。”

    “机会呀，机会很快就会来临了，这点您无须着急。”

    法比昂笑着，为基佛烈德指点了一条明路。这是基佛烈德想都没想到的意外收获，因此他完全无须动用演技地感谢着法比昂，不一会儿之后便向主人告辞。法比昂站在玄关，目送着麦孟德所驾驭的马车离去。

    马车一走远，法比昂的表情立刻微微地起了变化，一边思考一边向屋子内走去。坐在客人离去的客厅椅子上，法比昂望着三个女巫收拾桌子陷入思考之中，经过许久才向三人之一提出问题。

    “萝洁丝缇拉，那个男人在你的眼里映照起来是什么模样？”

    受到主人质问的少女直直地注视着法比昂，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睛之后，她明快地回答道：“千万不可以轻忽大意。”

    “危险吗？”

    “就像是蒙上眼睛骑马穿越独木桥一样。”

    法比昂露出愉快的表情。

    “你有写作的才能呢。干脆别再修练什么魔法了，学学怎么写诗作文岂不是更好？”

    萝洁丝缇拉一脸不知如何回答的表情。无视于她的反应，法比昂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起话来。

    “魔法与权利或药物是同样的东西。适度的使用是有益的，然而过度沉溺的话终究会害人害己。对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而言，不珍惜思考与勇气，只想要依赖魔法的心灵的脆弱才是最可怕的吧。”

    “法比昂少爷……”

    “啊，这是自我警惕。我并没有贬抑你们所学的意思，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只是，刚才那个客人一心只想着利用法比昂少爷。”

    “嗯，一开始的时候，我也不怎么喜欢这个人。”

    对于主人的喃喃自语，暗褐色头发的少女进一步以强烈的口吻附和道。

    “不只是法比昂少爷而已，所有的人他都想要利用，不论身份高低。”

    “这么说来，这个人实在不是个缔结友谊的对象呢。”

    “没错，正是如此。”

    “您一定得小心啊，法比昂少爷。”

    “请您务必提高警戒。”

    以关爱的眼神环视着你一句我一句的三个少女，法比昂露出微笑。

    “既然你们三个意见一致，我也没有反对的理由呀。只是，对于这个人，我还有一个疑问。米隆王子之所以会有那样的想法是出自真心，还是基于逞强？”

    这个问题似乎相当困难，三个女巫面面相觑。过了片刻，才由亚兰蒂拉代表回答：“法比昂少爷，这一点我们……”

    “你们没办法了解得那么深入是吗？太可惜了。我猜想这一点在未来将会成为重要的关键……”

    “真是抱歉，我们三个，即使联合三人之力却仍达不到一个成年女巫应有的魔力水准。实在太丢脸了！”

    “你们别放在心上，这和魔力无关，是洞察力的问题。都是我不好，不该随随便便地提出问题。”

    法比昂轻轻挥着手，对三个女巫说了句“今天就到此为止，你们可以自由地去做自己的事情了”。接着自己也站了起来，他似乎打算在书房里继续思考。

    三个女巫共住在一个房间里。宽敞舒适的空间之中，散发着年轻女孩房间所特有的华丽气氛。三张并排的床铺，大大小小的坐垫适当地散落在地板上，窗边装饰着花朵，还有梳妆台、衣箱、喝茶用的小圆桌、书柜、洋娃娃以及各式各样的摆饰品。晚上，向法比昂道过晚安之后，一起共度喝茶谈笑的片刻光阴是她们每天的固定作息。

    红宝石萝洁丝缇拉，蓝宝石丝妲薇尔，以及绿宝石亚兰蒂拉各自有其日常之工作分担。亚兰蒂拉负责料理和女红有关的所有家务事。丝妲薇尔管理数万册的书籍，并且依照法比昂的口述制作文件或书写信函。罗洁丝缇拉则代替法比昂接见宾客，或是以使者身份代为传达他的意思。三个人都把自己份内的事务打理得极为出色，因此宅邸内外的人们都对她们另眼看待。

    “……总觉得，今天的客人让人看不顺眼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呢。”

    红宝石萝洁丝缇拉的眉毛一动起来，少年般的刚硬气质就更加明显。

    “我一直试着把那个男人的脸和米隆王子这个名字在脑海里结合起来，但怎么就是无法成功。看来实体和名称有着严重的背离现象呢。”

    蓝宝石丝妲薇尔停下手上的倒茶动作开口问道：“这该不会是因为，那个男人只是自称为米隆王子，实际上根本就是别人呢？萝洁丝缇拉。”

    “对呀，是有这个可能性呢。”

    “不可能吧，这种事情……”

    话说到一半，绿宝石亚兰蒂拉便陷入沉默。她们并不知道米隆王子的长相。不光是她们，卡拉多瓦王国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从未见过这个遥远异国王子的脸。就连名字也是头一次听说。如果他只是携带着看似证据的物品来谎称王子身份的话，那么事情或许就说得通了。再次将茶水注满之后，绿宝石亚兰蒂拉拿起杯子，向同伴们征询意见。

    “我们是不是应该向法比昂少爷报告一下呢？”

    “不，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蓝宝石丝妲薇尔深思熟虑地摇着头。

    “我们三个利用魔法好不容易才能知道的事情，法比昂少爷同样能够凭借智慧得到答案。我猜，他的心中早就已经充满怀疑了呢。”

    “我也有同感。不管怎么说，法比昂少爷可是这个国家里最狡猾的人物哟。”

    红宝石萝洁丝缇拉表面上说着坏话，但口吻之中却充满着与台词相反的敬爱之情。对于三位女巫而言，这个宅邸的主人虽然是个拥有难以掌握之复杂性格的人物，但是他对三人的关爱却也是实实在在的事实。

    “就像是曾祖母所说的一样。这个世界之外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世界，法比昂少爷一直很想到那个地方去。”

    “所以???鹚凳强ɡ?嗤咭还??退闶钦?鍪澜绲氖虑椋??膊换嵘瞪档毓?热险娑源?！

    “如果他想要的话，就算是王位什么的他也能够立刻到手呢。”

    “况且还有我们几个在这儿帮他的忙呀。”

    讨论着种种不同的可能性，三个女巫交换着不劣于基佛烈德的阴谋对话，脸上绽放着如盛开的花朵般的笑容。这个时候，基佛烈德和法比昂大概是各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沉溺于各自的思虑之中吧。

    机会终于降临。普雷斯塔历一?五三年初夏，二十四岁的“米隆王子”以武将之身份初次上阵。“狄弗拉战争”爆发了。这是发生在“米隆王子”定居卡拉多瓦王国一个月以后的事情。

    第三章狄弗拉战争

    Ⅰ基佛烈德自幼学习武艺，成果在逃离祖国亚尔吉拉之际获得展现。在王宫中斩杀叛军士兵，突破过境之时亦击倒警卫士兵。个人勇武虽然已精彩地得到证明，但是以统帅身份带兵领将之才能仍然没有测试的机会。“狄弗拉战争”是他第一次上阵。

    根据后世的历史记载，“狄弗拉战争”是“卡拉多瓦王国之中，王权开始凌驾于对立之宗教权的决定性会战”，意义相当重大。然而对于当时的相关人士而言，这不过是一件令人叹着气抱怨“真是的，又来了！”的事情罢了。自古以来，王权与宗教权早已引发过无数次的纷争冲突，如果是为了拯救人类灵魂的崇高战争也就算了，只可惜大部分都是争夺税金与领地之战。

    卡拉多瓦王国中拥有最强大之财富与势力的组织，就是以阿波拉这个城市为根据地的阿波拉教团。

    教团之下又分为四小团，各自以不同的僧袍颜色作为区分。黄衣团祭祀众神、追求真理、探究学问，并从事教典出版。举凡学院、图书馆、木版印刷厂等等事业均属于黄衣团之管辖范围。白衣团负责医疗与慈善事业，并管理医院、孤儿院、救济院、药草园等等机构。紫衣团掌管教团的整体财务以及实际运作业务，经营高利贷生意，并管理广大的庄园、啤酒酿造厂、山林以及金库。黑衣团则是一支拥有强大武力的僧兵部队。

    从人数上来看，黄衣团约五百人，白衣团约七百人，紫衣团约八百人，而黑衣团约有八千人，教团全体之八成都属于僧兵。仗恃着这支武力，阿波拉教团屡次反抗国王，也不纳税，俨然以“出众之国”而自豪。

    这一次的事件起因于某位有力贵族的死亡。由于他在遗属中指示“将所有财产、领地全数捐赠给阿波拉教团”。因而引发遗族对于这份遗嘱的效力之争，后来还把国王与教团双方都牵扯进来，并且进一步演变至今日的武力冲突。

    “这哪是神圣与世俗宿命的对决？根本就是在争夺谁才能向农民们榨取到更多的财富罢了！”

    基佛烈德在心中冷笑。过去他也敬畏神祗，然而现在却不同了。如果众神真的存在的话，那么弑主背叛的他早该被埋在亚尔吉拉的雪堆中死了才对。

    阿波拉教团应该会是个不错的踏脚石。基佛烈德冷冷地做出决定。他也考虑过和国王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的策略，但是在两相权衡之下，当然是在此彻底地以阿波拉教团为饵将国王喂肥了，他日再一起丰收比较有利。

    就这样，基佛烈德从国王手中分派到二百名骑兵，朝着狄佛拉平原出阵。他所得到的指令是，从王都向西南方行军两天左右，一抵达布满平缓小丘的绿色原野，就以游击队之形态适当布阵，依自己的想法从事作战。重点就是，我对你毫无期待，你大可自由发挥。仅仅只有二百骑的兵力，根本就无法掌握会战的主导权。基佛烈德在内心暗自懊恼着。但就算是多么渺小的机会，他也不能放过。至少还有两名这个国家的年轻骑士，提出“加入米隆王子麾下”的请求。

    “在下是弗洛蒙，请多指教。”

    “鄙人是查尔比诺。”

    基佛烈德一面郑重地和两人交换问候，一面观察着他们。今后，有能力的人才将会越来越重要。这两人在长枪比赛之时，对于“米隆王子”所展现的英勇与气度感到敬佩，因此这次的战役便自愿加入“米隆王子”麾下。

    “真是太感谢二位了，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基佛烈德以谦逊的态度低头致意，令两位骑士一阵惶恐。

    法比昂也率领着骑兵和步兵共计三百人参与战事。基佛烈德快马飞驰，一打听到法比昂的营地位置便立刻前往问候。法比昂似乎毫无建立功绩的意愿，他在隔了两个山丘的低地上简单地布下阵势。

    “我军有一万五千，僧兵部队则是八千，从数量而言应该可以轻松取胜才对。”

    法比昂如此说着。卡拉多瓦军队可动员之兵力，估计应有七万至八万人。硬要凑的话，十万大概也没有问题。以这支大军正面将僧兵部队击垮，应该是战略的常规才对，然而却只拨出一万五千之兵力，这种策略看在基佛烈德的眼里简直是无能的证明。一万五千的兵力战败的话，接着再派出一万五千左右，战败的话再继续送出二万左右。将兵力逐次投入，实在是愚劣至极。

    “实力应该是势均力敌吧，僧兵部队也很强，虽然没有什么精妙的战术可言。”

    法比昂透过望远镜观察着敌方阵营，指向一角，接着把望远镜递给基佛烈德。

    “那个人是葛拉葛多主教，僧兵部队中的一名勇将。据说他的筋肉如钢，大枪一挥可同时刺穿三个士兵呢！”

    “我总以为僧人都是抱持着仁德之心来使得以武力自豪之人信服追随，没想到这个国家却并非如此。”

    针对基佛烈德的讽刺，法比昂也以讽刺作为回应。

    “非但这个国家并非如此，其他许许多多的国家也是一样。实在不可思议，越是接近众神就越是远离民众，这就是所谓的圣职人员。”

    三名女巫都在法比昂的身旁。身穿银色胸甲但未带上头盔，英姿凛然地以稳定的手势操纵缰绳。绿宝石亚兰蒂拉的右边腰上挂着一柄短剑，手上则拿着一只巨大的号角。她仅仅向“米隆王子”郑重地行了一礼，之后便完全保持沉默，聆听主人们的对话。不久之后基佛雷德便返回自己的部队，在法比昂右手边的山丘上布阵。

    放眼全军的布阵，基佛烈德感到相当不悦。他完全看不出司令官的作战计划。该如何作战？怎样才能赢得胜利？既无构想也无规划，散漫的作战方式，仿佛打算靠人数取胜。

    “这种男人都能成为国王，难道真的是没有人才了吗？就算有也都被埋没了吧。总之，空位就让我来填补吧。”

    基佛烈德观察着整个布局。己方的骑兵和步兵并未分开，而且步兵之中还夹杂着弓箭兵和枪兵，配置相当杂乱，远方的敌阵状况看起来似乎也差不多。这场战役完全欠缺唤起基佛烈德颤栗感之要素。

    “以少数兵力一举冲入敌人核心讨伐主将，尽管冒险，但却再无更好的办法。”

    若要执行这项战略的话，手下士兵的战斗意志及忠诚度是制胜关键，基佛烈德回过头去，越过肩膀看着查尔比诺和弗洛蒙紧张的脸孔。这两人想必一定会服从基佛烈德之命令，所以才会自愿地追随着他。但是，其他士兵又如何呢？

    “查尔比诺大人、佛洛蒙达人。”

    基佛烈德以恰到好处的音量一叫唤，两名骑士立刻驱马靠近。就在今日，他一定要让这两个人对他彻彻底底地心服口服，基佛烈德下了这样的决心。

    “有什么吩咐吗？米隆殿下。”

    “没什么，有件事情想请求二位协助。”

    声音中蕴含着冷澈的自信。

    “我米隆，今日为了卡拉多瓦王国与国王陛下，决定树立一生一世的功勋。希望二位能够为我见证。”

    对着交换视线的两人，基佛烈德继续说了下去。

    “我打算夺取徒有神之使者虚名的叛逆葛拉葛多主教的首级。倘若未能实现的话，我愿以死来负起说大话的责任。”

    他优雅地行了一礼，查尔比诺和弗洛蒙也以一脸震撼的表情回礼。正当此时，号角响起，弓箭也随着撕裂风的声音纷纷落下。战争开始了。

    看来又将有成百上千的人即将死亡，战争平凡地开始，平凡地进行。敌我双方似乎都没有确切的战略构想。凭着力气砍杀驱赶对手，借由夸示武力来取的有利的交涉筹码，大家所能想到的似乎仅只于这样的程度而已。

    我不会让战争就这么结束的。基佛烈德在心中冷漠地算计着，事情若是如同他的预料和算计来发展的话，这场战争应该会瞬时失去平庸地急遽发生变化。只要葛拉葛多主教一死，“米隆王子”也会在今日死亡——虽然两者的“死”的含义并不相同。

    刀剑之鸣响、箭声、哀嚎、隆隆的马蹄声、血和汗及皮革的味道、飞尘，整个上午就在这样的一片混杂之中过去了。不时眺望着山丘上的“米隆王子”，法比昂对于自己骑、步合计三百的兵力尚无机会投入战场，开始感觉到无聊。

    Ⅱ绿宝石亚兰蒂拉技巧地骑着马靠了过来。

    “法比昂少爷，僧兵部队有一部分朝着这个方向过来了，数量大约有三百骑。”

    “哎呀呀，我并没有叫他们过来的意思啊。”

    表情认真地发着装糊涂的牢骚，法比昂眺望着越来越近的尘土。

    “敌阵最前面的那个人就是葛拉葛多主教，绝对错不了。”

    光是听到葛拉葛多主教的名字，就在士兵之间引起了一阵骚动，只有法比昂一人依然沉着冷静。他回头看着女巫之一。

    “丝妲薇尔，对于敌人唐突的行动，你有什么看法？”

    蓝宝石丝妲薇尔回答道：“目前战况不分上下，两军皆无决胜的手段。敌方以精锐部队冲向我军最弱的部分，莫非是打算从这个地方下手，让全军尝败吗？”

    “喂，我们是弱兵吗？”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丝妲薇尔惶恐地涨红了脸。法比昂笑着安慰她。

    “事实的确如此，再怎么掩饰也毫无意义。在这样继续问答下去的话就太浪费时间了，还是快点逃跑才是上策。亚兰蒂拉，快吹响撤退的号角。”

    绿宝石亚兰蒂拉瞪大了眼睛，红宝石萝洁丝缇拉则扬起眉毛。

    “法比昂少爷，那正是敌军的企图，大军会因此遗散的呀！”

    “别担心。后续的事情，那座山丘上的男人会处理的……”

    法比昂轻轻地举起手指着。三个女巫的视线交汇之处，出现了“米隆王子”的马上英姿。

    “只要我们一逃，葛拉葛多必定会乘胜追击过来。就像是愤怒发狂的砂蛇一样，那些家伙只看得到正前方而已。这个时候，只要那个男人从左后方攻下来的话，应该就可以一举将葛拉葛多击败了。”

    “这么一来，功劳不就全让米隆王子给占尽了吗？”

    红宝石萝洁丝缇拉愤概地提高音量，蓝宝石丝妲薇尔则歪着头思索。

    “法比昂少爷是打算为米隆王子制造建功的机会吗？”

    “米隆王子无法树立功勋的话，我军可就要战败了呀。对我而言，我也不希望你们如玉般的肌肤给弄脏了呢。快，我们该逃走了！”

    亚兰蒂拉的号角一吹响，法比昂的部队便同时开始撤退。撤退的动作其实相当快速，然而敌人葛拉葛多所率领的骑兵队更是来势汹汹。置身于部队最后方的法比昂不禁严肃地板面孔，催促着士兵们离开。三个女巫为了护卫主人本欲勒马折返，但是在主人“还不快走！”的叱喝之下也只能快马加鞭的离开现场。背后传来了山崩似的破坏声响，那是僧兵军队的咆哮声音，在阵前一马当先的葛拉葛多手持大枪。就在迫近法比昂只剩下五匹马的距离时，山丘上起了动静。

    “这些家伙根本不是神的使者，他们不过是披着僧袍的恶贼罢了。大家不必怀疑，一举将他们歼灭！”

    话还没喊完，基佛烈德的马匹就已经一跃而起，陷入半崇拜状态的查尔比诺和弗洛蒙随即跟在后方。踢散着斜坡上的草屑和小石子，卷起飞尘，一直线地朝着僧兵部队的左后方突进。

    一个僧兵向后回头，惊愕的表情仍然贴在脸上，但是他的头颅却已经拖着鲜血的尾巴飞向空中。失去头颅的身体在些微的时差之下跌落地面，马儿则长声嘶鸣继续狂奔。

    基佛烈德冲进了僧兵的行列之中，左右剑光一闪，刹那间便砍倒了三个人。本来以战斗形态而言，基佛烈德应该是有利的一方才对，但是在这个场合之中，背后遭到突袭的一方却远远地更为强悍。现场立即陷入混战。这一天首度的“激战”终于正式展开。

    “葛拉葛多主教在什么地方？”

    基佛烈德大声叫唤着僧兵部队中指挥官的名字。如果他是个以个人勇武为傲的男人，那么他应该不会回避指名道姓的单挑才对。因为回避的话，他的英名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向右一刺，向左一砍，败敌之血在闪耀的剑光之下四处飞溅，而基佛烈德也在乱刀乱枪的漩涡之中向前猛进。不久，他的目标就出现了。两手持枪，骑着一匹极为健壮的马匹的巨汉阻挡在他的眼前。胄甲上披着僧袍，两眼之中燃烧着宛如火炬般的烈焰。

    “你就是葛拉葛多主教吗？有种的话就跟我一对一地单打独斗！”

    “好一个没有信仰的家伙！”

    在厉声一喝的同时，勇猛的主教猛然地刺出长枪。基佛烈德用来抵挡的盾牌在异样的声响下裂成碎片。丢掉盾牌的残骸，基佛烈德策马一跃，避开第二击。侧眼看到群聚而来的僧兵们，他扯开嗓门大喊。

    “葛拉葛多主教，你想借助他人之力以多对一吗？”

    “谁也不准出手。贫僧今天要代替众神好好地教训一下这个傲慢的黄毛小子。”

    面对着基佛烈德的挑拨，葛拉葛多主教的反应完全如同预料般的一样，为了表示对英勇主教的尊敬，其他僧兵纷纷收回兵器。

    “来吧，无信仰者！”

    “接招！”

    伴随着呐喊之声，基佛烈德的坐骑抬起前腿。他高高地挥起长剑，作出斩击姿势。这一击应该可以轻松地格挡回去才对。但就在格拉葛多主教举起大枪的一瞬间，基佛烈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剑身放低，右手朝后方一带，利用反作用力从下面掷出长剑。就在大枪举起的瞬间，主教粗大的喉咙顿时失去保护，剑身就这么猛然地、深深地刺了进去。

    主教的身体在马上向后仰倒，从他大大张开的口中发出来的不是叫喊，而是狂喷的鲜血。双手仍然高举着大枪，主教的庞然巨体就这么从跃动的马背上跌落至沙尘之中。

    冻结的沉默，被基佛烈德嘹亮得响彻四方的声音所打破。

    “卡拉多瓦这个名叫葛拉葛多的主教，已经被我米隆给杀掉了。谁要是怀疑的话，大可以过来看看！”

    他所指的前方，倒卧着僧袍及盔甲都染满了献血的主教躯体。喉咙上仍插着剑，一副仰望天空的姿态。僧兵们面露败意，发出来杂着愤怒和痛苦之哼声。紧跟着，一阵天摇地动的马蹄声蜂拥而上。在飞来的箭矢之下，僧兵们纷纷倒地。基佛烈的感觉到身旁仿佛刮过一道强风似的，那是以猛烈气势急速赶到的萨克里庞大人。胄甲上沾满了斑斑血迹。

    “米隆殿下，萨克里庞来助您一臂之力了，请您放心。”

    “啊，真是感激不尽，能够得到卡拉多瓦第一勇士的协助，我米隆实在是个幸运儿。”

    “社交辞令不必缴税。”祖国亚尔杰拉的这句讽刺言语在基佛烈德的脑海中闪过，他苦笑着。这个表情萨克里庞并没有看见，他正在马上踮着脚挥舞大枪，指挥部下毫不留情地攻击僧兵。

    战况为之一变。随着葛拉葛多主教之死，僧兵部队的战斗意志也仿佛从地上消失无踪。处于守势的他们，眼看着就要被狂热的国王军的长枪一举剿歼。相对于僧兵部队的八千人，国王军的一万五千人原本就占优势，现在除了数量之外又增加了战况的优势，国王军开始压迫僧兵部队，将他们向四方驱散。基佛烈德高举着沾满鲜血的长剑，一马当先地飞跃于追击行列的最前方，萨克里庞则跟在后方。最后僧兵部队终于开始溃败逃亡，扔掉武器，脱下盔甲。僧袍的衣摆飘动着，一面祈求众神对这些无信仰者降下惩罚一面逃跑。

    才刚刚进入下午，狄弗拉战争就结束了。僧兵部队的阵亡人数约一千九百人，国王军的阵亡人数约一千二百人。光从这点来看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差别，然而存活着的人数以国王军居多，而且僧兵部队还失去了葛拉葛多主教，因而被驱离战场，这是国王军的大胜。

    欢声之中，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在华丽的贴身卫兵的包围之下，骑着白马前进。这一天，他什么事都没有做，但是胜利的荣耀却归属与他。精心打扮的白马一停下脚步，前方的平坦草地上，立刻有两名骑士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地迎接国王。放在他们前面的是一个硕大的人头，下面垫着撕破的僧衣。两眼张开，以愤怒的表情瞪着国王的这个人头，正是勇猛的葛拉葛多主教。

    “这是米隆王子的战绩，请陛下过目。”

    宏亮声音的主人是萨克里庞。国王将视线移开葛拉葛多的人头。

    “做得太好了。朕就把那儿的领地赏赐给你吧。”

    “陛下的一番美意，恕在下无法接受。”

    “这、这是为什么呢？”

    “在下愿舍弃米隆之名。”

    在惊讶的人群的环视之下，基佛烈德朗声宣示决心。

    “米隆这个名字是属于亚尔杰拉王子之物。现在的在下是卡拉多瓦之国民，生是卡拉多瓦之人，死是卡拉多瓦之鬼，子子孙孙都将是卡拉多瓦人。倘若陛下执意封赏的话，在下不要城堡，也不要领地，只求陛下视在下为卡拉多瓦的一分子，赐予在下一个新的名字！”

    直到刚刚都还喧嚣不已的战场突然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发出半点声音。平庸的国王以一脸困惑的表情注视着“米隆王子”，口中喃喃自语地不知说些什么。

    接着，兴奋的叫喊沸腾了起来，萨克里庞率先发言，弗罗蒙和查尔比诺也跟着附和。

    “陛下，请赐予米隆王子新的名字！”

    “赐予他卡拉多瓦之名！”

    “他是我们的同胞呀！”

    赞成的叫喊起了连锁反应，将狄弗拉的原野和天空完全淹没。基佛烈德确信，他已经掌握住国王军一万五千人的人心了。接着，他在心中反复玩味着指引他方向之人的话。前些日子在基佛烈德的请求之下，法比昂曾说过这样的话——“不妨请求过国王陛下赐予卡拉多瓦之身份和名字。”

    Ⅲ仿佛终于做出了决定，待叫喊声一平静下来，国王便向基佛烈德开口。

    “也好，朕就赐你一个卡拉多瓦的名字吧。从今以后，你可以舍弃旧有的名字，称呼自己为君特兰姆。”

    骑士们一阵喧腾。明白那是善意的喧腾，基佛烈德费了一番功夫才压抑住心中的胜利感。

    “多谢陛下恩赐，在下会竭尽所能，决不辱没这荣誉之名。”

    “君特兰姆是一个与王室很有渊源的名字。那是本国在建国之初，一位树立无数功勋、娶了王族女儿为妻的功臣之名。用它来作为你的新名字应该相当适合吧。”

    基佛烈德还来不及回答……

    “赞颂君特兰姆达人的荣耀！”

    放声高喊之人是萨克理庞大人，同时将染血的大枪向天空高高举起。弗洛蒙亦跟着效法，举剑高声欢呼。国王军几乎全体行动一致，欢呼声在初夏的天空中不断地回响。

    “陛下赐我名字，就好比我的再生父母一样。君特兰姆在此誓死效忠陛下。就算赴汤蹈火，君特兰姆亦在所不辞。”

    “唔，很好！”

    国王高兴地点着头。受到周围兴奋情绪之感染，他的脸就象喝醉了一样地泛着红晕。

    “从今以后你不再是客人身份，而是个将军，所以一定得享有适当的待遇才行。这次正好没收了阿波拉教团不法积蓄的资产，我就把四十所庄园之内的三所，不，五所赐给你吧！”

    “陛下，臣刚刚说过……”

    “你不要领地是吧？这怎么行呢？真可不想其他国家说朕吝啬呀。这五所庄园，你务必要接受不可。这是朕给你的第一个命令，你可不许违抗哟。”

    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在马上挺起胸膛，一度平静下来的欢呼声又再次沸腾起来。法比昂在国王军的一角，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幕情景。

    “哎呀呀……这个人员可称之为稀世少有的怪人哪。在领地等等的之前，先夺走了卡拉多瓦的人心。”

    法比昂喃喃自语。他的表情并无讽刺之意，反倒还带着一股感叹的情绪。不过他身旁的红宝石珞洁丝缇拉却唱着反调。

    “这一切不都是法比昂少爷传授给他的吗？米隆王子不过是发挥了点儿演技罢了，根本就不值得赞赏。”

    “话可不能这么说呀，萝洁丝缇拉，立下大功的到底是那个男人，而且他的演技实在是很了不起。萨克理庞他们几个简直对他崇拜到了极点。”

    “因为他们都是非常善良的人呀。”

    绿宝石亚兰蒂拉耸了耸肩膀。蓝宝石丝妲薇尔把眼前的法比昂和远方的“君特兰姆”拿来相互比较。

    “以那样的手段来虏获人心，背后的真正目的实在令人感到莫名地担忧啊！”

    法比昂摸了摸丝妲薇尔的头。仍然是一副年轻父亲对待年幼女儿的态度。这似乎是这个男人的习惯性动作，只不过怎么看都是个怪僻。

    “对于既知的可怕人物，其实没必要太过恐惧。只要密切地往那个方向去注意就行了。”

    他们几个的位置在离开队伍一小短距离的后方，而且音量也不大，对话内容谁也听不见，全都被初夏的风给吹散了。

    ……获得“君特兰姆”这个新名字，出身于亚尔吉拉的这个青年，在接下来的八十多日之间，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不辞劳苦地辛勤工作。

    阿波拉教团对贫困的农民们施放高利贷，一旦农民无力偿还债务，就没收对方的土地或家畜，或者让他们成为教团庄园的小佃农，一辈子工作到死。在军特兰姆的进言之下，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免除了这些农民们偿还借款的义务。农民们心存感谢，因而大肆赞扬国王的德政。于是国王在丝毫不伤及自己荷包的情况下，赢得民心与爱戴。

    亚斯图鲁弗四世极为满意。这是他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受到明君或圣人般的赞扬。他毕竟是个凡人，所以会因为受到赞扬而感到高兴。他也是个善人，所以会因为自己的善行而感到喜悦。如果这份喜悦能永远持续下去的话，亚斯图鲁弗四世或许能成为一个大器晚成的明君也说不定。只可惜，对于亚斯图鲁弗四世而言，比国政有趣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女人、酒、宴会、狩猎……国王的关心焦点很快又回到了这些事情之上。后来还发生了打蒂奈儿侯爵夫人将一个看不顺眼的后辈宠妾赶出王宫，造成那位宠妾因悲观而自杀未遂的事件。事件发生的时候给了宠妾父亲金币，让他把女儿带回去的是侯爵夫人，国王则完全没有会见这位父亲。

    Ⅳ“米隆王子”时代的君特兰姆曾经向麦梦得说过“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这句话不但是事实，更是他面对未来的决心。他不能爱任何人，因为一旦爱上的话便会成为他的弱点，他如此告诉自己。总而言之，沉溺于感情通常是毁灭的原因。

    “他人不过是具有利用价值的存在罢了。”

    君特兰姆决定让自己这么想。这个想法，红宝石萝洁丝缇拉透过魔法般的直觉看得相当清楚。只是在更进一步的深入探究之下，怀抱着“那是真心还是逞强？”疑问的是法比昂。以他的观察所见，君特兰姆既是个“想要成为枭雄的人”，也是一个“扮演着枭雄角色的演员”。

    原本不过是亚尔杰拉王国一介骑士的他，现在是五座庄园的主人。在土地、财产以及仆佣方面，他实在无法亲自管理。面对这样的情况，豪门通常会设置管家一职。君特兰姆向侍从开口。

    “怎么样啊，麦梦得，你愿意成为管家吗？”

    “您的提议我非常感激，但我实在不是做管家的材料，我只能应付一些轻松的工作而已。请你让我继续担任侍从的职务。”

    “也好，我就让你成为全卡拉多瓦收入最高的侍从吧。”

    对于君特兰姆而言，他也希望麦梦得能够一直为他私人所用。他听从了麦梦得的意见，将不甚干练但是诚实可靠的别家庄园的管理人瑟拉翁挖角过来担任管家。

    这五座庄园到目前为止，每年都得将收获的六成缴交给阿波拉教团。君特兰姆成为领主之后修改规定，将收获的缴纳比例降为四成。对于农民而言，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德政。除此之外，君特兰姆还针对战死士兵之遗族，免除他们十年份之纳贡，对于负伤而成为残障的士兵则发放年金。而且还招待所有健在的士兵们到他的宅邸享用酒食，并赠与一人十枚银币。他认为，只要能收买士兵们的忠诚心，这些并不算贵。事实也正如他所预料，当他们继续讨伐在各地作乱的阿波拉教团的余党之时，士兵们都欣喜地集结在君特兰姆麾下。

    君特兰姆毫不留情地讨伐所有僧兵部队的余党。他定下日期，宣布“赦免交出武器的投降者”。在谨守约定的同时，他也彻底地剿灭并猎捕不愿投降之人。对于农民，他提供悬赏让他们帮忙追捕僧兵。对于僧兵，他也发出“提来一颗人头可换取三个人的赦免”之公告来离间对方。

    阿波拉教团就这样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迅速瓦解。黄衣团和白衣团中虽然亦有正派的笃学之士和优秀的医学家，然而大半的人都在讨伐的牵连之下不幸死亡。

    最令人憎恶的就是紫衣团中负责放高利贷的那些僧侣。把“神的慈悲”这种美德踩在脚下，可谓是“令有钱人头痛的贫穷人恶霸。”他们一方面为教团的财政做出贡献，另一方面却也拼命地中饱私囊，因此君特兰姆毫不留情地将之夺回，全部献给国王。国王亦“相当大方地”分了一成给君特兰姆，于是他又把那些全都分给了士兵们。

    君特兰姆并不想过着奢华浪费的生活，虽然他也厌恶贫穷，但是只要生活水准能够与地位相称的话就足够了。他所渴望的是权利。分送给士兵的那些金钱，他并不感到可惜。献给国王的那些财富，更是无需吝惜。反正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是他的囊中之物。历史上并没有吝啬的权势者得到众望的例子，所以君特兰姆对于花在同僚骑士身上的金钱也丝毫不吝惜。

    弗洛蒙和查尔比诺早已对君特兰姆佩服不已，相当崇拜。君特兰姆试着在各式各样的场合里利用他们、试探他们。用天平来衡量忠诚心和能力，还必须能够有效率地运用。两人都拥有充分指挥统帅一万或两万士兵的能力。君特兰姆邀请他们到自己的宅邸来接受招待。

    “我把你们两位看成我的左右手一样，希望你们能与我君特兰姆，共同为卡拉多瓦王国尽忠较力。”两人均欢喜地同意。他们并没有留意到，君特兰姆几次反复提到的都是“为了卡拉多瓦”，而非“为了王室”或者“为了国王陛下”。对于骑士，直接将金币交到他们手上并不恰当，所以君特兰姆交给他们的东西是马匹。他把刚刚得到的三匹高价骏马中的两匹，连同马具一起送给了这两人，弗洛蒙和查尔比诺欣喜若狂地不断道谢。

    ……君特兰姆的宅邸是一栋建造于沙岩之上的三层楼建筑。东翼有一座五层高的塔楼，最上层是了望室之所在。周围混杂着房舍的屋顶和树木，不过若是朝着东方望去的话，便可看见淡紫色山脊宛如平缓的波浪般地层层叠起。晴天的清晨，在灿烂阳光的重重围绕之下，看起来仿佛是众神丢在地上的一串巨大紫水晶首饰。

    看着这样的景色来洗涤心灵，这种事情君特兰姆是做不来的。他天生是个不解风情之人，所以诗情画意般的感受性也相当贫乏。尽管如此，比起阴暗封闭的地下室，他还是偏好这座塔楼。只要在这儿吹拂凉风，眺望着富庶的山河，直到一年半前为止的那段曲折的日子就会像是短暂的噩梦一样。唯有在卡拉多瓦这个国家，他才能为了自己，在自己一人的责任之下行动。“在亚尔吉拉的我就像是家畜般的存在。”他常常一边这么想，一边思考着各式各样的计划，或是看看书，度过属于一个人的时光。

    大陆诸国之间并没有共通的语言，但是却有共通的文字。那是一种从象形文字开始，发展了五千多年的表意文字，被称之为“仙女神恩赐文字”。尽管每个国家在文字的读法上各自不同，但由于意义完全一样，所以彼此之间能够进行笔谈，文书也看得懂。只要记住一千字左右，出外旅行之时就不至于感到不便。记得更多文字的人，则大多是立志成为学者或外交官的勤学者。

    拜文字相同之赐，君特兰姆进入卡拉多瓦王国之初，几乎没有遭遇过沟通方面的困难。加上他一开始就抱持着强烈的意愿和目标学习卡拉多瓦语。或许亦颇有天分吧，大约百日左右的时间他就差不多完全学会日常会话，而且还能够视身份高低来变换措辞，甚至连政治和军事方面的宫廷用语都能够逐渐领会。写作能力方面，异无需借助字典就能书写信件之类的文章。由于这是他努力所得到的成果，因此他对毫不努力的卡拉多瓦人相当严厉。

    “你们只不过是偶然出生于卡拉多瓦不是吗？我不一样。我是按照自己的意志选择卡拉多瓦的，我才是真正的卡拉多瓦人。”

    君特兰姆对着天空大喊，他使用的是亚尔吉拉语，就算是被人听见也无需担心。为了变成卡拉多瓦人，君特兰姆一直提醒自己尽量不要使用亚尔吉拉语。然而在这种自言自语的情况之下，亚尔吉拉语还是会脱口而出。想要彻彻底底的忘记，似乎是一件无法做到的事情。

    在了望室的椅子上坐下，闭上双眼，形形色色的幻影在眼睑的内侧游走。为了思考出精妙的计划，他会暂且让幻影任意游走，而其中最常出现的影子就是他单方面视为强敌的男人奥特立克。

    假设君特兰姆想要在祖国亚尔吉拉夺取政权的话，他就不能不胜过勇猛与谋略兼备的奥特立克。君特兰姆并没有这样的自信——直到现在依然如此。正因为这个理由，所以他一直以没有奥特立克这种人才的国家为猎物四处寻访，最后才选定了卡拉多瓦王国。

    “只要完全地掌握住卡拉多瓦的话，就能够动用多于奥特立克两倍的兵力。如此一来，就算要与奥特立克交战也才有胜算。”

    君特兰姆从未想过以少数兵力在战场上与奥特立克交锋。说起来，只要他与奥特利克一见面，自己假冒米隆王子的事情就会立刻被拆穿了。因此就算在他成为卡拉多瓦的统治者之后，他也不打算与亚尔吉拉牵扯上任何关系。万一双方演变成敌对状况的话，他也会运用外交策略对亚尔吉拉撒下封锁网，在不战争、不见面的情况之下，令奥特利克投降。这是君特兰姆之于遥远未来的展望，只是在将来的面前，尚有名为现实的魔物，黑压压地阻挡在前方。

    “宫廷内部必须有个内应才行，尤其是在后宫。”

    继续思考着这个问题，君特兰姆虽然还想不出什么具体的手段，但是不久之后，一个偶然的大好机会便在他面前开启了一扇门。

    第四章策动之夏

    Ⅰ进入盛夏，白天，尽管在阳光过度充分的照射之下，气温不断上升，但是卡拉多瓦的夏天却出乎意料地舒适宜人。湿气不重，只要躲进有阴的地方就会感觉凉爽无比。太阳下山之后气温急遽下降，令人忍不住想披上长袖的衣服。雨量不多而河川及水道之水源终年不断的原因就在于冬天期间大量将在山脉里的积雪融化流出。地下水也相当丰沛，井里的水冰冷的足可让手麻痹。滋润着卡拉多瓦人的喉咙。利用井水冰镇过的水果和酒，是夏季最上乘的味觉。

    首都阿萨摩尔除了寒冬的一个时期之外，气候可说是相当舒适，但是夏日的夜晚却特别令市民们喜悦。接连几天都有夜间市集开放，广场上进行着歌舞表演，相当热闹。这里那里，处处都有恋情萌芽。就连身份崇高的人们，也会以轻装或便装打扮来到市场，享受着开放式的热闹气氛。

    八月的一个夜晚，君特兰姆应邀参加了一场王宫所举办的夜间园游会。足以容纳三万名军人整齐排列得宽敞中庭里，燃烧着数百支火把，大约同样数量的圆桌上摆满了酒、菜以及水果。盛装打扮带着面具的一千名客人，都是自认为站立在管理或指导这个国家立场的人们。乐声悠扬，杂技及舞蹈表演进行着。君特兰姆与二十位左右的熟人交换着社交性的对话，完毕之后便完完全全地无事可做。老是这么闲着绝对无法拓展人脉。把握住机会的话，说不定能够和某人成为知己也说不定。君特兰姆一边如此想着一边移动着视线，他的视线倏然停在一点之上，眼神充满了观察意味。

    “君特兰姆达人，觉得很无聊吗？”

    朝着熟悉的声音一转过身，眼前站着一个身穿红绿白三色条纹图案、配色夸张到令人难以置信之服饰的中年男人。那正是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君特兰姆向国王行了一礼，看见伫立在国王身旁的年轻美女之时，又再度行了一礼。国王一脸单纯而骄傲的父亲表情。

    “这是我的四女儿蓓莉希娜公主。本来有好几个国家的王室都派人来提亲，但是她怎么都不肯嫁到外国去，实在是太任性了。”

    君特兰姆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蓓莉希娜公主。简直就像是个精雕细琢的洋娃娃一样美丽。纤细的眉毛，窄而高挺的鼻梁，如蔷薇花瓣似的双唇。君特兰姆肆无忌惮地望着回礼之后转身离开的公主背影。

    口中说着敷衍的对话，君特兰姆的注意力忽然被其他事情所吸引。国王则以一脸好色的笑容回应。

    “虽然那是我求之不得的愿望，不过朕第一个想要的是绿宝石亚兰蒂拉。据说她是个烹饪高手，让她进宫的话，不但可以把王宫的厨房交给她管理，而且她身材高挑，四肢就像是纯种的小名驹一样完美出色，骑乘感想必相当不错……”

    自己并不是个热爱女性之人，而是个热爱女体之人，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露骨地表明自己的意思。不过此时君特兰姆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一个不断靠近国王背后的人影之上。那是刚才吸引住君特兰姆视线的人物。尽管穿着一身看似高价的丝质衣裳，打扮成贵族的模样，但不管是那若有所思的表情也好，举止动作也好，在园游会的享乐气氛之中都显得太过阴郁。由于君特兰姆一向有假象情况的习惯，所以他一直注意着那个人物。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全都在君特兰姆的意料之中。不，应该说最正确地符合他的期待。正因为如此，他的反应既迅速又正确。而且还游刃有余。正当那个人拿出藏在衣服下的短剑朝着国王冲过来的时候，君特兰姆早已采取行动。两眼中闪耀疯狂的信仰之光，阿波拉教团的余党就这样被踢倒在地。

    Ⅱ“叛教者！觉悟吧！”

    一边叫嚷一边向前冲刺的男人在临死之前仿佛正注视着什么东西。是因为恐惧与惊骇而痉挛的亚斯图鲁弗四世的脸吗？还是跳出来将他挡住的君特兰姆的身影？不，肯定是斜斜地闪耀着的剑光。

    “该觉悟的是你吧，逆贼！”

    男人感觉下颌受到了猛烈冲击，接着就失去所有知觉。

    颈部几乎被断成两节的男人，从切口处喷出了深红色的液体，身体在向后垂挂的头部重量的牵引之下踉跄地走了两步。接着他半回转身体，就像个被小孩踢倒的泥娃娃一样崩塌倒地。直到这一瞬间，他才终于发出惊愕的呻吟或哀嚎。将剑刃上的鲜血挥落之后，君特兰姆回头察看国王。国王早已被吓得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把剑收回鞘中，君特兰姆向国王伸出手。

    “幸好陛下平安无事，请起来吧。”

    国王勉强地握住君特兰姆的手。

    “做、做得太好了。君特兰姆大人，你是朕的救命恩人啊。那群警卫简直都是饭桶！”

    站起身来，国王调整了呼吸。

    “你第一次立下战功的时候是在狄弗拉的战役之中，朕就封你为狄弗拉伯爵吧。从今以后你的称号可以改为狄弗拉伯爵君特兰姆了。”

    周遭响起一阵拍手及羡慕的声音。君特兰姆恭谨地屈膝而跪，向国王致谢。内心之中同时也感谢着那名充满狂热信仰的刺客。狂热信仰者的头和身体已经被警卫的士兵们运走了。血迹也正在清理之中。

    “千万不可大意，必须小心谨慎。”

    君特兰姆如此对自己说着。到目前为止，他几乎掌握住所有的好机会，仿佛连命运都在帮助他一样。然而越是顺利危险也就越大，因为周围的视线不见得全都是善意的。

    “最可怕的莫过于小人的妒嫉。”

    宫廷是孕育妒嫉和阴谋幼苗的温室。他在祖国亚尔吉拉之时，早已充分地学到这个教训。对于一部分的卡拉多瓦人而言，即便具有王子身份，但是眼看一个从远方流浪至此的异国人如此飞黄腾达，心中想必很不是滋味。

    国王将侍卫长唤至身旁布置下了什么命令，过了不久，一枚由白金打造而成的伯爵胸章呈现在君特兰姆的眼前。周围再次响起了鼓掌声，君特兰姆恭敬地行了一礼。由国王亲手赠与的胸章在烽火之下得意洋洋地闪耀着光辉。

    “下一次再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

    君特兰姆在心中喃喃自语着。

    “就没有再一次守护国王的义务了呢。”

    冷笑像剑刃般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园游会一结束，绅士淑女们也一一离开。君特兰姆命人将一些剩余的高级料理和酒打包进篮子里之后，将它交给在车夫台等待的麦孟得。这是卡拉多瓦王国身为主人者的体贴习惯。

    “你先回去吧。我想稍微吹吹夜风，散个步。”

    这样的举动虽然疯狂，但是在舒适的夏日夜晚并不奇怪，所以麦孟得也理解地先行驾车离去。今天晚上的豪华夜食大概足以好好地款待他的舌头和胃吧。目送着马车在夜晚的道路上消失，君特兰姆才开始走动。

    舒畅的夜风吹拂过喝了酒而发烫的脸颊。拜那愚蠢的复仇者之赐，君特兰姆才能够得到伯爵封号。尽管自我警惕着，但脸部线条还是缓和不下来，形成一抹微笑，只可惜这微笑才刚刚诞生就立刻冻死了。几个人的脚步声向他靠近，而且是夹带着明显的恶意蜂拥而上。君特兰姆察觉到自己的孤立。

    “什么人？”

    在一喝的同时，腰上的佩剑早已经拔出。尖锐地划破夜风的一击迎头劈来。手腕一转，向侧边架开。被弹开的剑刀在火花和哀鸣之下断成两截。继续沿着弧线划下的剑尖朝着袭击者的左肩刺入。只听见一声异响，这次折断的是君特兰姆的剑。君特兰姆忍不住低声咒骂，敌人穿着锁子甲。这是一宗计划性的袭击事件，并非因为他决定散步而临时起意。就算他搭乘马车，马车也必然会遭受攻击。君特兰姆注意到自己尚未从醉酒的状态中完全清醒。打算将他完全包围而靠近过来的白刀算起来有七八支。结论立刻出来。手上仍握着断剑，君特兰姆向后一转，开始奔跑。

    “别让那个无信仰者逃走！”

    “为葛拉葛多主教报仇！”

    低沉的叫喊声暴露出袭击者的身份。毫无咋舌的余地，君特兰姆不停地奔跑，并且不止一次地转弯改变方向。不知在第几回的时候，就在转角的同时，他也跃身跳上一座石头围墙。虽然瞬间爆发力和敏捷度比起正常的时候差了两成左右，幸好还是勉强过关。手忙脚乱地悬在半空中的鞋底，正好擦过袭击者的头部。君特兰姆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地在石墙上摆好姿势，将断剑尽可能丢得远远地，直到确认脚步声全都集中往金属撞击声的方向去之后，才跃入石墙的内侧。

    “真是荒谬透顶。”

    君特兰姆自我嘲弄。阿波拉教团余党的狙击目标并非只有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而已。杀害葛拉葛多主教、残酷地猎捕阿波拉教团余党之人正是君特兰姆。君特兰姆的荣华富贵可以说是建筑在阿波拉教团的牺牲之上，受到憎恨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谁叫自己仅仅在脑袋里自我警惕，假如把眼光放在更高处的话，就不会在这种地方被绊上一跤了。

    “等一等，这里不是……”

    察觉到此处正是国王宠妾达蒂奈儿侯爵夫人的宅邸之时，君特兰姆略略地感到惊慌。

    “唉，这下子麻烦可大了。”

    虽然并非有意，但是三更半夜闯入国王宠妾宅邸的这种事情，在日后是怎么也解释不清的。倘若亚斯图鲁弗四世身边有个爱煽动是非的佞臣的话，君特兰姆肯定会遭到通奸的怀疑。进而处以流放或死刑，这些在宫廷社会之中并非不可能之事。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贸然地跳出围墙返回到外面去的话，又恐怕刺客们仍然徘徊不去。

    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暂且静静地待在院子的角落里了。暗自祈祷着侯爵夫人没有饲养凶猛好斗的看门狗，君特兰姆背靠着围墙席地而坐。无所事事的时刻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他猜想风头已过刚打算站起来的时候，正好有一条人影如字面般地从“天”而降。不知什么人翻过围墙跳了下来，落在距离君特兰姆约二十步左右外的草皮之上。

    Ⅲ君特兰姆的右手把剑身拔出剑鞘的一半（奇怪，难不成他有两把剑？），理所当然，他把新来的入侵者误认为是刺客之一了。然而这个着地失败之人却可怜地发出了小小的惨叫声。君特兰姆打消一跃而出先发制人的念头，悄悄地隐身在围墙旁的树丛后面。一瞬之间，他明白自己已经逃过互相厮杀的一劫，唯一不知道的只有那个入侵者的身份。在满月的月光之下站起身来拍打尘土的那个人影，完全感觉不出杀气或者强悍之气。看来并非刺客，也不是盗贼。完全察觉不到身后那双疑惑实现的入侵者，一面拨弄着头发，一面走向大理石所打造而成的壮丽建筑。他毫不迟疑地走到一扇窗户之下站好，并且以歌唱般的声音呼叫。

    “侯爵夫人，我是奥利佛。我依照约定来见你了。可爱的人儿呀，请你快点打开窗户，让你忠实的仆人进去吧！”

    君特兰姆终于理解了一切。他因为害怕遭到误解，所以想动却动弹不得。尽管这点是他想太多了，但是确实与达蒂奈儿侯爵夫人私通之人物却真的出现了。

    “原来如此。侯爵夫人也懂得适当地尝些点心呢。只是，她对男人的品位也太差了吧。”

    君特兰姆暗暗地冷笑着。他知道奥利弗这号人物，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宫廷新贵，出身于卡拉多瓦王国屈指可数的名门朵朗伽家族之本家。有着溪边芦苇般的修长身材，如绵羊般温驯的眼神，以及尖尖的下巴。算是个美男子，但是却太过纤弱，所以完全感觉不到朝气与活力。擅长舞蹈、鲁特琴以及诗歌吟诵，在年长贵族的夫人们之间似乎相当受到疼爱。君特兰姆曾经和这位年轻人交换过几句对话，并且立刻了解到这个人形状完美的头盖骨中装满着甜蜜的奶油乳酪。从那时候起，君特兰姆便对他视若无睹。应付傻子对手，光是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一个人对他而言就够多了。不过，从今晚的事情来看，就算他是个多么没有内涵的男人，至少他还敢背着国王和他的宠妾私通。

    君特兰姆的思虑以雷电般之速度在脑中到处奔驰。一个他从未思考过的计划，就这样在机缘巧合之下诞生了。走了五步左右，整个计划的轮廓便已经大致成形。君特兰姆从第六步起开始奔跑。预定在第二十步时捕获目标。仿佛察觉到什么而回头一看的奥利佛大大地张开嘴巴。不知道是要发出尖叫，还是想问问来者何人。然而从他口中发出的只有沉闷的哼声而已，接着胃部受到沉重而强烈的一击，年轻贵族便整个人向前倾倒。

    君特兰姆将倒下的奥利佛丝质衣服的两只袖子撕了下来。一只袖子揉成一团塞进奥利佛的嘴里，另一只袖子则用来捆绑他的双手。把奥利佛的身体滚向月光死角的阴暗墙边之后，君特兰姆的脸颊因短暂的苦笑而晃动了一下。老早就已经是个杀害主人的犯罪者的自己，现在看来似乎还有几分做盗贼的才能呢。

    大概是有地下室吧。一楼窗户的位置非常高，窗框和君特兰姆的头部差不多等高。两手攀住，利用强劲的肌肉以及瞬间爆发力将自己的身体抬起。室内的灯火早已熄灭，而月光又照不进去，因此比起室外还要黑暗的多。穿透黑暗，好不容易确认了装饰着棚盖的豪华床铺的位置所在。关上窗户，踏着慎重的步伐靠近床铺。每走近一步，香水的味道也就更加浓郁。终于抵达床边之后，君特兰姆将衣服脱掉丢开，充满情欲的呢喃轻声传入耳中。就在冷笑一闪而过的同时，君特兰姆也滑入床铺之中。

    躺在床上的人物，伸出光溜溜的手臂将君特兰姆环住。一阵格外浓烈的香水味涌入鼻孔。

    一秒、二秒，不一会儿的工夫整个床帏之中就充满了愤怒与不安的尖锐声音。

    “你，你不是奥利佛呀！”

    “恕我无礼，你的美丽并非是永恒之物。国王陛下是个喜新厌旧的人，他的心迟早有一天会离开你的。”

    “你特意跟我说这番话，莫非有什么好主意能帮助我吗？”

    侯爵夫人果然敏锐。声音中的甜美早已消失无踪，并转变成一种充满警惕意味的政略家口吻。察觉到这个转变，君特兰姆觉得相当愉快，至少这个女人不笨。

    “栽培养女，你认为如何呢？”

    “养女？”

    “没错，正是养女。”

    君特兰姆继续说明。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是个好色的人物，这早已是个不争的事实。然而好色之道与饮食是相通的，经常品尝类似的东西终究会感到厌倦。亚斯图鲁弗四世已经开始厌倦上流社会的女人了。这个时候必定得让国王尝尝新鲜材料的滋味。最好的方法就是从卡拉多瓦各地选出身份低微却美丽清纯的女孩，将她们纳入侯爵夫人的监护之下训练姿色，然后再献给国王。国王高兴，自然就会更加重视侯爵夫人了。

    “出身贫寒的美丽女孩要多少就有多少。只要对她们施以恩惠，再培养出对侯爵夫人你的忠诚意识，然后就可以当成心腹送到国王的身边了。她们不但能为你打探国王的心意，还能代为转达你的要求。我认为相当值得考虑。”

    侯爵夫人低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个好主意。没想到君特兰姆大人还是个智者呀，本来我只知道你在狄弗拉战争中是英勇的人物而已。”

    侯爵夫人所提出之专有名词，令君特兰姆想起自己在今天晚上获得了伯爵封号。看来侯爵夫人并没有出席园游会。她大概是以身体不适为由，借以达成与奥利佛私会的目的吧。听了君特兰姆的话，侯爵夫人立即祝贺他获得伯爵之位。救出可怜的奥利佛一事就等到天亮以后再办吧，说完之后，这次她高声笑了。

    这样就行了。君特兰姆冷冷地感到满足。接下来，只要君特兰姆自己将蓓莉希娜公主追到手的话就没问题了。既然已经拉拢侯爵夫人成为伙伴，将来在宫廷的工作方面应该就能有所期待了吧。

    Ⅳ君特兰姆为了在宫廷内外张开策动之网而开始繁忙不已。法比昂也依旧忙碌。由于他伯母一族总是特别爱麻烦他，像是遗产该如何分配、土地界限划分不明、女儿的丈夫的兄长的老婆的弟弟想进入王立学院就读、佣人的态度怪异等等的，各式各样的问题统统都要他处理。而他还必须管理自己庄园之事务，同时还有想看的书以及想要事先记下来的事情。为了舒缓他的忙碌，三个美丽的女巫于是活跃了起来。

    红包石萝洁丝缇拉担任法比昂的助手，主要负责外务方面的工作。以熟练的操控技巧策马奔驰的美丽女巫的身影，经常映在王都阿萨摩尔市民们的眼中。长发迎风飘逸，白皙的额头上飞散着透明的汗珠，不光是男人而已，就连小孩子们也会着迷地盯着她的身影。

    萝洁丝缇拉以使者的身份造访一族，传达要件，至各个庄园听取管理人的报告并作出指示。机灵而敏锐的她，就连老练的管理人们都对她另眼相看。

    这天，刚从某一所庄园回来的萝洁丝缇拉一边用白色麻布擦汗水，一边踩着有节奏的步伐走向起居室。

    “辛苦你了，萝洁丝缇拉。”

    绿宝石雅兰蒂拉除了是个家事名人之外，还通晓医学、药学和园艺学。搀了薄荷的清凉蜂蜜水，绝对能充分地解除萝洁丝缇拉的疲惫。痛快地一饮而尽之后，她向亚兰蒂拉道了声谢谢。

    蓝宝石丝妲薇儿迅速地检查过萝洁丝缇拉所带回来的文件。对于文字和数字都很强的丝妲薇儿，就算没有魔法，以她的能力要胜任宫廷中的高级书记官也算是绰绰有余。

    “嗯，太好了，这么一来农民们就不会感到不满了。”

    “再要不满的话可就伤脑筋了。法比昂少爷的庄园已经是全国纳贡最便宜的庄园了。”

    “现在的纳贡税率似乎和君特兰姆大人的庄园一样呢。”

    受到丝妲薇儿冷静地指正之后，亚兰蒂拉继续补充。

    “不光是如此，法比昂少爷还有回馈农民的措施呢。像是奖学金、还有养老年金等等的。”

    “听说从九月份开始，君特兰姆大人的庄园也会制定同样的制度。”

    丝妲薇儿的话，令萝洁丝缇拉像少年般地发出咋舌的声音。

    “从异国来的男人似乎很爱模仿法比昂少爷嘛。算了，好的事情本来就应该受到模仿而扩散开来的……”

    “我感觉得到那个男人是别有居心。他想获得声望呀！在获得声望之后，他似乎打算做些什么事情。”

    在亚兰蒂拉的严厉批评之后，丝妲薇儿一面将文件以粗绳捆住一面低声发表意见。

    “我感觉到那个男人身上有股冲着王宫的恶意。或许只是我们先入为主的偏见也说不定，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们对他特别留意，所以我们这种程度的能力才能够感受得到。”

    “所谓冲着王宫的恶意是……”

    亚兰蒂拉说到一半便停住的话，萝洁丝缇拉明快地帮她接了下去。

    “野心的极致。也许是计划要篡某王位也不一定呢。”

    不久之后，三人一起来到了法比昂的书房。听完萝洁丝缇拉所准备的庄园报告之后，法比昂向她慰劳了一番。此时亚兰蒂拉将话题切入，告诉法比昂她们怀疑君特兰姆极可能对王宫怀有不轨意图之事。法比昂露出苦笑。

    “哎呀呀，我从来不知道你们几个竟然对王室如此关心呢！”

    “王室的一切，怎样都与我们无关。”

    一脸温和的表情，蓝宝石丝妲薇儿说出了大胆的台词。

    “天底下无不死之国王，无不灭之国家。”

    红宝石萝洁丝缇拉补上了这句话时，绿宝石亚兰蒂拉在一旁点着头。接着亚兰蒂拉转向沉默不语的法比昂对他说道。

    “我，不，我们所在意的是法比昂少爷。取得君特兰姆之名的野心家，终有一天会认为法比昂少爷是个障碍。”

    “虽然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但对方不见得会这么想。”

    对于萝洁丝缇拉所加上的评语，法比昂只以耸肩作为回应。

    “你们对我的关心令我非常高兴，不过这定论未免下得太过于早了。倘若野心与才能得以巧妙地维持平衡的话，他或许会成为我国的绝代名将或名相也未可知。”

    法比昂看着三人，三人脸上各自浮现出不认同的表情。

    “那个男人毫无疑问的是个野心家。但话说回来，不具野心的男人实在太无趣了。看看我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了。”

    “别开玩笑了！”

    萝洁丝缇拉制止着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更加严肃。

    “姑且不论王室，为了这个国家的和平，法比昂少爷是必要的存在。当初您为什么要辞去高等法院的法官职务呢？”

    “这件事情，你们几个难道没从你们的曾祖母那儿听说过吗？”

    她们三人拥有同一个曾祖母。换句话说，她们的关系是表姐妹。

    “曾祖母？没有，什么都没听说过。”

    “哦，这样呀，我还以为你们几个早就知道了……”

    就在法比昂成为高等法院的法官后大约半年左右的时候，住在露那希欧山的老女巫受到告发，于是她花了三天的时间来到王都出庭应讯。理由是有人控告她，说她打算以诅咒来杀害某位贵族。调查之后，法比昂立刻确认老女巫之无辜。控告者是因为请托遭到拒绝而怀恨在心，所以故意陷她入罪。要正视无辜者的清白实在是超乎意料地困难，这点法比昂早已学到教训。

    “重要的是事实？还是让她无罪释放？”

    对自己提出的问题，法比昂立刻就有了答案。于是法比昂着手调查告发者那位贵族的品行操守。既然是个能够陷害清白之人的男子，身边想必有着各式各样的弱点存在。法比昂将调查结果展示给那位贵族，借此向他提出交易。最后告发者才撤回告诉，还老女巫自由之身。“这是理所当然之事，无须道谢。”尽管法比昂如此回答，但老女巫对这位年轻的法官似乎早有盘算，不久之后便将三位曾孙送到他的身边。但这么一来，三个女孩的美貌又立即激发起国王的色心，法比昂只好透过达蒂奈儿侯爵夫人来回避国王。

    法比昂是个相当具有现实机智之人，然而本人却对于这样的自己感到厌恶。

    “不追求本质与真理，而以巧妙的方式处理现实，归根到底就是耍小聪明。我真是太没出息了。”

    君特兰姆向他寻求指教的时候，他所说的“小聪明”并非谦逊，而是真心话。如果从“追求正义”这点来说的话，救出萝洁丝缇拉三人的曾祖母时，他就应该揭发这位告发者贵族的不法行为，好好地将他惩戒一番不是吗？针对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的色心，他也应该正面地指正其错误，并且和国王约法三章令其不得二度、三度地招惹这三位女巫。然而法比昂并没有这么做。因为他认为实际比形式要来得重要。他知道自己是正确的。所以，他总是踢开自己本身的正确，不考虑先后地试图向前猛冲。

    “这正好是个机会。有些话我想先跟你们三个说清楚。来，别站着，坐下吧。”

    法比昂叫三个人坐下，三人也顺从地照做。

    “我小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位谜样的老妇人。”

    法比昂开始叙述。那时他五六岁的时候，双亲都还健在，而贵为王妃的姨母虽然体弱多病但也尚未遭逢到致命的危机。法比昂的双亲不时会携着幼子到王宫探视王妃。当时的亚斯图鲁弗四世就跟今日一样好色，所以常常都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弃王妃于病榻而不顾。对于此事，王妃总是不厌其烦地向妹妹夫妇抱怨。这个时候，只要大人们对法比昂说了“你自己找个适当的地方去玩吧”，他就会在宛如迷宫般的王宫里四处奔跑。由于是个小孩子，身份也人人皆知，因此王宫里的大人们都未曾责备过他。甚至有侍女主动地陪他游玩，也有厨师做点心给他吃。法比昂的探险范围一次比一次向远方扩大，兵器室、餐具室、酒窖、温室、绘画陈列室等等地方，他小小的身体都曾钻进去过。

    有一天，法比昂以一脸严肃之表情，来到了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这个连王宫的人都很少靠近的地方是一个被称为“紫色房间”的上锁房间。勾起幼童无限好奇的这个房间有着一道厚重的大门，无论怎么推怎么拉都无法进入。然而这一天，法比昂却意外地发现门边开了一道缝隙，在阴暗的走廊上投射出一支光之长枪。法比昂小小的心脏快速跳动着，将大门推开，此时他的好奇心远远地凌驾过不安的感觉。接着年幼的他所看见的是……“露那希欧山的女巫！”他心想。那人有着灰色的头发，看起来就像是活了好几百年的尘土块一样。

    “哎呀，没想到有客人呢！”

    一个年老女性的声音说着。虽然既不和善也不温暖，不知怎地却不觉得带有恶意。充满着光的双眼完全不像个老人。连逃走都忘得一干二净，法比昂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原地。

    “过来这里。”

    在语气自然的命令下，法比昂仿佛被一条眼睛看不见的绳索牵引着，走到老妇人的面前。

    “好聪明的孩子，一点都不胆怯呢。只不过生存的方式似乎有些困难，太过认真地看待事情的话，有时反而会造成不幸呢。”

    “小弟弟的名字是？”

    “……法比昂。”

    “好名字。只是，这个孩子的聪慧，比起在地上行走，仿佛更适合凝视天空呢。干脆把他带到那边的世界去吧……不行不行，怎能如此干扰现状？还是等到小男孩长大了之后再说吧。”

    ……接下来，法比昂的意识逐渐模糊，待他回过神来之时，他已经站在王妃寝室的门口了。而且在那之后，“紫色房间”的大门就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开启过第二次。

    Ⅴ法比昂说完之后，三个女巫都沉默不语。完全不像是充满着光彩与活力的她们。三个人都心情沉重地默默不语。红宝石萝洁丝缇拉和蓝宝石丝妲薇尔张了口却又闭上，好不容易绿宝石亚兰蒂拉终于开口说话。

    “那、那个人，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仙女神吗？”

    “或许吧。”

    法比昂的反应相当慎重。

    “不过并没有确实的证据。假使她真是仙女神的话，为何对我说出那样的话呢？也许因为对象是个孩子，所以一不小心说溜了嘴吧。他一定认为我会立刻忘记。”

    法比昂的手上拿着一个装着冷水的玻璃杯。在他说话的时候，冰片早已融化。制止了想为他换水的亚兰蒂拉，法比昂再次开始说话。

    “从那时起，我就一直着迷于那边的世界这种想法。到现在依然无法自拔。我很想到那边的世界去看看。我并非认定那儿是个理想境界，或许比这个世界更坏也说不定……”

    法比昂的声音稍微起了变化。

    “你们三个应该都看过蚂蚁窝吧。我所联想到的就是那个。我们所居住的世界就像是个蚂蚁窝一样，住在那边世界的什么人，说不定正从外面观察着这个蚂蚁窝呢。”

    “……”

    “冷眼看待国之兴亡与人之生死，偶尔才出来多管闲事娱乐一下，不是吗？好几十年才出现在这个国家一次来指导国王或宰相的仙女神，就这么无条件地信仰她好吗？”

    “……法比昂少爷！”

    法比昂露出了好几次的苦笑，不过并无任何受挫的样子。

    “总而言之，我已经受到不正常的渴望所掌控，变成一个幻影的囚犯了呢。唉，这样的说法实在令人惭愧。”

    法比昂一口气喝光变温的水。

    “你们的曾祖母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我之所以无法成家，之所以会辞去法官工作而无法安于固定的职位，全都是因为我不想与这个世界有着太过深入的关联。因为我希望孑然一身地到别的世界去，所以不愿意制造任何依恋的理由。”

    法比昂一静下来，三个女巫立即发出叹息而面面相觑。光滑的脸上布满红潮，萝洁丝缇拉提出反驳。

    “可是法比昂少爷还有地位、财产和佣人。这些您打算怎么办呢？”

    “那些呀，虽然不是什么天大的财产，却也不能完完全全地置之不理。所以我打算立你们为继承人。宅邸、庄园以及所有一切的东西都由你们三人共同继承。”

    法比昂爽快地说着话，三个女巫却因为过度的意外而张口结舌。无视于三人的反应，法比昂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三个都是值得信赖的人。对于弱者也很有爱心。既有勇气，也不乏明辨是非善恶的洞察力。只要你们三个能够相亲相爱地一起生活的话，我就可以安心地出发旅行了。我会事先在遗嘱中交待清楚的。”

    现场再度陷入沉默。打破僵局的是蓝宝石丝妲薇尔。温和的脸上充满坚毅的表情。

    “你太卑鄙了，法比昂少爷。”

    “卑鄙……？”

    露出意外表情的人这次轮到了法比昂。萝洁丝缇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没错。太卑鄙了，法比昂少爷。您这不是以宅邸和庄园来束缚住我们，好让您能自己一个人去做喜欢的事情吗？”

    “不是的，其实……”

    法比昂感到困惑。看着恼怒且同时提出控诉的三个人的表情，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反驳。他原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万全的打算，没想到这些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完全没有顾虑到她们三个人的心情。直到此时他才注意到这点。

    “我知道了。是我的不对。牺牲你们几个，好让我一个人自由自在地出去旅行，这个想法太自私了，真是抱歉。”

    “法比昂少爷，我们并没有责怪您的意思，只不过这样的决定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绿宝石亚兰蒂拉说话的时候，和其他两人一样都低着头。

    “其实是我们逾越了，该说抱歉的应该是我们才对。”

    “我们没有权力去妨碍法比昂少爷的自由。不过，恳请您试着去体谅一下被留下来的人的心情。”

    萝洁丝缇拉和丝妲薇尔相继说着。看着她们真挚的表情，法比昂以手掌抚摸了一下脸庞。既像是困扰，又仿佛有些不好意思。

    “看来大家似乎都想太远了，其实我也尚未决定到别的世界去。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别的世界究竟位于什么地方，就连它是否真的存在我都无法确定。”

    他站了起来。

    “不过，无论如何，从今以后我会多听听你们的意见，找出一条对大家都有好处的路。好了，就到此为止吧。我们晚餐的时候再见。”

    三个女巫退出之后，法比昂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站在窗边。已经进入黄昏时刻，因此迎面拂来的晚风增添了不少凉息。由于三人都对“来自亚尔吉拉的男人”一事相当方怠，因而使得谈话内容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进展。

    “至少他是个比我勇于向前的男人。”

    带着多多少少的讽刺之意，法比昂对君特兰姆做出了如此评价。窗户外面的盎然气息无限扩展，小鸟的叫声潺潺地流动过来。这个世界的丰富与美丽令法比昂感到赞叹。的确，这实在是个令人舍不得放弃离去的世界。

    “我是不是也该遗留点什么在这个世界上呢？”

    在法院担任法官的时候，法比昂拯救了三十个左右的无辜之人，因而受到感谢与尊敬。这应该是个值得骄傲的成就吧。然而，这些人之所以能够得救，只是碰巧因为法官是法比昂。法比昂担任法官以前，以及他辞掉法官之后，状况应该是完全没有改变才对。

    “为了不制造出更多的无辜受害者，法律和制度势必要进行改革才行。一定要禁止严刑拷打。这件事情想必得花费不少的时间呢……”

    一想到此，法比昂开始以略微不同的眼光审视着君特兰姆。来自异国的这个男人是个野心家，这点完全毋庸置疑。问题应该是在于其野心的质与量吧。他是个单纯地渴望权利、以支配他人为乐的野心分子吗？抑或是打算以到手之权利，创出什么丰功伟业呢？

    “倘若属于后者的话，或许有协助的价值也不一定……唉，究竟是哪一种呢？如果这个国家会陷入阴谋与流血的境地，那更是无法袖手旁观了。”

    法比昂不经意地笑了出来，仅仅是为想笑而笑了。

    “萝洁丝缇拉、丝妲薇尔、亚兰蒂拉，她们三个人把我给估计得太高了。我有拯救国家的能力吗？真是服了她们，我完全投降。”

    第五章收获之秋

    Ⅰ君特兰姆和达蒂奈儿侯爵夫人成了命运共同体。正确地说来应该是君特兰姆必须让侯爵夫人产生这样的想法。而且他必须让侯爵夫人相信，只要双方的利害关系一致，他的利益就是侯爵夫人的利益。

    对于以侯爵夫人的情人自居的奥利佛，君特兰姆也重新着手调查。他必须事先防范，以免奥利佛注意到他的存在，或是因为嫉妒失去理性而把一切事情向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告发。奥利佛的父亲早已去世。伯父名为伊果密尔，是名门朵朗伽家族的当家主人，并且拥有公爵的封号。君特兰姆从侍卫麦孟得的口中得知，这位伊果密尔大人不论是作为朋友抑或是作为主人都是个最差劲的男人，而且还是卡拉多瓦王国之中绝无仅有、最令人厌恶的人。

    “看来国王还远远地胜过他呢。”

    君特兰姆心想。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虽然无能，怠情而又好色，但至少还称得上是个好人。假如换成这位伊果密尔的话，肯定不知反省自己的无能，光只会嫉妒他人的才能和成功吧。听说他还雇用了许多密探去挖掘他人的秘密并加以揭发，借以嘲笑他人取乐。

    “从事那样的行为有何乐趣可言呢？”

    君特兰姆歪着头百思不解。

    君特兰姆本身会雇用密探去探查有力人士的动静，那是有动机和理由的。然而伊果密尔大人似乎仅仅是热衷于嘲笑及揶揄他人而已。

    这位朵朗伽公爵伊果密尔大人到目前为止尚未与君特兰姆有所接触，主要是因为这位公爵大部分的时间都呆在距离王都约三日路程的桑塔连城堡之中。伊果密尔大人偶尔会在秋天回到王都，而此举总是令贵族们惧怕不已。

    对于达蒂奈儿侯爵夫人，君特兰姆始终戒慎留意。

    当君特兰姆还是基佛烈德、身在亚尔吉拉王国的时候，他就不是个特别偏好情色之道的高手。他的兴趣是武术和兵法，可说是一个认真严肃的年轻人。这样的他之所以能够正确地掌握住达蒂奈儿侯爵夫人的心理，并且进一步加以利用，原因其实相当简单，因为他把男女之间的事情当成了权力抗争来理解。

    “侯爵夫人只是以自己的美貌与肉体为武器来操纵国王罢了，她并非真正爱着国王。”

    君特兰姆的想法是正确的。因为侯爵夫人是一个和他拥有相同、或者极为相似之思考模式的人。换作是其他女性时，他的手法恐怕就无法通用了吧。会把女人的事情拿来与这样的君特兰姆商量，这就是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欠缺识人眼光的证明。不过话说回来，和国王有着同样水准的人物还有其他人存在呢。就在夜间园游会举行过的二日之后，萨克理庞来到君特兰姆的宅邸拜访。没有什么要事，纯粹是前来游玩而已。由于他是个除了战场和竞技场之外便毫无用武之地的男人，因此才过了不到三天的和平日子就开始闷得发慌。君特兰姆命侍从从麦孟得奉上酒水之后，便依照客人的期望谈论起流浪诸国的体验。这些故事自然是经过了适当的夸大和修改，不过当萨克理庞欢喜地听完诸国女性的事情之后，他开始趁着酒兴说起话来。

    “唉，老实跟你说，我迷上了法比昂大人身旁那三个女巫的其中之一呢。思慕的心情害得我晚上都睡不着觉。”

    “是吗？”

    说真的，君特兰姆相当诧异。这个粗野而单纯的大男人害相思病已经够出人意表的了，但对方是三位女巫之一却更是令人惊讶。以三个女巫所拥有的绝色美貌，男人们会一见倾心也是理所当然。可是在君特兰姆的眼中看来，她们都无法成为他爱恋倾慕的对象。看见他的表情，萨克理庞喷出鼻息。

    “你认为我没有谈恋爱的资格吗？”

    “不是不是，我绝对没有这样的意思，我只是十分好奇罢了。你一定要告诉我，被卡拉多瓦王国的第一勇士看中的幸运儿究竟是三人之中的哪一位呀？”

    “是蓝宝石丝妲薇尔。”

    “啊，是短发的那一个……”

    “就是那个娴淑羞涩的佳人哪。不，简直就像是弱不禁风的花朵似的风情万种。楚楚可怜，怀抱起来仿佛会如同春天的飘雪般瞬间融化，令人忍不住想保护她……”

    君特兰姆一面心不在焉地听着毫无创意的台词，一面想着自己的事情。蓝宝石丝妲薇尔具有如萨克理庞所想象的那样，是个羞怯且温柔娴静的女子吗？与两位同伴一起凝视着“米隆王子”的丝妲薇尔，眼中似乎闪耀着一道以相当严厉而冷静的态度进行观察的光芒。虽然不知道她具有什么样的魔法能力，但她绝对是个内心坚强，拥有敏锐直觉的女性。然而，姑且不管丝妲薇尔的想法如何，对于这段“恋情”，萨克理庞本身可是大有问题。

    “可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萨克理庞大人好像已经有夫人了吧？”

    “没错。”萨克理庞简洁而坦然地回答。

    在听了这么多的内心话之后，君特兰姆不得不继续发问：“你打算和夫人离婚吗？”

    “不。”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

    君特兰姆相当不解，但萨克理庞显然更是一头雾水。这家伙在说什么呀？他的眼神道出了心中的疑问。

    “当然是把她当成情人呀！”

    “哦……”

    君特兰姆感到有些扫兴。原来他不是想抛弃一切以坚守爱情。

    人类有拥有野心和欲望的自由。但是却无法强迫他人接受自己的想法。就算君特兰姆想得到王位，亚斯图鲁弗四世也没有唯唯诺诺地说着“是的是的，请收下吧！”而后把王位交出来的义务。对于萨克理庞想要将蓝宝石丝妲薇尔纳为情人的想法，对方也毫无选从的义务。

    “妻子只不过是个装饰品而已。我会把丝妲薇尔当成最重要的宝贝，小心翼翼地呵护她的。我也算是拥有一笔傲人的财富，买间房子、雇一对夫妇佣人这点事情……”

    “那么，丝妲薇尔小姐知道你对她的心意吗？”

    这个问题所带来的冲击似乎比想象中还来的剧烈似的，萨克理庞英挺的肩膀瞬时垮了下来。他早已向丝妲薇尔递过情书，还送了礼物，没想到对方却在郑重的回信当中拒绝了他。萨克理庞一脸依恋不舍的神情。

    突然间，一个几近邪恶的念头在脑海里浮现，连君特兰姆自己都吓了一跳。如果让萨克理庞将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杀掉的话如何呢？君特兰姆所想到的就是这个。不过，这个想法实在太过牵强。假使国王和萨克理庞所争夺的是同一个女人的话，倒还有策动阴谋的可能性。既然两人分别迷恋着不同的女子，计划自然就无法成立了。况且，就算再怎么无能，国王和萨克理庞到目前为止一直都对君特兰姆相当友善。单方面地背叛他们，让他们在阴谋之下牺牲，这样的做法实在令人犹豫。

    Ⅱ“若是那些男人们如愿以偿的话，法比昂的身边不就只剩下红宝石萝洁丝缇拉一个人了吗？”

    闲着也是闲着，君特兰姆不禁想到这件事情，然而事情的进展并未如他预料的一样。就在萨克理庞来访的翌日，侍从麦梦得向主人报告了一个消息。

    “只是个传闻而已。听说有个贵族狠狠地遭到红宝石萝洁丝缇拉的拒绝呢。”

    看见主人展露出兴趣，麦梦得立刻得意洋洋地开始叙述。被萝洁丝缇拉的美丽与气宇轩昂的骑马姿态所迷倒的是一个很有势力的宫廷贵族普拉席铎大人。他除了拥有十二所庄园之外，还拥有岩盐矿之开采权与商行之经营权。据说“他家中的地板曾经因为金币的重量而被压垮了”。普拉席铎大人送了萝洁丝缇拉一千枚金币，想邀请她一起吃饭，没想到萝洁丝缇拉竟然狠狠地拒绝了他。

    “我没有那种价值。您若想要更有效地花掉那些金币的话，不妨拿它去救济贫穷的人。像普拉席铎大人这么尊贵的人物大概不晓得钱应该怎么用吧？”

    不论是权力也好财富也罢，不知道用途之人受到轻蔑也是理所当然。然而胆敢当着权贵之面，对此直言不讳的人确实少之又少。虽然萝洁丝缇拉的骨气在王都阿萨摩尔的大街小巷广受赞扬，但是这对普拉席铎大人而言却等于是严重的侮辱。他并不是一个心胸宽大的人物，因此受到这么一个“身份卑微的女巫”的羞辱简直令他气得发狂。虽然嚷嚷着“我一定要好好地教训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女孩，让她欲哭无泪。”但是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女孩”却受到法比昂大人的保护，实际上他根本无法下手。于是普拉席铎将恨延伸到法比昂的身上，而且似乎正计划着什么阴险的报复手段。麦梦得的报告到此为止。

    红宝石萝洁丝缇拉受到普拉席铎大人的憎恨。蓝宝石丝妲薇尔受到萨克里庞大人的单恋。绿宝石亚兰蒂拉则是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极欲纳为宠妾的对象。三个女巫都被卷入了并非出自本意的爱欲旋风之中。

    “接下来，法比昂会怎么做呢？”

    君特兰姆不怀好意地想着，只不过他也不能光是隔山观虎斗地在那儿娱乐消遣。他一方面继续和达蒂奈尔夫人私会，另一方面则计划着如何接近四公主蓓莉希娜。只要有机会的话，他有自信能够掌握住蓓莉希娜公主的心。他所没料到的是机会就是不来造访。从夏天到秋天的这段期间，君特兰姆为了庄园管理和宫廷内的交际而忙得不可开交。由于他来到这个国家只不过半年左右的时间而已，脚踏实地巩固地位是极为必要的一件事情。就算要策动阴谋或是发动流血政变，在那之前他都必须储备实力，累计民众的支持才行。他也开始毫不吝惜地与有力人士礼尚往来。尤其把目标锁定在家世地位崇高但是经济困苦的这种贵族身上。像是投资金矿失败的梅涅滋大人，以及妻子的娘家债台高筑的培雷拉大人等等，都因为收受了君特兰姆相当多的礼物，所以积极地将他推荐给国王。

    “君特兰姆大人不仅仅是个流亡者而已。他的身份是位于远方的亚尔吉拉王国的正统王位继承人呀。这么一个人才岂不是很适合作为蓓莉希娜公主的夫婿？”

    虽然有梅涅滋大人和培雷拉大人的热情推荐，只可惜结果仍旧是徒劳无功。这年的秋天，蓓莉希娜公主的婚事终于正式公布。由于几乎没有半点预兆，因此宫廷内外都大为震惊。更令人惊讶的是，蓓莉希娜公主的婚约者竟然是奥利佛大人，也就是达蒂奈儿侯爵夫人的秘密情人奥利佛大人。

    君特兰姆接不下第二句话。他只有一个感觉，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不过他还是安慰着因为“没帮上忙而惭愧不已”地低着头的培雷拉大人和梅涅滋大人，丝毫没有半点不愉快的情绪。

    “啧！怎么会好选不选地偏偏挑中那个弱不禁风的家伙呢？”

    萨克理庞不止一次地咋舌抱怨。

    “君特兰姆大人才是最适合蓓莉希娜公主的夫婿呀。这么说或许会惹人厌，不过那个奥利佛大人除了脸蛋与家世之外，根本就是个一无可取的男人嘛。看来公主一点鉴赏男人的眼光也没有。”

    君特兰姆亦深有同感，但是他却刻意回避出声以免显示赞同。他虽然不把奥利佛放在眼里，但也没蠢到想与他们一族为敌。这件事情让他毅然决然地改变方针。不如利用蓓莉希娜公主和奥利佛吧。若是能彻彻底底利用这对年轻而无知的恋人，说不定反倒会让计划更加顺利呢。

    “老说这些事情就太俗气了呀，萨克理庞大人，爱情这种事情是很难预料的。”

    “是啊，这话的确没错，事到如今也只能看开释怀了。话说回来，既然不与他国的王族通婚，要是能和国内的有力贵族联姻的话就更好了。”

    “奥利佛大人是朵朗伽家族的成员，难道不算有力的贵族吗？”

    “不、他的确是。只不过这次的婚姻，得利的只有朵朗伽一族而已。这么一来，那个伊果密尔大人就会越来越嚣张了。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君特兰姆很想进一步详细了解伊果密尔这个人物，然而萨克理庞却不愿意继续说下去，似乎连当成话题都极为厌恶似的。

    婚约发表当天，君特兰姆带着送给蓓莉希娜公主的贺礼造访王宫。前来祝贺的人们大排长龙，等轮到君特兰姆之时已经是中午过后的事情了。君特兰姆不禁感到些许的荒谬，因为这一天是他首次有机会与蓓莉希娜公主对话。在照例的寒暄之后，公主有点唐突地开口问道：“君特兰姆大人曾经爱过人吗？”

    真是个无聊的问题，君特兰姆心想，但是又不能装作没听见，于是他注视着公主的眼眸如此回答：“是的，曾有一次。只可惜未能如愿以偿。”

    观察蓓莉希娜公主的表情是理所当然之事，只可惜一点用处都没有。她的表情充满着天真与幸福，完全感觉不到丝毫的阴郁。你心爱的未婚夫是国王宠妾的秘密情人呀——想把这句话说出来的冲动在心中蠢蠢欲动，君特兰姆将它压抑下来之后，一无所获地退了出去。

    “……据说蓓莉希娜公主从小就和奥利佛大人相当要好。初恋能够开花结果，想必令公主非常喜悦吧。”

    坐在驾驶座上的麦梦得如此说明着。

    “说到这里，听说伊果密尔达人返回王都了。真是的，这会儿王都里的空气又要变臭了呢。”

    身份低微者对权贵者出言辱骂，身为主人的君特兰姆不得不加以斥责。然而，麦梦得的率直评价算是庶民的心声，这对君特兰姆而言还是相当宝贵的讯息。而且，这个人物似乎特别地惹人讨厌。

    “伊果密尔大人真的那么讨人厌吗？”

    “君特兰姆大人还没和他碰过面吗？”

    “从来没见过面。”

    “这是您的幸运呀。见过他之后，恐怕您的整个人生观都会改变了。”

    这太夸张了吧，君特兰姆不由得苦笑了起来。马车终于回到了君特兰姆的宅邸。家中早有客人等待着。那是往来于邻近诸国之间的商旅联盟的首领。同时也是麦梦得的友人。麦梦得这个男人实在是交友广阔。也多亏有他，君特兰姆才得以从各种身份的人们身上取得多彩多姿的情报。旅行与观察能够带来多少的知识，这点他早已从自身的经验当中深深体会。

    “我从朋友们的交谈之中发现，邻国帕得拉翁似乎有不轨的动作出现。”

    “唔……开始蠢蠢欲动了吗？”

    帕得拉翁大公国地处卡拉多瓦的东方。两国国境相接。以总体性的国力而言，大约为卡拉多瓦的七成。六代左右之前的大公，曾经与当时的卡拉多瓦国王之妹结婚。三代前的大公之姐则嫁给了国王的弟弟为妻。两国虽具有姻亲关系，但双方之间却都强势地主张自己拥有对方的王位继承权。就拿现任的帕得拉翁大公坎塔列斯来说，他也是蓓莉西娜公主的求婚者之一。这点似乎透露着王位继承即将发生某种不幸之事。

    Ⅲ正好想进一步详细了解，碰巧伊果密尔大人亦来到王宫谒见，所以君特兰姆为了寒暄致意而再次前往王宫。在谒见的等待室中，君特兰姆被引荐给一位肥胖且满头白发的老贵族。初次见面的这位老人正是伊果密尔大人。

    “哦，你就是君特兰姆大人呀？形形色色的传闻我听了不少呢。实在没什么认识的必要哪。”

    如此令人厌恶的老人，君特兰姆这辈子从未见过。身为这个国家最有势力的贵族，什么贫困、病痛、不适，应该都无法伤害这个老人。肥胖而气色红润，衣着也相当豪华，光看外表就可感觉到他地位之高、权势之大和生活之优裕。尽管如此，从老人双眼之中放射出来的却尽是阴险狠毒的念头。诅咒世间、憎恶人类的负面情感毫无疑问地支配了老人的人生。

    “能与您见面是在下的光荣，伊果密尔大人。”

    “哼，口是心非。”

    老人笑了。仿佛两把锉刀相互摩擦般的笑声，不只刮伤了君特兰姆的耳朵，甚至还伤害到他的心脏。为二人引荐的培雷拉大人正忙着和其他贵族谈话，所以君特兰姆只能独自应付这个老人。

    “你好象还降低了农民的租税，对待战死者的遗族以及伤兵还相当优厚呢。”

    “的确如此。”

    “伪善者。”

    毒针正中君特兰姆的心脏。转向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君特兰姆，老人仿佛吐口水般地从口中挤出话来。

    “人哪，本来就是基于自私与自利而行动的生物。利用他人、排挤陷害，对其不孝感到喜悦，这才是人之本性呀。故意隐藏本性对他人施以善行，不是伪善者又是什么呢？”

    “……我只是，只是想酬慰士兵们罢了。”

    “这就是伪善嘛。戴上大善人的面具想图谋些什么呀？人望吗？你集结这些身份卑微者的人望，究竟想图谋些什么呀，黄毛小子？”

    老人所吐出的气息，仿佛与之接触到的任何东西都会腐败烂掉似的。侍从麦梦得的评语完全正确。此事君特兰姆就算想也不可能知道的，不过，老人的台词和法比昂家的三位女巫所说的话非常相似。惟一不同的是，三位女巫只针对君特兰姆一人采取警戒，而这个老人却是嘲弄着所有的人类。

    这个老人的生存目标并非支配他人，而是伤害他人。这令君特兰姆感到战栗。侮辱他人，践踏他人的自尊，嘲弄善行等等就是他人生最大的乐趣。伊果密尔之所以能够洞察到君特兰姆“正在图谋着什么”，并非基于他的英明，而是因为他邪恶歪曲的人生观。

    “比起这个家伙，我还真是个高尚的人类呢。”

    君特兰姆不由得生出了这样的想法。然而，实际上杀害过旧主的是他自己。伊果密尔大人应该从未犯过如此的大罪吧。

    随着老人令人厌恶的视线移动，君特兰姆这才知道自己左边略靠后方之处站了一个人。他的视线也跟着移动，捕捉到那人的身影。老人露出一脸不悦的笑容。

    “原来是法比昂大人，好久不见哪。我正在教导这个黄毛小子何谓人生的真理呢。”

    “我知道，我都听见了。”

    “唔，有什么感想呢？”

    “你所谓的真理救不了半个人。然而君特兰姆大人的伪善却帮助了许多的弱者。我打算支持君特兰姆大人的伪善。”

    “呵，看来你们是志同道合的伪善伙伴呢。卡拉多瓦的未来真是充满着光明呀。又是拯救穷人，又是帮助无辜者的，你们倒是可以并肩一起从事那虚无的美妙事业呢。”

    “既然得到了你的许可，将来我会好好地朝这个方向去努力的。”

    在法比昂淡淡的嘲讽之下，老人退去颜色的嘴唇歪斜的更厉害了。仿佛想一吐心中的不快却又找不到适当的言词一样。投以憎恨地一瞥之后，伊果密尔便背过身去。

    君特兰姆率直地向法比昂道谢。

    “真谢谢你，法比昂大人。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哪里。”法比昂大人的回答相当简短。

    “话说回来，他还真是个可怕的老人呀。我是听过一些传闻，但实在没想到他会这么恶劣。”

    “那个老人家已经活了八十岁了。他所谓的人生的真谛，就是憎恨弱者。”

    法比昂继续说着。伊果密尔大人曾经从马车上跳下来，用拐杖把一个老人打倒在地。那个老人一身破破烂烂的穷人打扮，而且相貌也极为丑怪，还跛着一只脚。以这种难看的姿态出现在他人面前实在不可饶恕。就因为这样的理由，伊果密尔狠狠地殴打了那个无辜的老人一顿。

    “为什么放过这样的人呢？这种人物比起巫师之类的人对世界的危害更深不是吗？难道是因为身份崇高，所以动不了他吗？”

    “确实如你所言。”

    法比昂坦率地认同，但接着却以苦涩的口吻继续说下去。

    “何况那个老人家并没有犯法。纵使是殴打老人的那个案子，他也以金钱解决了。尽管挖掘他人的秘密、掌握他人的弱点，但是他的行为都仅止于恐吓的程度为止。那个老人家只要能够以言语伤害、羞辱、侮蔑他人，就快乐的不得了。”

    “我看不得了的是我们这方吧。”

    君特兰姆从心底发出叹息，他完全想象不到这个国家之中会有这样的老人。即使事先做过调查，却仍然有君特兰姆知识所不能及的角落。除开伊果密尔，眼前还有另一项他不知道的事情。那就是卡拉多瓦的“仙女神”信仰。

    “仙女神、仙女神、仙女神。”

    君特兰姆以厌烦的口吻连续念着这个名词。这个时候他突然想到，不如向法比昂问问看吧。

    “这个问题一说出来，或许会被你嘲笑真是个外国人！不过坦白说，我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那个仙女神真的是那么灵验的神吗？”

    “她的灵验为这个国家带来了许多利益，这的确是个事实。”

    法比昂一面斟酌着用语一面回答。用树皮做成纸的方法、利用砂和石头来净化水的方法，传授过不少看似微不足道的重要技术，也提出过各式各样的忠告及警告。传说她隐身在王宫深处一个名为“紫色房间”的屋子里，将自己封闭在里面，房间的大门只能从内侧“打开”，那扇门好几十年才会打开一次，而仙女神会以老婆婆的姿态，会见极少部分的王族成员。自从卡拉多瓦建国以来，她的姿态就一直是个老婆婆，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见见她呢。”

    君特兰姆如此说着，但语调却不怎么热烈。假如是绝世美女当然是最好了，实际上却是一个身份不明的老婆婆。他不认为仙女神值得信赖，也毫无敬畏之心。因为他打算凭借自己的力量来实现野心。就算失败，也只能怪自己力量不够。

    不光是国王，就算必须将奥利佛和伊果密尔等等之朵朗伽一族从地上消灭掉，他的心也不会有任何感觉。君特兰姆的计划有着相当明确的方向。彻底利用这个家族，以他们作为肥料，让自己的野心之花盛大地绽放。作下如此决定的同时，他仿佛也感受到一股寒凉的讽刺气氛。伊果密尔大人，他真该感谢那个邪恶又无建设性的老人。如果没有那个老人，光是牺牲亚斯图鲁弗四世与奥利佛的决心，或许还无法这么果断干脆地做出来呢。

    察觉到法比昂目不转睛的凝视，君特兰姆将表情一整。

    “抱歉，占用了你的时间，后会有期。”

    Ⅳ……翌日，君特兰姆造访了蓓莉西娜公主的未婚夫奥利佛。“您这阵子完全成了个社交家呢。”麦孟得半讽刺半感叹地发表意见。君特兰姆只是微微地笑了笑而不予置评。上午才送了礼过去，下午就以客人的身份前往拜访。

    “欢迎欢迎。这阵子承蒙关照，实在太感谢了。”

    奥利佛满怀热忱地迎客进门。或许因为收下了丝绸、珍珠、银制餐具、香料、马匹等等的大批礼物，所以自然而然有这样的反应也说不定，然而在与蓓莉西娜公主定下婚约之前，奥利佛可曾经被君特兰姆打昏而且绑起来过呢。那件事情后来被推给袭击国王的阿波拉教团余党，君特兰姆和达蒂奈儿侯爵夫人串通好，佯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因为不知情，所以此刻的奥利佛可说正在对着殴打自己、害自己染上风寒的主谋道谢致意。

    “原来如此。确实很适合作为国王的女婿。简直就像是亲生儿子一样呢。”

    一想到这里，与其觉得讽刺，君特兰姆反而更想苦笑。尽管如此，这个国家的权贵之人，一边是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和奥利佛，另一边是伊果密尔大人，这样的分配实在是太极端了一点。

    进行了一小段礼貌而毫无意义的对话之后，君特兰姆不着痕迹地切入主题。

    “对了，返回王都的伊果密尔大人……”

    “哦，伊果密尔大人是我的伯父，他是我们本家的一员，有什么不对吗？”

    奥利佛纤弱的脸上，泛起了不悦与不安的波纹。麦孟德的情报似乎是正确的。伊果密尔大人就连在自家当中都受到厌恶。

    “没有，前几天我第一次遇见公爵的时候，被他教训了一顿，说什么现在的年轻人太不像样了。我是从头到尾紧张得要命，不过令伯父虽然年事已高，脾气却很强硬呢。”

    君特兰姆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变化正如他所预料的一样，毫无掩饰厌恶的意思。

    “对着初次见面的君特兰姆大人说教？的确很像伯父的作风。不过从来都没人说过伯父脾气强硬等等的。应该这么说吧，他是个坏心眼的老人家。即使是我的婚事，他也从来没说过半句好话。我看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去祝福别人。”

    “那么您想过让他对你刮目相看吗？”

    “我哪有那种能耐……”

    怯懦的心态，或许是来自于对高压专横的伯父的恐惧吧。君特兰姆向奥利佛展露出安定的笑容。

    “唉，您这么说就错了。奥利佛大人应该让令伯父重新认识您的才能与实力，如此一来他才会由衷地祝福您的婚事。您不觉得这样子很好吗？”

    “你说的事情可能吗？”

    看着奥利佛困惑的反应，君特兰姆慢慢地将饵抛出。

    “国王陛下是个明君，但是陛下的御体毕竟只有一副。当陛下为了养身而离开王都，或者不幸卧病在床等等，这些时候总会需要一位代理人啊。”

    “不是有宰相吗……”

    “您说得没错，可是宰相终归是臣下的身份呀。况且年纪也大了，无法再继续依赖了。”

    现任的宰相名为泰尔瑟拉，是个七十五岁的老人。人品虽然胜过伊果密尔大人一万倍，但是却称不上有才干，而且还常常因病休假。

    “蓓莉西娜公主的弟弟尚还年幼。换句话说，身为陛下女婿的奥利佛大人是王室之中唯一的成年男子，也是唯一有资格代理陛下职务的人选。您将是摄政，不、是皇太子啊。”

    “皇太子……”

    奥利佛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皇太子”这个名词似乎带给他无比的甜美冲击。君特兰姆所射出的箭已成功地命中红心，这点完全没有再确认的必要。

    奥利佛对政治、军事并不关心，这点君特兰姆相当清楚。话虽如此，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没有权势欲望。亚尔吉拉王国的米隆王子同样也对政治毫无兴趣，但是却也想要成为国王。对于这个种类的权贵之人而言，政治只不过是一种希奇的游戏，而权力则是漂亮的玩具。由于缺乏非常的持续力与责任感，所以只要稍稍地遇上困难就会立即将它丢掉。反正辛苦的事情自然会有其他人来代劳。

    “首先您必须有这样的自觉。奥利佛大人就是实际上的皇太子。只要将此事牢记在心，保持责任感与荣誉来行事的话，自然而然地就能聚集人望了。我君特兰姆虽是陛下的忠臣，但我不惜将对待陛下的忠诚与敬意奉献给奥利佛大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奥利佛大人是国王陛下之外，对于这个国家而言最重要的人物了。”

    沉溺在美丽词藻之海洋中的奥利佛，终于浮出水面用力吸了口气。

    “一切就拜托你了，君特兰姆大人。不管怎么说，你能够对我展现如此真实的友情，实在令我相当感激。”

    “我君特兰姆被迫离开出生的国家在外流亡，甚至连出生之名也已经舍弃，这样的身份……”

    悔恨的阴影掠过了君特兰姆的脸庞，这个表情未必全都是演技。

    “如果卡拉多瓦王国不能够维持和平与安定的话，我在这个世界上就再无安身之地了。为了这个原因，不论是什么样的辛劳我也不会厌恶。”

    这是真实的话。只不过，这绝对不是真实的全部。

    ……就在同一天的夜晚。从前曾经在高等法院担任过法官的法比昂，在书房里面对着书桌。从桌上到地板上，到处散落着翻开的书籍以及随意书写过的纸张。他正打算起草卡拉多瓦历史上第一部的《护民法》法案。他把禁止严刑拷打、设置护民官、审判公开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构想统统写了下来，现在正在整理之中。

    一阵客气的敲门声响起，法比昂从书桌上抬起头来。决定稍事休息而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之后，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门打开进入室内的是送来宵夜的女巫们。但是当她们办完事情之后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事情是这样的，昨晚我们做了不祥的梦。是国王陛下身故的梦。”

    在法比昂以眼神询问之下，萝洁丝缇拉代表主人发言。由于三人同时梦见、同时醒来，因此感觉非比寻常。迟疑了一日之后，还是决定前来报告。梦境之中，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满身鲜血地倒卧在草地上面，虚弱地蠕动着身体。国王身旁有个单膝着地、以冰冷眼光注视着国王表情的人物，那个人正是狄弗拉伯爵君特兰姆。听完之后，法比昂皱起眉头。

    “以你们三人而言，或许是正梦也说不定。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因为你们对君特兰姆大人特别反感，在内心的一隅堆满了这样的情绪，所以才会做了这种梦想呢？”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红宝石萝洁丝缇拉出言反驳，但是另外两人却沉默不语。大概是因为受到法比昂的质疑，所以自信心有点儿动摇了吧。前夜所做的梦之所以拖到现在才说出来，肯定也是为了不想被当成诬告而一直犹豫不决吧。平静地望着三人的脸庞，法比昂表情一变，温和地笑了起来。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多说了，总之魔法这种东西并不是全能的，对吧。”

    “这点我们完全明白。”

    “其实人世间原本就不可能有所谓的全能存在。其证据就是，恶、不幸、不公平全都俨然存在，胆敢在世上自称全能的人全都是骗子。”

    带着讽刺意味，法比昂再次对着三人而笑。

    “再说，尽管我说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话，可是报应的雷电却也没打下来呀。因此我怎么都无法对众神产生敬畏之心。但是我相信你们。既然三个人同时做了这样的梦，我就不能置之不理。”

    法比昂看似在思考着，不过却立刻下了决定。

    “明后天，陛下会到堤南查森林去打猎。到那个时候再找个机会，想办法把你们的梦向陛下报告吧。你们也要小心一点，尽量不要流于诬告。”

    “谢谢您。”

    “喂，你们为什么要道谢啊？”

    “因为您相信我们，所以我们很高兴啊。”

    “哦，这样啊。”

    尽管回答得很简单，但是法比昂的内心却有点复杂。已是既定的事实了。然而是善是恶？事态究竟会朝着哪个方向移动呢？他无法判断。他有预感，自己终究会惹怒国王，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或许也没什么不好吧。到时候就断绝一切的交际，专心一意地整理出《护民法》的内容吧。

    “对了，今天的宵夜是什么？”

    法比昂问着，眼睛望向了散发出诱人香味的盘子里。

    第六章甜美的猎物

    Ⅰ这是一场大规模的狩猎活动。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以下，从贵族到骑士，参加者超过上百人。负责驱赶猎物的士兵有一千人，猎师有二百人。除此之外尚有数名宠妾、童仆、宫女、厨师、侍从等等的，加起来的总数将近一千五百人，再加上二百头猎犬、一百五十匹坐骑、六十台马车以及拉车之马，载运猎物用的二十台运货马车。在这个晴朗的秋天早晨，华丽而盛大的一行人从王都的西门出发前往猎场。

    朝臣当中亦有皱着眉头忧心忡忡之人。他们认为在邻国帕得拉翁开始蠢动的这个时机，国王应该待在王宫之中专心处理政事才对。然而亚斯图鲁弗四世却一点儿也不担忧。

    “帕得拉翁公国在这十年左右一直相当平静。虽说对方已有阴谋行动，但是情况还不明朗。如果我们反应过度的话，反而会造成情势的紧张呀。再说，就算帕得拉翁真的攻了过来，也没什么好恐惧的。”

    最后的一句话并不像是亚斯图鲁弗四世会说的豪言壮语，换言之，国王的意思就是不希望任何事情妨碍到他的狩猎活动，所以才会故作乐观之态。尽管如此，实际上多少还是介意的。在数个猎场当中，之所以避开临近帕得拉翁东方国境的山岳地带而朝着西方森林前进，就是个最好的证明。

    提南查森林距离首都阿萨摩尔大约一天的路程，途中的一个晚上必须住宿在小镇上。穿越过高低起伏的丘陵地后，就是一大片的落叶树林，狼、鹿、兔、犬、狐以及各式各样的鸟类等等的猎物相当丰富。猎场的这一片森林，全都属于王室的御用林。王族以外之人虽然也可以在此处打猎，但是却必须购买每年由王室发行的狩猎许可证，费用为二十枚金币。不光是这样而已，还必须缴交一成的猎物给管理御用林的官员。尽管如此，由于猎物实在很多，所以每年所发行的许可证都被抢购一空。

    法比昂之所以参加这场狩猎，目的并不是想以弓箭射鹿或射兔子。携带弓箭只是表面上做做样子而已。他是为了接近国王，把三个女巫告诉他的话转达给国王知道。流于告密的形式实在情非得已，但至少是他亲自面对面地告诉国王，这似乎是最好的选择了。

    机会立刻就降临了。整天埋首于书堆里的法比昂参加狩猎是多么难得罕见的事情呀，心情愉快的国王一眼就瞧见了他。法比昂下马走近国王身边，郑重地行了一礼。

    “哦，法比昂，真是难得呀。你不是讨厌打猎的吗？”

    “说来惭愧，臣其实是有事情想对陛下说。”

    “狩猎就要开始了，你可别说得太长啊。”

    就这样，法比昂简单扼要地说起三个女巫所做的梦，然而他也明白国王的情绪已经开始转变。

    说话的时候，法比昂痛切地感觉到自己的无力。因为国王一开始就无心聆听。为了狩猎而心情浮躁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最根本的症结还是在于法比昂没有将三个女巫送进国王的后宫所引发的不悦。

    “君特兰姆是朕的忠臣哪。”

    这是国王的回答。

    “之前在园游会的晚上，阿波拉教团的狂徒也试图要杀害朕，幸亏君特兰姆救了朕的性命，那个时候，你在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呀，法比昂？”

    “这……”

    法比昂无言以对。那晚的园游会，法比昂并没有出席。他觉得外出太麻烦了，所以待在书房里看书。

    “那个时候，你那几个可爱的女巫难道没有预料到有人要来杀朕吗？为何这次竟如此大惊小怪呢？”

    “这是……”

    “你这个人虽然任性了点，但我从来不觉得你是那种会因为嫉妒而去陷害别人的人呀。莫非是我看走了眼了吗？”

    一句话都没说，法比昂惶恐地低下了头。国王的表情随即一变，清了清喉咙之后，语气也缓和了起来。

    “你也别老是出一张嘴，应该实际地为朕做些什么才对呀。朕可没说三个女巫全部都要。就绿宝石雅兰蒂拉一个人，如果你肯把她献给朕的话，朕一定会感谢你的。”

    “请陛下见谅，此事恕臣无法同意。”毫不犹疑的明快回答令国王刚刚恢复的心情急速地转为恶劣。

    “如果当事人有这个意愿的话，我一定会尊重她的意思。不然的话，我实在无法强制地要她顺从。”

    “算了。”

    国王的声音，就像在吐着眼睛所看不到的巨大不悦之硬块一样。

    “朕再也不会向你开口了。为了避免令人厌恶的事遭到强制或被强制，也罢，从今以后你就不必再上朝了。”

    “陛下……”

    “朕可不是将你放逐呀。反正你也不喜欢到王宫里来对吧。既然如此，朕就如你所愿。如果没有朕的召唤，你大可不必再进出王宫了。”

    国王调转马头，从抬起头来的法比昂面前离去。马儿在前进了五十步左右之后停了下来。因为国王遇上了君特兰姆。接受招呼的国王，表情立刻从不快急遽地转变为非常愉快，一瞬之间两者并存，脸上的肌肉展现出相当奇妙的动作。国王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整顿过表情之后，便开始聊起气候怎样风景怎样的闲事。幸亏他没把刚刚从法比昂那儿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只是含含糊糊地提到三个女巫做了个奇怪的梦。

    杀害这个愚蠢的善人、或者说善良的蠢人对君特兰姆而言，怎么都不是件愉快的事情。尽管希望不必杀人，但是这么一来，君特兰姆的霸业就无法完成了。倘若要在此时断念的话，当初根本没必要杀掉真正的米隆王子。

    “事到如今，没必要再装好人了。如果众神有意守护着亚斯图鲁弗四世的话，就算我如何计划也不会成功。”

    君特兰姆一面思考，一面适当地扮演着国王的交谈对象。过不了多久的时间，侍从和童仆们便一齐开始分发葡萄酒的杯子。由于羊角做成的酒杯底是尖的，因此倒满酒的时候没办法放置在任何地方。喝光之后，将空了的酒杯高高地抛向天空就是狩猎开始的信号。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豪迈地将整杯酒一饮而尽，随即皱起眉头，抱怨了一声酸味太浓之后，便抛出酒杯。仿效着国王的动作，数百只酒杯刹时在空中乱舞。

    有好一阵子的时间，狩猎进行得相当顺利，猎物的数量也不断地陆续增加。就在午餐即将开始的时候，国王发现一只绝佳的猎物。

    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一面拉住缰绳一面发出感叹之声。

    “啊，真是一头雄伟的鹿呀。看看它那对角。”

    其他人亦忍不住地连声赞叹。两颗灿烂夺目的黄金树，从大鹿的头部朝着天空耸立。比起其他鹿大上两倍左右的庞然巨体，在秋天的阳光之下同样是金光闪闪。宛如黑水晶般的瞳孔，展现着傲然的王者风范。简直远比人界之王的亚斯图鲁弗四世更充满威严，对于眼前这群喧嚣吵闹的双定野兽似乎极为轻蔑不屑。

    “那头猎物是属于我的。听好了，谁也不准出手。我严格地命令你们。”

    国王的声音因为过度的兴奋而变得尖锐。大鹿轻盈地转动庞大的身体，走进森林的深处。仿佛在说着，想来的话就试试看哪。国王踢着马腹，开始从后方追赶。眼中只剩下耀眼的猎物而已，完全忘记其他的一切。

    “陛下，切勿深入追踪。当心会有危险哪。”

    君特兰姆刻意大声叫喊，目的就是让其他的朝臣们听见。他做出想策马前进的模样，扮着苦笑的表情，对奥利佛说着。

    “说归说，看看陛下那个样子，恐怕是听不进去了。如果一起追上去的话，肯定会令陛下感到扫兴的，这该怎么办呢？”

    “是呀，真是伤脑筋。”

    “不如让在下先行跟着陛下吧。如果有什么动静的话，我一定立刻通知奥利佛大人。”

    “这样啊……”

    缺乏果断的奥利佛还未明确回答之前，君特兰姆已经策马离开。

    早已预想过好几种状况，也思考过应对的策略，而其中的一种正好被他遇上。在点缀着红黄色彩的落叶树林里，君特兰姆发现了刚才的那只大鹿。

    “快，君特兰姆，快把那头鹿给挡下来。”

    迅速确认了喊出此话的国王的位置，君特兰姆瞄准大鹿射出一箭。箭矢呼啸而去，正中大鹿的背。发出愤怒和痛苦之吼叫，大鹿跳了起来，挥舞着宛如黄金树般的鹿角向前急冲，朝着国王所在的方向。

    Ⅱ比肉食动物更危险的，就是受伤而且被激怒的草食性动物。君特兰姆充分地了解这点。他搭起第二支箭，射了出去。

    “身为人臣者岂有抢夺君主猎物的道理呢？陛下，您可以动手猎捕了。”

    “哦，是吗？”

    兴奋不已的亚斯图鲁弗四世立刻听从建议，把手伸向了箭筒。他的动作并不是那么迟钝，但是狂乱的大鹿的挺进速度却远远超过了他的反应速度。国王把箭搭上了弓，却因为一时情急而失手掉落。正当他焦躁地想搭上第二支箭的时候，身体的左侧突然感觉到一阵爆发疼痛。鹿角的尖端轻易地撕裂了国王的丝质衣裳，穿透他的皮肤和肌肉直达内脏。

    受到惊吓的马儿发出悲哀的嘶鸣而狂暴失控。国王的身体从马鞍上浮了起来。之所以没跌落到地上，原因是被鹿角给卡住了。大鹿的鹿角支撑着国王全身的重量但却未折断，只见大量红黑色的液体沿着鹿角染满了大鹿的头部。

    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的身体再次被鹿角挑了起来。皮肤破碎肌肉撕裂，鲜血飞溅在草地上。虽然发出了痛苦与绝望的哀嚎，但声音却相当微弱。他的身体脱离鹿角，“砰”的一声撞击到地面上。受到惊吓的马匹完全不理会主人，一路撞断小树枝地奔入森林里面。大鹿舞动鹿角，这次是对准君特兰姆直冲而来。那对鹿角被染得通红，看起来宛如从南海之中所采撷到的珍贵珊瑚一样。君特兰姆在马上侧开身体。只见剑光一闪，冷澈的斩击当场将大鹿的头部剖成两半，血流如注。那幅情景仿佛是数千片的红叶同时在空中飞舞一般。看也不看轰然倒地的大鹿一眼，君特兰姆从马上飞奔而下，把剑收回剑鞘，快步走向国王。比起去年冬天杀害米隆王子的时候，他知道自己镇静多了。

    “陛下，我是君特兰姆，您要支持下去呀。”

    当他单膝跪地对着国王说话的时候，国王忽然张开眼睛，流出了痛苦的泪水。

    “啊，君特兰姆，好痛啊……朕被鹿给击败了。还被鹿角给刺中了。好痛，好痛，快帮我叫医生来。”

    “遵命，臣立刻去办。”

    确认了国王的失血程度之后，君特兰姆站起身来。

    “不，你还是留在朕的身边吧。朕好害怕。周围越来越暗了……不是还没到晚上吗……握着我的手……”

    回应着国王的要求，君特兰姆握住了他的手。迷信与恐惧就在同时掠过他的心里。手与手的接触，会不会让充满于君特兰姆体内的野心与计谋流入国王的体内而令国王知道真相呢？这样的恐惧有如泉水般不断地涌出，让君特兰姆感到战栗。他感觉国王似乎会抬起他虚弱的身体，痛骂他是个“阴险、背叛的小人”，他不知不觉地甩开国王的手。毫无血色的手就这么落在地上。战栗感再次袭来，君特兰姆望着国王化为虚无深渊的双眼。

    无能好色但却是个好人的卡拉多瓦国王死了。凝结在最后的表情上，困惑的感觉要比痛苦来的浓厚许多。自己为何不得不死，这个理由在死后他应该会明白吧。

    突然间，喧嚣之声传入耳中。幸亏如此，君特兰姆才得以从恍然若失的情绪中恢复过来。狗叫声、隆隆的马蹄声以及人的声音逐一传来。终于来到现场的人们首先看见的是大鹿的尸体，接着才注意到君特兰姆的样子。倒在君特兰姆身旁鲜血淋漓的物体，正是他们所寻找的亚斯图鲁弗四世。“陛下！”这声尖叫来自于达蒂奈儿侯爵夫人，奥利佛的叫喊则紧接在后，接着大大小小的哭声和狗叫声也混乱地夹杂进来，形成一片极大的骚动。

    “安静！”

    君特兰姆怒吼着。在他的吼声之下，不光是人，就连狗儿们也全都闭上了嘴。衣服上沾满了大鹿和国王鲜血的君特兰姆看着眼前的众人，气势逼人地大声斥骂。

    “如此惊慌失措成何体统呀！就算国王不幸驾崩，但是现场还有奥利佛大人呀。奥利佛大人是蓓莉希娜公主的未婚夫，也就是王室之中唯一的成年男子。我们身为臣子的不是该听从奥利佛大人的指示才对吗？”

    强制性的论调进一步展开。

    “蔑视奥利佛大人的人，就等于是藐视陛下生前决定的人。对于卡拉多瓦王国而言就是逆臣。谁要是对奥利佛大人的指示有意见的话就报上名来。”

    没有任何人报出姓名。红叶的森林成了君特兰姆一个人的舞台。由于事情的进展太过剧烈，根本没有人能从容地对君特兰姆提出反驳。

    “那么，就请奥利佛大人下指示吧。”

    “现、现在该怎么做才好呢？”

    “首先我们必须将陛下的遗体运回王都。在那之前必须派遣使者将这个噩耗尽速传回王宫才行。我想，由萨克理庞大人来担任使者应该颇为适当才对。”

    “唔，哦……”

    “让萨克理庞大人先行回到王宫做好准备，以免乱党趁此机会发动战乱。其他人则守护陛下的遗体返回王都。您认为这样的安排可以吗？奥利佛大人？”

    “什么？会有战乱发生吗？！”

    “只是个可能性。此刻国家禁不起丝毫的风吹草动，朝臣们必须联合起来，向国内外展示我们不可动摇的团结。奥利佛大人，请做出裁决吧。”

    “我知道了。”

    与其说是认同，奥利佛根本是照着君特兰姆的意思在行动。对全体下命令。虽然君特兰姆所提出的不过是极其平常的处置方式，但不管怎么说，现场能够思考处置方式、做出指示的也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真有一套呀，君特兰姆大人。”

    站在远处的法比昂不禁喃喃自语。他无法不感到赞叹。直接杀死国王的或许是那头大鹿没错，然而制造出这个状况的人绝对是君特兰姆。可惜他并无证据。

    三个女巫为何没察觉到国王在园游会那天晚上所发生的危险，其中的理由法比昂总算明白了。因园游会那天晚上，国王最后是平安无事的。正因为如此，在那个时候，她们的梦中并没有惨剧的画面出现。这一次，由于国王的尸体倒卧在草地上，所以他才出现在她们的梦里。

    “预知的梦是正确的。但是却一点都帮不上忙。这或许是魔法无能的一个证明。然而更重要的意义，应该是我无法充分运用她们三人的才能这件事吧。”

    法比昂苦涩地发出叹息。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起，萨克理庞带领十骑左右的部下，快马飞驰地朝着国都阿萨摩尔的方向离去。

    Ⅲ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陛下崩逝。接到这个噩耗，王宫顿时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之中。蓓莉希娜公主因为过度震惊而昏厥倒地，由宫女将她扶回寝室。朝臣们则是一片黯然。如果是战死或者被暗杀的话，还有憎恨的对象存在。然而国王却是在抛下国事出外狩猎的时候遭到鹿角刺伤而死。这种结果根本怨不了谁。本来至少还可以骂个几句“护卫的人在干什么！”等等，但护卫长正好是奥利佛大人，为了顾虑到蓓莉希娜公主，所以连这点程度的责任追究都没人提起。事态之所以如此发展，自然是因为君特兰姆在背后巧妙地诱导群臣所致。参加狩猎的人固然个个都有责任，可是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这场不幸的事件造成了卡拉多瓦王国的王位空虚。因为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在尚未指定继承人之前就驾崩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尤其是在邻国帕得拉翁蠢蠢欲动的现在，更是得早日确立新王才行。

    如同君特兰姆所预料的一样，枢密会议拖拖拉拉地不断延长，但就是无法做出结论。

    光是讨论是否接受流亡的“米隆王子”就花费了半天时间，像王位继承这么重要的议题，看来是不可能太快做出结论的。君特兰姆凭着狄弗拉伯爵的头衔而坐进了会议的末席。连续三天的会议，仿佛在测试着他忍耐度的极限。只不过，比起在亚尔吉拉王国的那种无止境的失望与不满，这点事情根本不算什么。他巧妙而有耐性地把讨论引导至自己所希望的方向上面。自己本身不需要站出来，让奥利佛去出风头。只要说明他是个多么适合作为统治者的人物，营造出这样的印象，再配合强调目前正值非常时期，必须选出一位成人君主，与会者应该都会认同才对。

    事情就这样敲定了。直到现年八岁的吉安王子成年为止的十年当中，暂时由蓓莉希娜公主代为掌理国政，她的夫婿奥利佛大人则以“王夫殿下”的身份与女王共同治理国家。尽管有许多人感到不安，但是从道理上来说，这样的安排并无不妥之处，况且大家也想不出其他的替代方案。为了一族的名誉，就连伊果米尔大人也没有对此决定提出异议。

    华丽的加冕仪式预定于后天举行。无论如何都得先举行即位大典，日期为十月十九日。由于名字与八代前的女王相同，因此即位后的蓓莉西娜公主成了蓓莉西娜女王二世。

    蓓莉西娜女王与奥利佛大人的婚礼本来应该是极其盛大隆重才对，但由于仍在前王的丧礼之中，所以一切以简单朴素为主。从那一天开始，“王夫殿下”也开始热心地处理国政。在“可信赖的友人”狄弗拉伯爵的建议之下，奥利佛巧妙地处理诉讼案件，下令强化与帕得拉翁相邻的东方国界的戒备，发布公告勉励朝臣们安心地回到平时的工作岗位。除此之外，还挑出了十名左右的低阶朝臣，赐予金币百枚，奖赏他们诚实而勤勉的工作表现，并约定在不久的将来给予升迁。对于失去侍奉对象的宠妾们则发放年金，让她们离开宫廷。达蒂奈儿侯爵夫人似乎心有不满，但是又没有拒绝的理由。一遇到状况的时候，奥利佛便会强调起自己的责任与权限。

    “由于王子的年纪尚轻，王室中的成人男子惟有我奥利佛一人而已。我以先王陛下女婿的身份尽我分内应尽的责任与义务是理所当然之事。”

    奥利佛的记忆与演技一直维持着相当的水准。君特兰姆所思考、指示之事，奥利佛都忠实地予以呈现。这一切令奥利佛获得了极佳的评价，所以奥利佛便越来越依赖君特兰姆的指示。由于奥利佛对于国政既无构想也无定见，在面对这些问题的时候，对他而言最好的方法就是全盘接受所有的建议。奥利佛并且向他的操纵者道谢。

    “这一切都得感谢君特兰姆大人。你让我的每天都变得相当充实，宫廷内外的人看我的眼光也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哪里，这完全是因为王夫殿下受人爱戴呀。”

    君特兰姆恭敬地回答道。他不能就这么地接受奥利佛的感谢。一个身份崇高、不知劳苦为何物的年轻人，绝对不会对他人持有感谢的念头。这种事情君特兰姆早有切肤之痛。

    “这个天真的男孩，再过个一年半载后也会开始忘恩负义，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的实力得来的吧。那个时候也就是这个男孩的死期到了。”

    脑海中想着此事，君特兰姆从“王夫殿下”的面前退下。坐上麦孟得所驾驭的马车，朝着培雷拉大人的宅邸前进，那儿有达蒂奈儿夫人在等着他，目的并非幽会而是密谈。既然蓓莉西娜女王已经登基即位，前王的宠妾自然无从在宫廷里维持势力。侯爵夫人暂时隐居在庄园之中，为先王亚斯图鲁弗四世服丧，但是她并无脱离世俗之意。事实上，亚斯图鲁弗四世的死反而唤醒了侯爵夫人的政治野心。只要她想的话，她随时可以把“王夫殿下”奥利佛大人背着前王的耳目与其宠妾私通这个令人震惊的秘密摊开在太阳底下。这么一来，勉勉强强才确立的共同统治体制或许会因而崩溃吧。由于大混乱的结果或许会引来邻国帕得拉翁的侵略，而置国家于险境之中，所以目前侯爵夫人尚无公开秘密的想法。

    君特兰姆对于狩猎的时候从亚斯图鲁夫四世那里听来的话，多多少少感到在意。在那之后，他不着痕迹地制造了一个机会，向法比昂打探三个女巫究竟做了什么样的梦，只是……。

    “魔法在法庭上并不被认同是证据。更别说什么以梦令人伏罪，那是不可能也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

    仅仅做了这些回应。法比昂便不愿再停留于君特兰姆的面前。他确实有着极大的挫败感，然而君特兰姆这一方亦毫无胜利的感觉。事实上，君特兰姆始终认为这个国家的贵族之中，唯一诚恳而又认真的就只有法比昂而已。如果他肯忠诚地帮助自己的话，就算给他再高的地位或权力他都愿意。只可惜法比昂身边的三个女巫显然对君特兰姆颇有隔阂，而法比昂自己本身也刻意与君特兰姆保持距离。该怎么做才能将他纳入自己的阵营中呢？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君特兰姆对侯爵夫人说出意见。

    “王牌还是保留到最后比较好吧，侯爵夫人。”

    “你说的没错，可是最后到底是什么时候？”

    “我也很难说出个确切的时间。不过，眼前至少得等到帕得拉翁公国的威胁消除了为止。如果贸贸然地在那之前引起骚动的话，说不定反而会因为令帕得拉翁得利，而令你受到抨击呢。”

    那并非侯爵夫人的本意，所以她承诺会暂且自重。

    君特兰姆相当忙碌，和达蒂奈儿侯爵夫人分开之后，这次是前往萨克理庞大人的家中。由于正值前王的丧期中，因此所有的狩猎及宴会活动一律遭到禁止。烦闷的萨克理庞欣喜地迎接君特兰姆的来访。

    “萨克理庞大人，我向王夫殿下提过封你伯爵之位的事情了。”

    “封我为伯爵？可是我这阵子并没有特别立下什么功劳呀。”

    “别开玩笑了，你不是才立了一项大功吗？”

    君特兰姆笑着说明。萨克理庞在第一时间将国王驾崩的消息带回国都阿萨摩尔，并且稳住了宫廷的动荡。在这段非常的时期当中，这可谓是大功一件。

    “为了这么点小事而获得封赏，实在叫人愧不敢当。”

    “王夫殿下对于你的功劳也赞誉有加，所以才决定授予爵位。你就敞开胸襟接受了吧。”

    “这样子好吗？哎呀，真是太感谢了，这是我无上的光荣。”

    欢喜之际，萨克理庞似乎也有些难为情。或许因为一直以来，他对于奥利佛的柔弱与无能总是只有坏话可说，所以在接受到意想不到的封赏之时难免会有些忸怩不安吧。

    对于君特兰姆而言，他之所以会先给萨克理庞这个恩惠，其实是有几个原因的。再怎么说，萨克理庞以雷声般的巨大音量叫出了“国王陛下驾崩！”的噩耗，他的叫声想必也已经传入邻国帕得拉翁公国的间谍耳里了。所以，一旦与帕得拉翁之间的战端开启之时，萨克理庞这个勇猛的男人应该会相当有帮助才对。

    君特兰姆打心底期待着。他期待帕得拉翁公国投入三万至五万的兵力，前来侵略这个国家。打败对手赢得压倒性的声望是君特兰姆所设想的计划。在击灭外敌的同时，他还可以顺道将国内的障碍一并收拾掉。

    原本就对军事毫不关心的“王夫殿下”奥利佛，一点也不希望帕得拉翁来袭。光是想象着穿上胄甲前往战场的情形就令他头昏目眩。到时候他肯定只能完全依赖君特兰姆、采用他所提出的各种战术吧。

    在忙碌当中，季节也慢慢地移向冬天，这是进入十一月后的某天所发生的事。

    “奥利佛，是谁在背后操纵你？”

    伯父伊果密尔以极为傲慢的口吻如此质问。奥利佛感觉到一股接受盘问的气氛。

    Ⅳ“你在说什么呀，伯父？”

    “最近的你似乎太过于能言善道了吧。肯定是哪个略有小聪明的家伙在背后操纵着你对吧。难道不是？”

    伊果密尔的视线仿佛毒针般地刺着奥利佛，令他感到畏缩。幸亏君特兰姆早已提出忠告，还把对抗的策略传授给他。

    “伯父，你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是个无能者吗？”

    虽然开头的第一句话略微有些颤抖，不过在继续说话的同时，语调的尖锐度也随之增加。

    “再怎么说，我的身份也是王夫殿下。就算你是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伯父，这么你呀你的称呼我，成何体统？我身为女王的夫婿，和女王共同治理国家，你这种态度实在太不敬了吧。请您放尊重点儿！”

    相当精彩的反击，当然，台词全都是君特兰姆帮他想出来的。早就预期会有今日之事，所以君特兰姆已经事先将这段台词教给了奥利佛。

    伊果密尔垂老阴森的脸庞，立刻蒙上了一片乌云。一向被他视为长不大的孩子的侄子，竟然以超乎成人的口吻反驳着自己的伯父。他手上的橡木拐杖半举了起来，似乎打算像奥利佛年幼的时候那样，给他惩罚性的一杖。尽管只是无意识的动作，可是奥利佛却没有忽视掉。他一面摆出随时可以逃跑的姿势，一面高声大喊——

    “侍卫武官都到哪去了？快把这个对女王夫婿行使暴力的恶徒给我拿下！”

    伊果密尔“啊”的一声恢复自我，只见五名左右的侍卫武官从临室跑上前来，夺走他手上的拐杖，强压住他的双臂。脸上依然罩着乌云，老人愤恨地瞪着侄子。在那视线的压迫之下，奥利佛移开视线，转而向侍卫武官下令。

    “这是女王的共同统治者所下的命令。把这个老人赶出宫廷，而且从此以后不得让他再度进入王宫，一定要严格地交待所有警卫的士兵们！”

    就这样，伊果密尔被逐出宫廷。虽然一切都按照着君特兰姆所写的剧本上演，但是这也是伊果密尔的自作自受，所以根本没有人同情他。

    一段表面上平静的日子过去之后，宫廷内外开始流传着奇妙的谣言。

    “奥利佛大人似乎对王夫殿下这个称号不太满意呢。”

    “不满？除此之外他还能奢望什么呢？”

    “在殿下这个称号之上的，不就只剩下那唯一的一个了吗？”

    “莫非他……”

    “没错，奥利佛大人所期望的是国王陛下的称号呀。”

    听到这个传闻的培雷拉大人转向君特兰姆，对着他耸了耸肩膀。

    “所谓的不自量力，指的就是这种人吧。”

    君特兰姆也如此认为，不过制造出奥利佛这种心态的人，正是君特兰姆自己本身。抓住机会，他开口叫抓住奥利佛，佯装成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陛下！”

    “……唔、啊……你是在叫我吗？”

    奥利佛一下子从反应迟钝变成了不知所措。

    “君特兰姆大人，你说话要是不当心一点儿的话我可就惨了。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也就算了，这个国家能够被称呼为陛下的只有女王一个人而已。我只不过是王夫殿下罢了。”

    “请殿下见谅。我一定是不知不觉地说出真心话了。”

    君特兰木措辞相当恭敬。而且是过度恭敬。这点奥利佛并没有察觉到。似乎在不知不觉之中早已经习惯。为了令奥利佛越来越自大，越来越傲慢，君特兰姆始终保持着这样的一贯态度。

    “什么真心话？君特兰姆大人？”

    “没什么，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而已。”

    “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闷在心里不难受吗？说来听听吧。”

    不知不觉中，奥利佛的口气和措辞，已经完全具有一个君主的模样了。正如君特兰姆预期中的一样。

    “那么我就说了。女王陛下是个羞怯而谦和的人。以她这样的个性，实在不适合从事领导群臣、调动军事或者统治国家这类强力王者的大业。”

    “唔，的确，女王温柔娴静，指导国政对她而言就像是一个重担……”

    “再说，王位本来就应该是只属于一个人的位子而已，女王不过是非常时期的一种手段。正常的情况下，应该是以国王与王妃的组合出现才对。”

    全神贯注的奥利佛的表情根本看都不用看。“王夫殿下”面红耳赤，两眼之中闪烁着梦想的光芒。原本与野心和雄心壮志无缘的年轻人，在巧妙的煽动之下，即使毫无振翅之力却还是拼命想往高处飞翔。

    “只不过，王夫殿下，令伯父伊果密尔达人可能会相当麻烦。”

    被浇了这么一盆冷水，奥利佛的脸上平均地布满了担心、疑惑和不悦的阴影。

    “伯父他怎么了？”

    “您也知道，令伯父一向对您相当轻蔑。况且他原本就是个嫉妒他人幸福及成功、性格恶劣之人。就拿今天所发生的事来说吧，他非但不可能反省自己的错，反而会更加憎恨王夫殿下您呢。我想，他将来一定会成为您的祸害。”

    “那可就伤脑筋了。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奥利佛大人从一开始就放弃由自己来从事思考。

    “事情就交给我来办吧。不让他稍微地尝尝苦头是不行的。”

    “是吗？那就拜托你了。卡拉多瓦虽然大，可是我真正能够信赖的却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满脸信赖的表情，奥利佛大人将自己本身、伯父以及国家的命运，全都交到君特兰姆的手上。

    第七章告发

    Ⅰ十一月十日。萨克理庞被授予提唐瑟伯爵的封号。那是经由蓓莉希娜女王及王夫殿下的联名决议。

    叙任的萨克理庞大人，以提唐瑟伯爵的身份接下了第一项任务。任务的内容是逮捕朵朗伽一族之族长，也就是具有公爵头衔的伊果密尔大人。罪名是谋反。

    “伊果密尔大人是我的伯父，于情，我实在不忍心告发一个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然而事关谋反大罪，绝对不容许有夹带私情的余地。我的身份不止是伊果密尔大人的侄子而已，身为卡拉多瓦女王的夫婿，我绝对不能做出任何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之举动。”

    做出沉痛的表情，奥利佛发表着他从君特兰姆那儿学来的台词。于是萨克理庞立即率领三百骑的士兵，从王宫直奔伊果密尔的宅邸。只是要逮捕一名老人而已，这样的排场似乎夸张了点。然而伊果密尔身为国内屈指可数的名门贵族，不能不防范他举兵反抗的可能性。在萨克理庞如雷的喊叫之下，宅邸的大门并没有打开，所以只得由十余名士兵翻墙进入，从内侧把门打开。他们并没有遭遇到进一步的抵抗，而伊果密尔大人也在士兵们的包围之下被强行带走。

    对伊果密尔大人持有好感的领民半个也没有。君特兰姆要收买他们实在轻而易举。三个农民出庭作证，指控伊果密尔大人与邻国帕得拉翁之间共谋造反。在取得“证言”的瞬间，伊果密尔也完完全全地沦为囚犯。在那之前他还算受到礼遇，但是现在不止被剥夺了豪华的丝绸衣服换上粗糙的狱服，两手还被烤上手铐，拖着铁链被扔进监狱之中。得知此事，朵朗伽一族中虽然有激昂愤慨之人，但是君特兰姆和萨克理庞早就做好出兵镇压的准备，以防止朵朗伽一族的暴动。同时，王夫殿下奥利佛大人也即刻宣布“除了伊果密尔大人之外，与其他人等毫无关系”。所以火势在闷烧阶段就已经熄灭，并没有扩大燃烧。

    以八十岁的高龄而言，伊果密尔仍然维持着营养充足、看起来相当强健的体魄。然而一被剥夺华丽的衣服，鞭打个二三回之后，他也不禁发出了模糊的哀嚎，倒在石地上痛苦打滚。尽管对他人的痛苦相当迟钝，但是对于自己的痛苦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考问者每在老人背加上一击，哀嚎声也越加凄惨。

    “没想到你也会如此地丑态毕露呀，伊果密尔大人。我还以为你会表现得有气魄一点呢，真是令人失望。”

    冷笑揪痛了鞭痕，伊果密尔将视线转移至那个方向。回视着老人那双宛如漂浮着油膜的陈年泥沼般眼睛的人，正是狄弗拉伯爵君特兰姆。毫不掩饰自己就是造成老人不幸的人物，君特兰姆满不在乎地继续说话。

    “我只是以你的人生观来处置你罢了。人类的世界里只有恶与伪善的存在。弱者、愚者都没有生存的资格。无辜的人没有被拯救的必要。我听说这就是你的论调吧。”

    伊果密尔张开了口，但是却只发出低沉的呻吟，流出痛苦的唾液而已。

    “还真是个了不起的论调呢。总比那些世界上没有坏人等等的胡说八道要强多了。只不过，当这种傲慢的话是由一个和自己本身的努力与才能毫无关系、纯粹是站在强势立场的人口中所说出来的时候，理所当然，一定会遭人厌恶的吧。”

    君特兰姆伸出脚，以长靴的鞋尖轻轻地踢着伊果密尔肥厚的肩膀。那不是一种愉快地感觉。

    “你对自己领地的农民或仆人似乎相当残酷呢。听说你曾经把因为歉收而无法纳贡的农民的小孩卖给异国的人口贩子，还把无力偿还借款的老人的手指给切断了等等。”

    这当中最令君特兰姆感到厌恶的，就是伊果密尔迫使卖子女的母亲挑选孩子这件事。他先强制对方“三个孩子当中只卖掉一个。你自己来挑选吧！”接着再以“你被自己的父母卖掉了呢，恨你的父母吧！”这样的话来讥笑哭哭啼啼被挑中的孩子。在内心之中，君特兰姆早已判了这个老人死刑。

    “我倒是有个方法可以救你喔，伊果密尔大人。”

    君特兰姆一面低声说着，一面凝视着映在老人瞳孔之中的自己的身影。

    “你只要说，你是受到法比昂大人的唆使，这样就能得救了。”

    “……法比昂？”

    老人的双眼之中，浮现出凶恶的光源。

    “只要把一切的罪状都推给他就行了。”

    君特兰姆把声音压得更低。

    “当然，你也不可能完完全全被无罪释放，大概会有三四座庄园遭到没收吧。不过，以这样的代价解决事情算是便宜你了，对吧？”

    “…………”

    “听说，法比昂曾经好几次想控告你虐待民众但是都没成功。对你而言那或许也是种伪善的行为吧。无论如何，趁着这个机会把污名嫁祸给那个麻烦的男人，将他除掉，这对你应该有好处才对吧。”

    君特兰姆闭上口，等着老人的回应。这是测试这位骄傲自大的老人是否拥有身为人类的矜持的时间。过了不久，结果就出来了。

    “……法比昂私通帕得拉翁大公国一事，我愿意作证。”

    “唔，你愿意作证？”

    “你答应释放我的事情，是确实的吧？”

    “没问题，那就一言为定了。”

    君特兰姆的笑声之中充满叹息。

    当然，君特兰姆并非真心要冤枉法比昂。他是想让伊果密尔控告法比昂，让他坐一阵子的牢，最后再将他无罪释放。至于伊果密尔那一边，他再以诬告清白者的罪名，不容分说地将他处理掉。卖了法比昂这个人情之后，将来他就会成为自己忠心的帮手。这就是他一石二鸟的计划。

    “想要治理国家就必须有宰相的存在。必须具有制定法律、以法律为根据来处理行政的能力。不论在战争方面或和平方面都能够辅佐我的见识。这一切，唯有那个男人能够胜任。”

    换句话说，君特兰姆对法比昂有着极高的评价。既然那么样地看重他，怀抱诚意正面地向他寻求协助，其实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事实上，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君特兰姆就曾经这么做。只可惜这次行不通了。谋杀前任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这件事情，君特兰姆并不后悔，只是难免会感到不安。君特兰姆自己本身，多多少少也意识到这点而感到生气，而内疚与缺少自信是一体的。他总觉得“请求协助”的要求会遭到拒绝。至少他身边的三个女巫一定会建议他拒绝的。所以君特兰姆必须制造出让法比昂无法拒绝的状况。这是他的想法。到目前为止，他的权谋算计一直都相当成功。唯一的失败就只有追求蓓莉西娜公主这件事情而已。但这其实也不能算是失败，因为事情早在他行动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以不实之罪陷害伊果密尔这个老人，其目的并非老人本身。君特兰姆完全没有和这位老人对等抗争的意思。

    吩咐狱卒为老人治疗之后，清脆的脚步声便离开了监狱。

    Ⅱ法比昂将在伊果密尔大人的审判中担任特别辩护人。一听到这个消息，三个女巫都没有太大的惊讶。反倒是有点“果真如此”的想法。这就是法比昂少爷的作风，尽管救出那个老人对世界并无益处。

    担任特别辩护人一事，一旦失败的话，法比昂少爷便会蒙上耻辱，就算成功的话也会遭到众人的抱怨，制止他吧。三个女巫一起来到法比昂的面前。红宝石萝洁丝缇拉首先开口。

    “伊果密尔是一个以伤害人为乐的老人。法比昂少爷何须为了拯救那种人而辛苦呢？”

    “因为那个老人是清白的呀。”

    这一次，对于君特兰姆的强制作风，法比昂打从一开始就心存疑惑。他对这种以不实之罪冤枉政敌的做法完全不具好感。

    “您确定他真的无罪吗？”

    “确定。那个老人家决不会做出什么图谋不轨的行为，而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他所会做的，仅仅是在别人完成某件事情的时候，去否定那件事情的意义，或者去损害别人的名誉罢了。”

    忍无可忍，绿宝石亚兰蒂拉提高了音量。

    “那种卑劣的人类，根本就没有拯救他的必要不是吗？”

    “没错，那个老人是卑劣。但那些都是伦理上的罪，在法律上并不算罪犯呀。如果那个老人因为他根本没犯下的法律上的罪名而遭到处决的话，我们的国法岂不是要论为笑柄了吗？”

    必须维护的是国法的权威而非伊果密尔这个人，这就是法比昂的出发点所在。接着蓝宝石丝妲薇尔也开口了。

    “我们还都记得，当法比昂少爷救出我们的曾祖母，伊果密尔大人说了些什么话，我们记得一清二楚。”

    “唔，我也记得。”

    那个时候，伊果密尔大人以恶毒的口吻狠狠地骂了法比昂一顿。

    “什么清白之人，根本毫无拯救的必要。谁叫他们平日素行不良，做出那种令人怀疑的行为，所以才会遭到逮捕。这就叫做自作自受。浪费时间为他们进行审判，只有像你这样的伪善者才做得出来，这是多余。那些在狱中大叫自己冤枉的家伙，最好早点用死刑把他们解决掉，才是一劳永逸的做法呀。”

    红宝石萝洁丝缇拉的语气之中，透露着熊熊燃烧的怒火。

    “自作自受，这句话简直是为伊果密尔大人所创造出来的嘛。别管他了，法比昂少爷。”

    “那种老人，就算法比昂少爷倾尽全力救他出来，他也不会有任何谢意的。”丝妲薇尔也跟着补上一句。

    “我明白。就算那个老人真的感谢我，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只不过，用法律来作为政治斗争的道具，这点我实在无法忍受。法律应该是用来维护人类尊严的呀。”

    绿宝石亚兰蒂拉向前进了一步。

    “您的意思是，法律之下人人平等吗？那么对法比昂少爷而言，伊果密尔大人和我们几个人，都是一样的吗？”

    “不，相当不同。”

    明快地下了结论之后，法比昂仿佛字字斟酌般地开始说明。

    “我之所以不得不救伊果密尔大人，只因为他是清白的。要是那个老人真的犯下谋逆之罪的话，我绝对放手不管。说真的我们应该要高兴才对。”

    仿佛屏住气息似的，三人专心聆听。

    “但是，你们三个是不同的。如果你们犯下了任何的罪，我一定把法律、正义什么的抛在一旁，说什么也要救出你们。”

    三个女巫脸上所透露出来的光彩，法比昂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在各种各样的意义上都拿他没办法的奇人，正忙着在纸上写东西。就算救出了伊果密尔大人，他也不敢抱持着童话式的幻想，以为这个老人会因此忏悔而变成好人。

    以恶作剧般的口吻，萝洁丝缇拉开口说话。

    “忽然好想犯个什么罪，好让法比昂少爷来救我呢。”

    “你这个女孩子，真是令人伤脑筋。”

    法比昂苦笑着，拜托三人帮他从书房拿几册书籍过来。他希望借由这次的事件，让人们明白冤罪的危险，开始朝向《护民法》的制定迈出脚步。这是法比昂的企图，然而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本身竟会成为标的所在。

    ……就这样，十一月十五日，伊果密尔大人的审判正式展开。虽说是审问谋逆大罪，但伊果密尔毕竟是卡拉多瓦首屈一指的大贵族，所以并没有受到一般犯人的对待。审判于王宫中的一室进行，“黄水仙大厅”被指定为特别法庭的场地。在大法官的任命之下，审判长由梅涅滋大人担任。梅涅滋大人虽然拥有高等法院法官的经历，但任命他的人却是王夫殿下奥利佛大人。而奥利佛又是透过君特兰姆的建议，所以这场审判必然从一开始就会依照君特兰姆的想法进行。

    伊果密尔大人肯定会被判有罪，几乎所有的人都这么想。出人意料的是，伊果密尔竟被允许拥有辩护人，而且这位辩护人还是法比昂大人，因此王宫内外的人都对这场审判大感兴趣。法比昂大人这次可接下了一个不讨好的差事呢，一来他绝不可能获胜，万一他真的胜了，伊果密尔那个老头也不会感谢他吧。无论如何，这场审判都有一看的价值。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有意旁听这场审判的贵族们纷纷涌入法庭之中而令现场骚动不已。

    “这就是这个国家的贵族呀。”

    对着侍从麦孟得，君特兰姆不屑地出言讥讽。

    “这群人呀，根本不在意伊果密尔老人的罪状等等。就连来自于邻国的威胁是事实还是谣言也是毫不关心。他们所等待的，只是看到一场精彩有趣的演出罢了。”

    “请恕小的无礼，不过小的我也是抱着这种心态呢。”

    麦孟得边说边搔着头。

    “如果能够看到伊果密尔大人哭丧着脸，将来的十年可就有话题聊了。要是被判有罪的话更是值得干杯呀。”

    人类应该要尽可能地减少敌人，君特兰姆不由得露出苦笑。伊果密尔大人在人类的心理以及人生的真谛方面，其实都只了解到一半而已。目前的人心全都期盼着伊果密尔老人被判有罪，与之对抗者只有法比昂一人。

    审判当日，特别法庭旁听席的两百个位子全部客满。王夫殿下奥利佛大人就坐阵在最前排。他的内心虽然不相信伊果密尔有罪，但是又希望他是有罪的。如果以谋反的罪名被判有罪的话，当然只有死刑一个下场而已，不过还是可以透过特赦保住一条命吧。奥利佛的这个想法正好是所有旁听者的代表。原本应该是相当严肃的一场审判，从一开始就预漫着轻率的气氛。

    红宝石萝洁丝缇拉，蓝宝石丝妲薇尔，绿宝石亚兰蒂拉三个人，虽然以特别辩护人法比昂的助手身份在法庭的一隅整理文件，记录证词，但是却怎么都无法接受法庭里的气氛。无论法比昂如何地为了法的精神而努力奋斗，审判的结果似乎早在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况且由于法比昂不认同拷问，就算再怎么追究证人，对方总能以“不知道”来逃避一切。好不容易有了好的进展，大法官梅涅滋便会不着痕迹地加以妨碍。在没有物证的情况之下，要证明被告无罪反而是一大困难。毫无收获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第七天为止，审判仍然得不出结果来。到了二十二日，大法官指示让被告伊果密尔大人站上证人席为自己辩护。一看到稀疏的头发凌乱不堪、穿着一身仿佛散发着臭味之粗布囚衣的伊果密尔，现场顿时一片人声嘈杂，不是同情，而是差点将“活该”二字脱口而出的冷淡情绪。对着周围射出的恶意，老伊果密尔站上了证人席。接着在回答法官的询问之时，老人表示他知道陷害自己的人物是谁。

    “此事可不能置若罔闻。那个人是谁？”

    “就是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与帕德拉翁大公国密谋造反，还把卖国的罪名嫁祸给我。”

    老人的手指笔直地指着法比昂的方向。

    Ⅲ充满于法庭之内的喧嚣嘈杂只能以诡异二字来形容。被告竟然指控为了自己努力不懈的辩护人为真正的犯人。法比昂愣住了，直盯着这个他尽力想守护的老人的脸孔。老人脸上完全没有胆怯与迟疑之色。

    “肃静！肃静！”

    大法官一面叫喊，一面敲响木槌。由于他本身也受到震撼而情绪激奋，因此法律的威信若要展现出效果，必须花上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被告人，这是相当严重的控告啊。你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吗？”

    “只要用你们对付我的方法来对付他不就行了！他一定会立刻承认自己的罪状的。”

    老人咆哮着，大法官梅涅滋将困惑的视线转向法比昂。

    “法比昂大人，我想听听你的解释。你是与帕德拉翁密谋的卖国贼吗？”

    “我从未做过这些事情。”

    由于事实的确如此，法比昂也没其他的话好答。这件事情实在太过荒谬，简直就是对于人的善意和努力的一大嘲讽，令人毫无真诚作答的意愿。

    “就只有这些吗？”

    “我没有其他的话可说。”

    “无论如何，被告的指控不能视若无睹。先将法比昂大人收押起来，再好好地审问。”

    所谓审问也就是拷问的意思。君特兰姆微微地点了点头，法庭的大门立刻敞开，数十名武装士兵跑了进来。

    “不要脸！竟然出卖法比昂少爷！”

    发出激烈喊叫的是绿宝石亚兰蒂拉。她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以愤怒及轻蔑的视线射向伊果密尔大人。老人移开视线，转向惊慌失措的大法官，凶恶地扯开嗓门。

    “那个女巫也是共犯。最好统统抓起来严刑拷问。法比昂就是靠着女巫的帮助，才策划出卖国的阴谋。”

    “不可伤害她们三人！”

    按捺不住的法比昂大声喊着。体会到自己的天真与愚蠢，后悔的念头几乎令他昏厥。这个法庭，并不是道理所行得通的场所。在这里的人们，都是从未认真思考过法律及审判意义的人们，就连被告也是。

    闪光疾驰。彩虹的光芒充满了整个法庭。正确地说，是红、兰、绿三色交互闪烁。然而事到如今，根本没有人能够冷静地观察一切。朝着法比昂冲上来的士兵们，有十个人左右一起在瞬间被那道闪光击倒。两眼翻白、口吐白沫地昏倒在地。惊愕与慌张的叫声此起彼落，一个压倒一切的凛然斥喝声响起。

    “不准靠近法比昂少爷！”

    红宝石萝洁丝缇拉踢倒椅子，跳向空中，宛如小鸟飞舞般地在法比昂的面前降落之后，把左手手背对着手持棍棒的士兵们横着一挥。戴在中指上的红宝石戒指伸出了一把红色的光之枪，将三个士兵一起撂倒。

    “法比昂少爷，快逃！”

    望着对他叫喊的萝洁丝缇拉点了点头，法比昂粗暴地脱下厚重的法袍。在那底下是一身易于行动的便服。看到这幅情景的梅涅滋大法官，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

    “你若是无罪的话，就应该相信法律，乖乖地束手就缚才对。你总得证实自己的清白呀。”

    “您说到我的痛处了，大法官阁下，归根究底，我法比昂也不过是这种程度的男人而已。”

    脸上浮现着痛苦至极的笑容，法比昂拾起士兵们掉落的棍棒。此时萝洁丝缇拉再次跳向空中，这次她降落在证人席的前方。她把右手伸向衣服底下，取出藏在里面的短剑。察觉到她的意图的伊果密尔发出了呻吟，想要从证人席上逃走。迅速地绕到他的前方，萝洁丝缇拉将短剑的尖端抵住了老人的咽喉，老人的脸丑陋地痉挛起来。

    “连杀害的价值都没有。”

    冷漠说着，红宝石萝洁丝缇拉从伊果密尔的喉咙上收回短剑。瞪视着宛如豆子汤一样混浊地翻滚沸腾的老人双眼，萝洁丝缇拉抓住他的衣襟。

    “你一定会众叛亲离，被所有的人撇开、唾弃，孤零零地一个人死去。不过那也是将来的事情了。现在你得当我们的人质。”

    这个时候在法庭之中技压众人的并非只有萝洁丝缇拉一人而已。绿宝石亚兰蒂拉以及蓝宝石丝妲薇尔也分别拔出短剑跃向空中，飞舞着前往不同的地方。丝妲薇尔降落的位置就在旁听席的最前排，也就是奥利佛的眼前。换成是平常的时候，能与美女接近想必很令人兴奋才对。但是此刻所面对的是一个两眼冒出炽烈的蓝色火光，右手拿着闪烁短剑的美女，再要沾沾自喜的话就太危险了。发出尖叫向后仰的奥利佛，不知为何却不逃不避，因为他逃不掉。

    “王夫殿下，不、应该称呼您国王陛下才对吧？”

    丝妲薇尔祥和的脸上充满着痛恨的表情。左手手背一对着奥利佛，中指所带的戒指立刻伸出一条蓝色光索，将奥利佛的脖子缠绕起来。丝妲薇尔的左手一拉，蓝色光索也紧紧地勒住奥利佛，使得他全身向前倾倒。王夫殿下完全发不出声音，就像是被锁链拖着的狗一样，吐着舌头，两眼圆睁。

    突然间，一个粗犷的嗓音在她的侧面响起。

    “丝妲薇尔小姐，这样子对待王夫殿下未免太过无礼了吧。把剑拿开！”

    说话之人是萨克理庞。在其他士兵都对女巫的本领畏惧不已的情况之下，难得他一个人还能保持镇静。也许只是因为他感觉迟钝也说不定。

    “把短剑交给我吧！丝妲薇尔小姐。如果你照做的话，我愿意以过去的所有功绩来为你抵消罪名。”“你省省吧。”

    “你的脸上不应该出现这么可怕的表情。这和优美典雅的丝妲薇尔小姐一点儿都不相称。还有，这么纤细的玉手也和短剑极不相称呢。来吧，把它交给我。”

    萨克理庞露出亲切和蔼的笑容，只可惜在丝妲薇尔的眼里，怎么看都是好色的表情。由于丝妲薇尔戒指的魔力已经用来对付奥利佛了，所以她只能靠着短剑来对抗萨克理庞的威胁。确信自己处于优势的萨克理庞带着笑容，正打算进一步靠近丝妲薇尔的时候，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萨克理庞的黑眼珠向后一翻，两眼翻白的大汉就这么“砰”的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原来是法比昂从背后以棍棒一挥，对着萨克理庞颈后的弱点给予猛烈的一击。技巧完美熟练。同一个时间，法庭里充满着响亮的女性声音。

    “愚蠢的人们呀，你们就在这儿继续以莫须有的罪名去陷害同胞吧。正当你们在这里吵嚷起哄的时候，这个国家恐怕就要沦为帕德拉翁的领土了。”

    声音的主人是亚兰蒂拉。绿色的光芒从戒指中射出，化为一条锁链捆绑住大法官梅涅滋。

    直到此刻，君特兰姆才首次开口说话。

    “这是什么意思呢，女巫阁下？”

    “怎么，狄弗拉伯爵不知道吗？就在不久之前，邻国帕德拉翁的军队大约三万人马，正如洪水般地跨越过国境而来。你们这些位高权重的人士们，是不是该拿起剑来赶往战场，而不是坐在这个虚伪的法庭之中呢？”

    “别胡扯了！”

    这句话谁都不敢叫喊出口。现场人士一个个全都露出了颤栗的表情面面相觑，交换着惊惶失措的言语。因为女巫一族向来被认定有超乎寻常的情报收集能力。法庭的空气急遽转变，在确认了冻结的情况之后，三个女巫分别将自己的人质放开。

    “我们走吧，法比昂少爷。”

    “这样的地方没必要再留下来了。”

    “找一个说得通道理的地方，我们四个人一起去吧。”

    看着相继劝说的三个人，法比昂的双眼中点起了嘲笑的灯火。他对卡拉多瓦王国的宫廷社会已经完全绝望。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他已经彻彻底底领会到，这个地方根本没有自己存在的必要，也没有他应尽的责任。

    “我明白了，走吧。”

    法比昂向三人点头示意，把辩护人的徽章从胸前扯掉。完全不理会伊果密尔大人，仅仅看了君特兰姆一眼，但是并没有说话。看到法比昂和三位女巫朝着出口前进，数名士兵象是寻求指示般地望着君特兰姆。君特兰姆面无表情地微微摇了摇头。士兵们动也不动，眼看着法比昂和三位女巫的身影消失在法庭之外。

    “真是无趣的结果呀。”

    君特兰姆喃喃自语。他心中的某个角落，似乎并不期待事情过度地按照计划发展。还不如让伊果密尔老人指着君特兰姆大叫“这家伙是阴谋的罪魁祸首！”那才有趣呢。如果是那样的话，自己会如何临机应变地行动呢？君特兰姆对此抱持着奇妙的兴趣。

    “不过，伊果密尔那老头终归还是在我的摆布下精疲力竭了吧，没用的东西。”

    君特兰姆把自己的任性、失望与愤怒，全都发泄在那个老贵族的身上。萨克理庞抚摸着疼痛不已的脖子站起身来，大法官也边发牢骚边站了起来，接着王夫殿下奥利佛也抚着喉咙不断咳嗽，摇摇晃晃地走到君特兰姆的面前。

    “怎，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好呢，君特兰姆大人？”

    “如果对方攻来的话，就只好前往迎战将他们击退呀。难不成要举手投降，把国家双手奉上吗？”

    “万、万一，真是这样……”

    “那就战吧。您大可不必担忧，反正前线有勇猛无双的堤搪瑟伯爵萨克理庞压阵，而且这场战争我也会参加的。”

    在君特兰姆的注视之下，萨克理庞挺起了他厚实的胸膛。拜法比昂所赐而出其不意地失去意识一事仿佛早已抛诸脑后。就着，君特兰姆将视线转移到伊果密尔方向。

    “哎呀，该如何处置这个小丑呢？”

    低声发了句牢骚之后，他立刻作了决定，向士兵们下令。

    “把这个丑恶的老人放逐到国境之外。”

    伊果密尔发出了惊人的尖叫声。被红宝石萝洁丝缇拉放开之后，他一直瘫倒在地上，直到此刻才开始扭动爬行，打算逃离现场。

    “褫夺伊果密尔的地位与财产。法比昂大人的财产先行查封，直到他回到王夫殿下的面前之后在交还给他。”

    这是极为明显的差别待遇，但是却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倘若有人的话，大概也只有执着于“法律公正”的法比昂一个人而已。只不过这个当事人早已脱下发袍消失无踪了。伊果密尔被士兵们强行拖离现场时，君特兰姆满脑子都是对帕德拉翁军队的作战计划。

    Ⅳ四名男女所骑乘的四匹马从国都阿萨摩尔的北门奔出。穿越初冬的田园不断地向北而去。收割完毕的田园，展开了一片冷飕飕的灰褐色景象。夏季的丰富阳光与绿意早已远去。

    究竟上哪儿去？这个问题法比昂一次也没问过。红宝石萝洁丝缇拉一马当先地跑在最前头，绿宝石亚兰蒂拉紧跟在后。法比昂和蓝宝石丝妲薇尔两人则一同在最后方奔驰着。吐出的气息是白色的。幸好事先已将羽毛上衣挂在马鞍上面。

    三个女巫你来我往地说服着法比昂。

    “到露那希欧山去吧，法比昂少爷。”

    “曾祖母一定会非常高兴地欢迎您的。”

    “我们会倾全族的力量来守护您。”

    事到如今，法比昂已不再气馁。事情的变化真是奇妙，他在心里想着，口中同时说着“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之类的话语作为回应。

    一进入山间，分不清是云还是雾的水汽从天而降，四骑被灰蒙蒙的阴影团团包围。倘若只有法比昂只身一人的话肯定会迷失方向，幸好有三个女巫毫无迷惑地在前方为他导向。不知行走了多少时间，耳边不时回响着鸟的鸣叫声，仿佛溪流般的水声也忽近忽远。还有比熊巨大比蝙蝠怪异的影子从水汽的帘幕后方横越过去。像是害怕似的，马匹向后退却。亚兰蒂拉笑了。

    “别担心，法比昂少爷，那时奇安多罗努斯。是朋友。”

    那是法比昂不知道的野兽之名。正要开口询问那是什么样的野兽的时候，罗洁丝缇拉发出声音。丝妲薇尔指着左方。水汽的帘幕骤然卷起，露出一个巨大的三角形。那是一座高达五层楼的坚固木造房屋，向左右倾斜的屋顶两侧几乎与地面相接，一看就知道是为了防范大雪所设计的构造。

    “曾祖母！”

    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三个女巫从马上飞跃而下。像是玄关的正面大门向两侧开启，一个人影出现，那是个衣服上覆盖着厚重披肩的老妇人。虽然给人一种瘦削干瘪的印象，但是两眼之中却充满着活力的光彩。三个女巫围绕着法比昂的身边，从玄关进入客厅。老妇人，也就是露那希欧山的老女巫，恭敬有礼地向客人打招呼。

    “法比昂少爷，好久不见了。”

    “你的曾孙们救了我啊，实在感激不尽。”

    “哪里，都是不成熟的小孩子。如果是个成熟女巫的话，还会在众人面前把事情闹大吗？萝洁丝缇拉、丝妲薇尔、亚兰蒂拉！你们三个简直是派不上用场的小孩子呀！我看你们的修炼有重新来过的必要呢。”

    面对严厉的责骂，三个女巫似乎早已惭愧得要命。看着三人面红耳赤低着头的模样，法比昂忍不住插嘴。

    “别责怪她们，应该奖赏她们才对。该受到责怪的，不，该受到嘲笑的是我呀。我还不自量力地夸口说要救她们三个人，结果被救的人是我自己啊。”

    法比昂意味深重的笑着。

    “她们三个是我的救命恩人。只要他们三个一致地要求我做什么的话，从今以后无论什么样的事情我都听从。”

    “这番话相当令人感激，但可千万不要轻率地挂在嘴上啊，否则那三个孩子会一下子得意忘形起来的。”

    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曾孙女们，老女巫将拐杖朝着地上一撞，那个声音令三个女巫像是弹起似地开始动了起来。在手脚忙个不停的声音及动作之下，餐厅里的圆桌已经铺上桌巾了，排满深深浅浅各种不同的盘子，分别盛装着或热或冷的各式各样料理。

    “来，先把肚子填饱了。有什么话留着待会儿再说吧。”

    “那就这么办吧。不过话说回来，帕得拉翁大军入侵之事，实在令人担忧啊。”

    “帕得拉翁大公国的侵略，凭君特兰姆一个人的智勇就能击退了吧。别管那么多了。”

    “……是吗？”

    “比起那件事情，将来还会有更重大的事情发生呢。但是在那之前，还是先用餐吧。”

    明亮的灯火、温暖的房间、美味的食物。悲观主义丝毫没有存在这空闲的余地。鸟肉做成的派、炖鹿肉，把从扇面包到葡萄酒以及加入香草的茶都解决了之后，法比昂终于提出质问。

    “刚才你说有重大的事情发生，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十年后或十五年后，大约就是那段期间吧。到了那个时候，法比昂少爷的能力对于卡拉多瓦的国民而言将会非常必要。”

    法比昂一沉默下来，红宝石萝洁丝缇拉立刻露出不可放过的表情。

    “曾祖母，这么一来，法比昂少爷岂不是十年以上都不可能踏入社会了吗？”

    “你一点都没变，说话还是那么急躁呢。不过事实的确如此，法比昂少爷必须要等待一段时间。”

    蓝宝石丝妲薇尔凝视着年轻的主人。

    “法比昂少爷，您没有任何不满吗？”

    “没有不满。必要的话，十年十五年我都会等下去。只不过，十年后的我到底能做些什么呢？而且还有一件事情……”

    法比昂再次转向老女巫。

    “我并非是惋惜那些宅邸和庄园，最令我在意的是在那里工作的人们。我相信君特兰姆不会苛待那些身份低微的人，但可能的话，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我会让族人去调查清楚的。”

    “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了。除此之外我没什么特别在意的事情了。你们一族，唔，一定有办法做到的才对。”

    绿宝石亚兰蒂拉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

    “曾祖母，法比昂少爷是个一日都少不了书的人呢。我们是不是该帮他准备一下呢？”

    “没有那个必要哟。”

    老女巫以一笑回应。

    “没必要沉闷地等待十年或十五年哟。一夜就够了。好好地睡上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数千日。”

    “你的意思是……冬眠吗？”

    法比昂相当能够认同这样的形态。

    “我这就去把醉梦酒拿来，法比昂少爷。喝下之后，您就安心地睡一觉，一直睡到这个国家需要您的时候吧。”

    “我的命是你们所拯救的，就这么办吧。”

    “曾祖母，我们三个也可以陪伴着法比昂少爷，对吧？”

    红宝石萝洁丝缇拉嚷嚷着。丝妲薇尔赫亚兰蒂拉也已赞同的表情，注视着老女巫。

    “我本来想让你们三个多累积个十来年的修炼，唉，阻止也是没用的吧。”

    老女巫口中说着批评的话，但心里对于曾孙们的慈爱却清晰可见。她终究是个溺爱儿孙的曾祖母。

    “真是群任性的孩子呀。不过，你们几个应该能帮得上忙才对。一起到睡眠的国度去做伴吧。”

    老女巫恭恭敬敬地再次向法比昂行礼。

    “那么法比昂少爷，我就预祝您在醒来之前有个愉快的美梦。虽然是陪伴，我看一定会吵闹得很呢。”

    第八章月下会战

    Ⅰ帕得拉翁大公国的君主坎塔列斯大公率领步骑合计三万名的士兵，越过与卡拉多瓦交界的国境是十一月二十二日的事。

    两国的国境属于山岳地带，一旦雪开始降下堆积的话，道路就会封闭起来直到春天为止。如果打算采取速战速决的策略的话，就一定得在降雪期来到之前越过国境才行。以常识而言，本应该等到春天融雪之后再开始进攻才是上策，然而卡拉多瓦王国对于帕得拉翁大公国早已开始下警戒体制。如果等到春天的话，这五个多月的时间只会让卡拉多瓦的防御更为强化而已。与其如此，倒不如发动快攻，说不定能够给予蓓莉希娜女王二世基盘不稳的统治体系致命的一击。坎塔列斯大公就是为此才下了这样的决定。

    坎塔列斯大公今年三十一岁，随着前大公的猝死至今，即位已经有九年了。他在即位之前就对卡拉多瓦抱持着领土上的野心，只是一直都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今日。这一次，他因为认定卡拉多瓦前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的突然死去是出于谋杀，所以才决定出兵。

    “如果这是犯罪的话，获利最大的那个人必定是犯人。前王亚斯图鲁弗四世暴毙之后，是谁获得了利益？不就是王夫殿下奥利佛大人吗？犯人肯定是他。我帕得拉翁大公国身为卡拉多瓦王室的远亲，势必要讨伐这个阴险毒辣的篡夺者，以恢复王室的正当秩序。”

    这是坎塔列斯大公的逻辑。身在邻国的他，根本无从得知亚斯图鲁弗四世的死亡真相。但若仅仅知道表面事实的话，这样的推理自然就有成立的空间了。就算多少有些瑕疵存在，要拿来作为借口也已经绰绰有余。纵使没有这个理由，坎塔列斯大公对于邻国的现状还是相当不满。拒绝他的求婚的蓓莉希娜，竟然和奥利佛那种男人结婚，这算什么跟什么呀？不但如此，那个奥利佛还得以和女王一起统治国家。

    “是王夫殿下还是国王陛下那就不知道了，但是那种懦弱无能的男人能够指挥军队吗？就算他率领了十万大军前来，我一口气就可以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坎塔列斯大公充满着自信与霸气地率兵前进。此时先锋部队带回了奇妙的报告。帕得拉翁军队靠近的时候，城市的大门紧闭，村子里面所有的民众也都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因而呈现空无一人的状况，没有半个人出来欢迎入侵者。由于帕得拉翁军队无暇一一攻占每个城市，所以只好在村子里放火示威，然后再继续前进。就在帕得拉翁军队行进的街道前方，一个老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那个穿着像囚犯般的粗布衣服的老人家，竟然自称是具有公爵封号的大贵族伊果密尔，而且还要求与坎塔列斯大公会面。在战争时期，这样的行为不免令人产生“他是间谍？还是刺客？”的疑惑。确认并未携带武器之后，老人被带到坎塔列斯的面前。虽然身上有伤而且精疲力竭，但仍旧是个相当傲慢的老人。大略地听着老人的说辞，坎塔列斯大公命令士兵将老人的衣服脱下来，确认伤痕。游走于背上及胸前的鞭痕已变成紫色，一碰触到伤口，老人便发出痛苦的呻吟。

    “唔，果真如此，看来似乎不是谎言哪。”

    坎塔列斯大公喃喃自语，接着命令随军侍医为老人治疗。老人虽然在马车中接受治疗，但是治疗完毕之后却不断地要求和大公见面。大公并无停止行军的意思，所以便骑着马靠近马车，透过马车的窗户与他交谈。翻译官也跟在一旁。

    老人叨叨絮絮地开始说起，自己是阴谋之下的牺牲者等等的一切事情。大公极不耐烦，所以透过翻译告知老人。他完全明白老人对于目前卡拉多瓦的统治体系有多么憎恨。假如真的有心帮忙的话，就该说一些有用的事情，例如卡拉多瓦军的迎战计划等等的。

    老人回答了。君特兰姆那家伙把他赶出法庭的时候，他曾经听到这么一句话。

    “彻底采用持久战法，以逼迫帕得拉翁军自动撤退。”

    “但是，那一定是陷阱。”

    “这话是什么意思？”

    “君特兰姆是个奸险诡诈的男人。他故意让我听见了他的用兵策略，而且还不杀我，甚至把我放逐到邻近帕得拉翁这个地区。他肯定是想借我的口，把这个讯息传达给大公殿下。哼，这种诡计我一眼就看穿了。”

    紫色的嘴唇打着哆嗦，老人发出呻吟。坎塔列斯大公微微地眯起眼睛探索着老人脸上的表情，口中则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想要什么报酬？有什么愿望？不妨说来听听。”

    对于大公的话，伊果密尔以颤抖的声音回答。

    “奥利佛和君特兰姆的项上人头。”

    “……嗯。”

    “不、等等，请您把那两个家伙活捉起来。我要亲手将他们大卸八块。这件事情，您愿意以名誉向我保证吗？”

    坎塔列斯大公在心中退缩了。他是个野心家，因此他从不认为夺取他人性命、或者侵略他国领土是什么大不了的坏事。但话虽如此，基本上他还是会想展现具有王者风范的宽容心。就算要将奥利佛等人处死，他也想让他们死的干干脆脆，以免在事后留下无谓的怨恨。再说，伊果密尔这种硬是要求保证的态度，实在令他相当反感。

    “我会考虑看看的。”

    只说了这句，坎塔列斯大公便策马前进，远离这个令人厌恶的老人。为了忘掉这份厌恶感，大公在马上任由思绪奔驰，所想的尽是光明灿烂的未来。只要排除掉奥利佛，坎塔列斯自己就可以成为蓓莉希娜女王的丈夫，取得卡拉多瓦国王的称号，以卡拉多瓦。帕得拉翁联合王国的建国者身份在历史上享有英名。

    另一方面，卡拉多瓦军在女王陛下及王夫殿下的联名决定之下，动员了三万五千的兵力。若是只想凑齐人数的话，一日之内便可集结五万人，然而君特兰姆却有其他的想法。他首先对己方的士兵发出赏金公告。

    帕得拉翁的士兵每讨伐一人可获得银币十枚。骑士一人则为金币五枚。也就是银币一百枚。至于将军方面，每讨伐一人可获得金币五十枚。“你打算以金钱来购买胜利吗？”一部分贵族以这样的话出言嘲讽，而君特兰姆则以“买得到的话倒也便宜。”来作为回应。基本上，君特兰姆对于骑士们的战斗力并没有那么高的评价。所以他认为对贫穷的士兵们灌输“把战争当成买卖”的观念，才能够有效地提高士气。

    尽管如此，他还是设下限制。他对士兵们发出公告，战利品不得为私人所有，必须在胜利之后公平分配，违者将以严刑处置。君特兰姆的目的是希望能培育出一支精锐部队，好在将来编整十万或二十万的大军的时候，能够成为大军的中间核心。那将是一支老练的长胜部队，只要有他们的存在，就足以带给全军莫大的勇气。

    该做得都已经做了。但是，如果这次的战役失败的话该怎么办呢？

    “失败的话就逃到其他国家去吧。只好只身一人重头再开始了。”

    君特兰姆毫无这样的想法。卡拉多瓦这个国家是他挑选出来的新天地。被迫离开自己出生成长的国家，舍弃基佛列德这个真实名字，连米隆王子这个虚假的身份也放弃了，就是为了在这个国家里重生。如果无法得到这个国家的话，他人生的一切也等于是化为虚有。所以他必须守卫这个国家不受帕得拉翁的侵害。

    “卡拉多瓦灭亡的时候，我一定以死相殉。”

    这是君特兰姆的真心想法。这份觉悟之强烈，恐怕比出生成长于这个国家的奥利佛还要强一千倍之多吧。

    为了持久战的准备，卡拉多瓦军前往王都东方、距离约三日路程的艾斯巴达平原镇。挖掘壕沟、围起栅栏，建构起坚固的阵地。前方低平的牧草地看来并无险要之处，但却是作战的重点所在。对此一无所知的普拉席铎大人等等一直在大力主张，应该要更积极地与敌人正面交战。

    这位贵族就是向红宝石萝洁丝缇拉求爱被拒的那名男子。作为一个武将的才能尚是未知数，不过战斗意志倒是相当充沛。那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君特兰姆对他做了承诺。在胜利来临之际，君特兰姆就会把红宝石萝洁丝缇拉赐给他。反正那个女孩曾经在王夫殿下所出席的法庭之中妨碍审判，是个待罪之身，想怎么处置都无所谓。普拉席铎大人露骨地展现出喜悦，心思似乎早已飞到胜利以后的事情去了。

    Ⅱ“一开始就采取持久战是对的吧。”

    奥利佛提醒了自己无数次，而每次君特兰姆都在旁边回答着“没错！”。对于在降雪期之前先行发动攻势的帕得拉翁军的战略构想，君特兰姆早已胸有成竹。既然敌人企图在短期之内作出了断，那么摆出持久战的姿态来诱发敌人的焦虑自然是最佳对策。巩固阵地、阻挡敌人的前进，只要能支持住半个月的话就绝对不会失败。然而，光是不败并不能让君特兰姆满足。他所期望的是戏剧化的胜利，好让他有机会向卡拉多瓦展现他的将才。正因为如此，如何让开始焦躁的敌军依自己所想的行动，就是他必须煞费苦心的地方。

    领兵出征之时，君特兰姆也已经定下策略。他先派人到王都东方国境一带的农村，将收成的谷物全数买下。这件事情由麦梦得负责，目的是让帕得拉翁军队在入侵之后连一粒麦子都得不到。时机倒在其次，这件事情之所以能够完成，全都是因为看准了帕得拉翁军队的必然入侵。

    “万一遇到什么情况的话，只需掠夺刚收成的农村就行了。”

    如此打算的坎塔列斯大公虽然计划落空，但他却一点也不畏缩。反正他们预备了大约半个月分量的粮食，只要在粮食还足够之前与卡拉多瓦军决战得胜就行了。接下来，为了对付前进中的帕得拉翁军队，君特兰姆还将沿路一带的水渠之水全部放了出来。

    排放出来的水量虽不足以形成大洪水，但却足够在西进的帕得拉翁军队的前方造成一片泥泞。接到骑兵报告的坎塔列斯大公来到阵前，眺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浅泥之海。隔了一会儿他出言讥讽。

    “各式各样的小把戏还真是不少。那些家伙的作战果然是为了争取时间。哼，既然如此，就让我把你们钓上来吧。”

    坎塔列斯大公召来了信赖的武将维里亚特商谈军情。内容是占得地利那方的军队打算夜袭一事。这件事情坎塔列斯大公早已知道。

    被帕得拉翁军俘虏的国境警备士兵和农民逃了出来，为卡拉多瓦军带回不少的情报。听完情报的普拉席铎大人鼓掌叫好，并立刻前往全军统帅王夫殿下奥利佛的面前向他报告。

    “据在下所接获的情报显示，帕得拉翁军队为了应付持久战而从本国运来了大量粮食。大约是十三万士兵约百日的分量。照目前的状况发展下去的话，只会对敌方越来越有利而已。请下令让在下率兵夜袭。”

    奥利佛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君特兰姆的脸。由于奥利佛根本没有自己的主张，所以他向来都是听从君特兰姆的意见行事。普拉席铎似乎也察觉到这样的情况，于是也转变方向开口询问。

    “您觉得如何呢，君特兰姆大人？不、狄弗拉伯爵？”

    “这件事情王夫殿下的心中早有决断，我实在不便擅自发表意见……”

    君特兰姆尽可能在各个方面顾全到王夫殿下奥利佛的面子。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让奥利佛在军事方面的无知和没有主见暴露出来而当众出丑的话，事情很可能会变得难以收拾。君特兰姆快速地在心中盘算着。

    “如果得到王夫殿下准许的话，那么……”

    “准了准了，快说吧！”

    于是君特兰姆道出意见。既然我方已决定要采取持久战术，就没有必要草率地出兵征讨。普拉席铎相当气馁，并且怒气冲冲地从王夫殿下的本营退出。不料就在他返回自己营帐的途中，一名骑士快马飞奔地追了上来。

    “王夫殿下有事召见。”

    受到如此告知的普拉席铎，满怀疑惑地折返本营的帐篷，一看之下，帐中已无君特兰姆的身影，只有王夫殿下一人笑容可掬地对着他。

    “普拉席铎大人，你刚刚提出的作战计划确实相当出色。君特兰姆固然是为了慎重起见，然而光是采取守势又怎能掌握住胜利的机会呢？有你出马一定会成功的。我在此等待你的好消息。待胜利降临之际，我便封你为伯爵，让你与君特兰姆平起平坐。”

    这段意外的谈话令普拉席铎感到惊讶，但是更令他充满喜悦。普拉席铎就这么欢欣鼓舞地回到自己的营地。麾下兵力有三千人。下令全员出动，颁下“无许可而任意出声者斩！”的命令之后，便率军出发。看着普拉席铎出发之后，奥利佛立刻唤来君特兰姆向他询问。

    “我已经让他去了，这样子可以吗？”

    “非常好，一旦成功的话，普拉席铎大人就可以光彩地获得伯爵之位，他一定会感激王夫殿下您的。”

    “这么一来你岂不是太吃亏了吗？”

    “不会的，我会秘密带兵在背后支援。一切的准备都已经完成了。请王夫殿下和萨克理庞大人一起坚守本营。”

    这是一个半月之夜。普拉席铎的部队悄悄地朝东方前进。脚下稍微吃了点苦头，在绕过泥泞地带半圈之后，终于抵达敌人的粮食放置场。

    普拉席铎所率领的卡拉多瓦军高声呐喊地冲进敌阵。看似装满粮食的箱子和袋子在各处堆积成山。兴奋得正打算放火燃烧之时，夜空忽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声响撕裂。划破夜空的是嘹亮的号角之音。就在同时，堆积如山的箱子和袋子也纷纷倒塌，埋伏其中的帕得拉翁军队在隆隆的呐喊声中成群地冒了出来，从三个方向包围住卡拉多瓦军队。在一阵乱箭齐发之后，紧接着是蜂拥而上的枪兵部队。

    “中计了。”

    普拉席铎大人铁青着脸发出呻吟。

    “这种毫无实力的将领也敢期望以夜袭建立奇功？我这就让你尝尝实战的滋味。”

    一阵哄笑之后，坎塔列斯大公命令勤务兵继续吹响号角。普拉席铎的部队在密集的箭和枪的攻击之下纷纷倒地而亡，陷入了溃败的状态之中。普拉席铎自己也中了两箭，拼命地挥舞长剑试图脱逃。毫不留情的帕得拉翁军队转而出动追击，一面累积敌尸一面急速前进。卡拉多瓦军逃进自己人所布置出来的浅泥之海。泥泞从马蹄的左右向外侧飞溅，帕得拉翁军丝毫不放松地追击。状况的急遽变化就在此刻发生。帕得拉翁军队后方起了火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另一支卡拉多瓦军队已经来到空无一人的帕得拉翁营地，偷袭放火。

    打从一开始，君特兰姆对于普拉席铎的夜袭就不抱着任何希望。更无情的是，将普拉席铎部队的三千人当成诱饵，把帕得拉翁军队诱离营地才是他的本意。这个计划果然奏效。支撑帕得拉翁三万名士兵性命的粮食，正在熊熊燃烧的烈火当中逐渐地化为灰烬。紧接着，估计有一万名的敌人呐喊，从帕得拉翁军的背后迅速迫近。那正是君特兰姆亲自率领的一万二千名精锐部队。

    “狡猾的卡拉多瓦人！我们被狠狠地暗算了！”

    坎塔列斯大公咬牙切齿地咒骂着。维里亚特将军骑着马来到他的身旁。火和风所掀起的声音相当大，如果音量不够大的话根本无法相互沟通。

    “是否要带兵折返，和卡拉多瓦军一决死战？”

    “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

    坎塔列斯大公低吼着。

    “既然如此，只好以快攻作为赌注了。怎么说奥利佛那家伙也不可能亲自上阵指挥突袭。他肯定是在阵营的最深处等待捷报传回。我们就直攻对方阵营，务必要取得那家伙的项上人头。”

    “大公殿下，但是……”

    “我没闲暇听你的意见。还不快领命照办！”

    不能不谓之果断。在坎塔列斯大公的命令之下，大军就这样地急速前进。帕得拉翁军队冲进浅泥之海，一面斩杀普拉席铎部队的残兵一面迫近敌人的大本营。卡拉多瓦军的一名骑士快马向君特兰姆报告。

    “帕得拉翁的整支军队正朝着我军的本营前进。”

    “什么？没有折回来吗？”

    弗洛蒙咋舌，查尔比诺则愕然地开口。

    “真是太没道理了。这下子，我们的本营可就危险了。要立刻追上去吗，狄弗拉伯爵？”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纵使是君特兰姆也无法从容思考，本营之中有萨克理庞坐阵，应该是不至于会轻易败退才对。最怕的就是，万一身为总帅的王夫殿下奥利佛因为敌军之强攻而心生恐惧逃走的话，卡拉多瓦军一定会全体崩溃的吧。君特兰姆立刻命令两名心腹，让军队出发追赶敌人。

    坎塔列斯大公所看中的，也正是这一点。就算君特兰姆那家伙是个多么智勇双全的将军，只要总帅奥利佛被杀或逃走的话，卡拉多瓦军就会瓦解了。再说，卡拉多瓦的兵力已经一分为二，若是以快攻来对付其中一方的话，情势就会转而对帕得拉翁有利。

    “我军亦全速前进！从帕得拉翁军的背后出击。取得坎塔列斯大公首级的人，想要什么赏赐都可以！”

    如果让坎塔列斯活着的话，他日或许会成为大敌。在部队的最前方，君特兰姆快马奔进了泥泞之海。

    Ⅲ从坎塔列斯大共和君特兰姆的眼中看来，奥利佛或许只是个懦弱的无能者罢了，但奥利佛这个人其实还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评断。他是个与阴谋及策略无缘，厌恶杀人和战争的善良人物。和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的宠妾，也就是达蒂奈儿侯爵夫人私通一事，虽然不是什么值得称颂的事迹，而且卡拉多瓦王国的法律上还算是犯罪，但是那并不会造成他人的流血牺牲。

    战略构想及作战指挥全都委交君特兰姆处理，奥利佛在营帐里安稳地做着梦。他在梦中与爱妻相会，正要紧紧地拥抱住她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怒吼，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惊讶地回头一看，杀气腾腾满脸怒容的达蒂奈儿侯爵夫人就站在那儿大声叫骂，你这个鲁钝的男人，还不快起来……

    硬生生地被拖出梦的国度之后，奥利佛一张开眼睛看到的是萨克理庞那张粗犷的脸。

    “王夫殿下，快醒醒，敌人来袭了！”

    “敌、什么敌人……？”

    “不就是帕得拉翁的军队吗？来，快点穿上盔甲吧。敌人就快到了。”

    萨克理庞的伯爵之位虽然是奥利佛所赐与的，但是他所感谢的对象却是君特兰姆。这个单纯而正直的大汉在面对奥利佛的时候，并不像君特兰姆那样抱持着什么不单纯的企图，因此当他看见奥利佛那种毫无武士风范的狼狈模样的时候，实在难忍满腹怒气。一副懒得理睬的态度，萨克理庞以他宽广的后背对这奥利佛，径自对士兵们大喊着。

    “我们建造栅栏和挖掘壕沟是为了什么？大家要沉着应战呀。有我萨克理庞在此，好好地把你们的奋战精神展现出来，我一定会向狄弗拉伯爵报告的。加油吧，士兵们！”

    虽然并未做出任何具体的指示，然而萨克理庞如打雷般隆隆响起的大嗓门，却让士兵们感到振奋。

    “只要支撑一阵子，狄弗拉伯爵就会带着军队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就能够从两面夹击敌人。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喊话之人是一位名叫欧鲁比司的骑士。这些话令士兵们的士气更加高昂。欧鲁比司并不是个特别勇武之人，在这场战役之中甚至连一颗首级也提不出来。然而他在战后却受到君特兰姆的赞赏，并获得了男爵封号。理由是“欧鲁比司大人，一喝之功！”就这样，卡拉多瓦军和帕得拉翁军终于隔着栅栏展开激烈的交锋。虽然是这么说，但是实际上只是依赖着半个月亮的光线，相互地从栅栏的间隙送出长枪，或是戳刺或是收回然后闪躲。尽管声势听起来相当浩大，但效果并不是那么好。栅栏的一部分倒塌了。打算从那个地方侵入的一方与阻挡的一方发生激烈冲突，不一会儿就有五十多人倒在混杂了献血的泥泞之中。就在此时，正当一部分的帕得拉翁军终于成功入侵的时候，他们的脚下却出其不意地燃起火苗。那是卡拉多瓦军所射出的火箭。

    卡拉多瓦阵营附近的泥泞之中早已事先被灌了油。因此一接触到火箭，便立刻燃烧起来，化成火焰之轮将帕得拉翁的军队包围起来。惊愕与狼狈的尖叫声四起。

    其实油量并没有那么多，根本不足以将帕得拉翁的军队燃烧殆尽。然而深夜大地的一隅却因此而光明闪耀。这正是卡拉多瓦弓箭队的绝佳镖靶。

    “射呀！快射！只要射出就一定会命中！”

    关于战斗方面，萨克理庞的判断可说是正确无误。指挥着弓箭队的同时，他自己也拿起了牛革制成的硬弓，对着帕得拉翁的军队猛射。萨克理庞并不是一个精准的射手，但是他刚劲有力，箭势也极为强劲，所以接二连三地将密集的敌人射倒。受到萨克理庞的激励，数千支弓箭越过栅栏和壕沟如豪雨般地倾盆降下。尽管帕得拉翁军也拼命地射箭反击，只可惜由明处射往暗处实在难以瞄准。在火舌若隐若现的泥泞之中，士兵们不断地倒下。

    帕得拉翁军的抗战意识遭受到更严重的打击，是在数到一千的时间经过之时。当君特兰姆所率领的卡拉多瓦军队，从他们后方猛扑而来的时候。蜂拥而至的隆隆马蹄一停在即将熄灭的火轮前方，数百支的标枪也于同时对准了帕得拉翁的军队飞去。马匹倒下，士兵坠落。

    “遭到夹击了……！”

    帕得拉翁军察觉到自身的危机。在敌方阵地遭到夹击状况的意思，士兵们都相当清楚。“所有的人都会被杀光啊！”这样的哀嚎划破夜晚，令帕得拉翁全军的军心浮动。

    “可恨，卡拉多瓦这些狗东西，侥幸不死的可恶家伙！竟敢设下这种圈套引我中计。哼，这种小小的圈套，看我怎么将它突破。”

    坎塔列斯大公拔出腰上的佩剑，誓言夺取王夫殿下奥利佛的人头。然而，周围早也陷入一片混战之中。在卡拉多瓦军的猛烈进击之下，两军的马匹激烈冲撞，枪与枪纠结缠绕，刀剑与胄甲在月光的照射之下闪烁着青白色的光芒。坎塔列斯大公自己也挥舞着佩剑，把一名敌兵的右腕砍飞到半空中，刺穿了另一名的喉咙，再将一个人从肩膀到腹部劈成两半。尽管卡塔列斯的勇武异于常人，但身为总帅却必须亲自挥剑斩杀敌人，这显示战况对其极为不利。

    “出来啊，奥利佛，以王族的名誉跟我单打独斗啊！”

    胄甲上染满了斑斑血迹，而坎塔列斯大公也越来越显得狂暴。继续砍倒了三四名敌兵，沐浴在鲜血和泥浆之下，那副凄厉的模样简直不像是一个人类。他的样子令卡拉多瓦军再也不敢贸然靠近。快马奔驰地朝着斩杀目标前进之时，坎塔列斯想到了一件事情。

    “伊果密尔那个老头在什么地方？！”

    大公的双眼完全如字面般地布满血丝。应该是激动过度而造成了两眼之中的微血管破裂。令帕得拉翁军陷入苦境的罪孽，那个肮脏可恶的老头子也必须背负起部分的责任。对于坎塔列斯大公而言，这么想的话至少能让他的心里好过一点。

    “原来在那儿呀！”

    陷在泥泞之中动弹不得的马车上面，一条人影正摇摇晃晃地跳下车，半爬半走地正打算逃离。连头顶都溅满泥浆的飞沫。大公追上了他的猎物。

    “拜你的好计划所赐，害得我宝贵的勇士们一个个地随着战场上的露水消失了。他们任何一个都是比你多上千倍价值的男子汉。我要你到那个世界去，向我的部下们谢罪！”

    假使认命地乖乖受死的话，伊果密尔肯定能死的安乐一点。然而这个狼狈不堪一片混乱的老人，光是看见卡塔列斯那副凄厉的模样就立刻陷入恐慌之中。他尖叫着背向坎塔列斯企图逃走。骑着马紧追上去的坎塔列斯一剑斩下。蕴含着憎恨的剑刃，斜斜地划开老人的背部。鲜血喷出，老人发出惨叫地向前仆倒。就在他摔进泥泞的那一刻，坎塔列斯大公的马蹄也同时压了上来。骑士与马匹都并非故意，但承受着人马双方体重的马蹄就这样踩上了老人的腰。伴随着不悦的声响，老人的腰部同时被踩得稀烂。第二次扬起的惨叫，完全足够让卡塔列斯大公的灵魂冷却。他从狂热转为冷静，操控马匹离开了老人身体。正当此时，几个人影叫着他的名字骑马靠了过来。那是大公的心腹维里亚特以及他的直属部下。他们打算护卫君主从战场上离开。

    “大公，您没事吧？！”

    充满喜悦的这几个人，根本没心思去注意由自己的马蹄正在蹂躏着一具老朽的人体。将君主围在中央，勇敢的帕得拉翁队伍，挥开成群的卡拉多瓦人的刀枪，打开了一条血路朝着东方直奔而去。后方是倒卧在泥和血中的人马尸体，竖直的枪丛剑林反射着月光。尽管胜败的大势已定，但是现场却依旧静不下来，一部分的状况甚至显得狂躁。

    “五枚金币是我的了！”

    “那是我的人头，还给我！”

    君特兰姆的策略开始朝着坏的方向发展，自家人的争执在各处上演着。光是“胜利了！胜利了！”并没有让情势平静下来。在狂热与欲望的驱使之下，卡拉多瓦军依旧四处追赶着败逃的敌人，紧追不放，将他们砍杀、刺死。

    一件令君特兰姆难以想象的事情发生了。

    执拗地追逐败敌的卡拉多瓦士兵当中，竟然出现了王夫殿下奥利佛的身影。在死战的高潮时刻，他原本是躲在军营中发抖的。然而在胜利一经确定后，士兵们的狂热情绪也感染了他。就这么带着萨克理庞的轻视返回国都，实在令他难以忍受。他不但要让萨克理庞他们刮目相看，他也希望能够在妻子蓓莉希娜女王二世的面前扬眉吐气。由于君特兰姆和萨克理庞根本无暇注意王夫殿下，因此在无人制止的情况之下，奥利佛就这么骑上自己的马奔出本营。

    追逐着慌乱逃窜的败敌，令奥利佛体验到前所未有的愉快经验。他也认为到了这个时候应该不会再有生命的危险了才对。他的情绪究竟有多么高昂亢奋，从他越过泥泞之海，直到踏上干燥的地面为止都还不想停止前进的样子，就可看得一清二楚。

    “蓓莉希娜！蓓莉希娜！我办到了，我们胜利了！”

    无比兴奋的奥利佛，一边像是念咒语般地呼唤着妻子的名字，一边不断地挥剑斩下。他的斩势几乎都只撕裂了空气而无实质伤害，然而偶尔也会撞击到死者的胄甲而冒出火花。虽然有人在月光下目击到他的身影，但是却想不到这就是全军总帅。

    就在这无意义的奔驰当中，奥利佛发现了两名败军残兵。一个是身负重伤满身鲜血和泥巴的中年步兵，看起来似乎无法独立行走。另一个可能是初次上阵，仍然处于少年阶段的年轻人。他把看似他父亲的中年伤兵扛在肩上，步履蹒跚地朝着故国的方向前进。这种父子同时出征的例子并不少见。杀了也没什么用，还是放过他们算了。以奥利佛的身份而言，他根本不在意什么赏金等等的。事实上，他是打算饶过这两人的，但是异常高昂的情绪却毫无来由地冒了出来。

    发出威吓性的叫喊，奥利佛鼓动着坐骑向前冲刺。高高地舞动长剑，他打算从两名败兵的身旁呼啸而过。毫无杀意，只想“稍微地吓唬吓唬他们而已”。顺道再摆出帅气的姿态报上姓名，撂下一句“不准再次侵略我们国家！”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奥利佛只想这么做而已。

    然而，眼看着敌骑身影不断迫近的年少帕得拉翁士兵，竟然做了一件令奥利佛完全想象不到的事。这绝非出自冷静而是打算拼死一搏。他把像是父亲的老兵放在地上，手中握着唯一的武器。那是一支早已折断、失去枪尖的枪。年少的帕得拉翁兵从低处将它掷出之后，枪身便不停地旋转飞出，卷进了奥利佛坐骑的前腿之间。

    发出哀鸣向前仆倒的马匹，从马鞍上呈抛物线被抛出的骑士。

    奥利佛倒栽葱地落到地面。那是一种头部向下，仿佛要插入大地之中的坠落方式。沉闷的一响也许是头盖骨破裂的声音，也有可能是颈骨折断的声音。

    黎明将近，当王夫殿下的贴身侍从好不容易搜寻到君主下落的时候，奥利佛早已鲜血脑浆流了满地，冷冰冰地倒卧在冰冷的大地之上。击毙一国统治者的帕得拉翁士兵完全不知道自己立下的功勋是多么巨大，把父亲炕上肩膀之后便继续逃亡。

    在“艾斯巴达夜战”之中，帕得拉翁军的战死人数为七千五百余人。另一方面，卡拉多瓦的战死人数则不过一千二百余人。只是这一千二百余人的战死者当中，还包括了与女王共同治理国家的王夫殿下奥利佛在内。仅仅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女王蓓莉希娜二世相继失去了父亲和丈夫。穿着丧服迎接丈夫遗体的女王展现出一种宛如洋娃娃般的异样美丽，令朝臣们不忍正视女王的苍白面容。担心着国家与自己的未来，尽管刚赢得大胜利，凯旋归来，忧愁却笼罩着整座王宫。

    Ⅳ君特兰姆伴着灵柩来到女王面前。女王凝视着灵柩的期间，君特兰姆也恭敬地跪在一旁等待。最后，女王终于以微弱的声音向君特兰姆开口。

    “我的丈夫或许无能而又懦弱，但是他绝对不会陷害或伤害别人。这点是我身为他的妻子最感到骄傲的事。”

    “王夫殿下确实是个善良的人呀。”

    君特兰姆只能如此回答。这句话并无虚假，但是在单纯的话语之下却潜藏着复杂的评断。对于已经完全傀儡化的奥利佛，君特兰姆从没想过要这么火速地将他解决。再等个二三年，直到君特兰姆的势力遍布于卡拉多瓦的朝野为止，先暂时推举奥利佛作为幌子，这才是他的计划。等到奥利佛对君特兰姆开始怀有猜忌和反感的时候，在挑选个绝佳的时机将他收拾掉就行了。虽然如此打算，但是却没料到奥利佛除了无能之外还是个无谋之人。要是他老老实实地待在本营里等待捷报的话就好了。

    唯一的好处就是君特兰姆无需弄脏自己的手。他以沉痛却又热切的语气向女王说道。

    “未能守护王夫殿下，臣实在罪该万死。然而更令人憎恨的是帕得拉翁大公国。我们必须讨伐该国，为王夫殿下报仇雪恨！”

    女王并没有回应这番话，仅仅以水晶般的无机双眸凝视着君特兰姆。不知不觉地抬起视线，君特兰姆勉勉强强地回看了女王一眼。和双眸相同的声音宣告着，“我打算赐我丈夫奥利佛国王的称号，以国王之礼将他安葬。请把我的话转达给其他大臣。”

    这个时候，她已经认同君特兰姆为群臣之首。

    除了先前的狄弗拉伯爵，君特兰姆又多了一个阿尔加利亚公爵的封号。名下所有的庄园数量共计有二十二座。入国不满十个月，就已经跃升为卡拉多瓦屈指可数的大贵族。

    “在我国近代历史当中虽未有前例，但由于其对内对外之功绩显著，因此完全无人提出异议。”

    这是卡拉多瓦王立学院之国史编纂所的记述。

    保有两个贵族封号有什么意义呢？首先是枢密会议召开之时，能够行使两票的表决权。其次是在继承方面，长男可继承阿尔加利亚公爵，次男则可继承狄弗拉伯爵的封号，得以为后代遗留下两脉门第。仅仅这些已足够令君特兰姆享有巨大的特权，但是他的野心却还要更大。

    “我的长男将会是卡拉多瓦国王。”

    他做了如此的决定。这个野心因为奥利佛之死而更加明确。女王蓓莉希娜二世仍然健在，而且相当年轻。为亡夫奥利佛服丧期满之后，就算再婚也没什么奇怪之处。这原本就是王者的义务。除了治理国家之外，她还必须延续王族血脉。换言之，蓓莉希娜有产子的义务。而且，孩子的父亲若是“亚尔吉拉王室血脉嫡亲的君特兰姆大人”应该也不是件坏事才对。

    回想过去，君特兰姆虽有意娶蓓莉希娜为妻，只可惜在尚未采取行动之前，美丽的猎物就被奥利佛给抢先夺走了。不过这次再也没有任何人会阻碍，君特兰姆应该可以达成目的了才对。

    阿尔加利亚公爵兼狄弗拉伯爵的君特兰姆的意欲为何，每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而且每个人都相当认同和肯定。因为可怜的奥利佛原本就不适合作为女王夫婿。萨克理庞等人更是老早就开始大声到处宣扬。主张君特兰姆才是女王再婚的最佳人选。

    对于此事，君特兰姆本人倒是不怎么着急。以他目前的立场而言，要阻挠女王和其他男性的婚事并不是件难事。只要花上足够的时间，女王自然而然地就会对他产生依赖。所以，在奥利佛的国丧结束之后的翌日夜晚，蓓莉希娜秘密召他到寝室之事，着实令他大吃了一惊。

    征服了隐藏在丧服之下白皙优美的躯体之后，君特兰姆反而感到有些扫兴。没想到她是个重色的轻薄女子，这是他仅有的想法。无论如何，既然和女王有了这样的进展，达蒂奈尔夫人那边就一定得想个办法来安抚她才行。有件事情他并没有注意到，在背后注视着他的蓓莉希娜女王的双眼之中，正燃烧着憎恶与复仇的火焰。女王坚信是君特兰姆谋害了她的丈夫。所以当她知道腹中怀有奥利佛的孩子之时，她也同时订下了复仇计划。

    这个男人不可能知道自己已经怀孕的事。所以蓓莉希娜女王下定决心，她必须平安地将腹中的孩子生下来，并且让这个男人当他是自己的亲生子。等到孩子长大之后再告知他真相，让他为自己的亲生父亲奥利佛报仇。十五年后就看得到结果了。这个出自于妄想的决定，支撑起女王的身心，带给她生存下去的意志。

    燃烧于女王眼中的黯淡火焰，君特兰姆长久以来都没有发现到。因为他相当忙碌。说服达蒂奈儿夫人死心地隐居在庄园之中，过年后的三月与女王结婚，八月生下男孩。这个男孩以五代前的国王之名被命名为莱门得。如果平安地长大即位的话，应该就是莱门得二世……。

    在那之后，几次的对外战争发动，内乱兴起，阴谋策动。其中大部分皆为君特兰姆所主导，结局也几乎都成功了。他并不是个天生的卡拉多瓦王者，所以他必须借由才干和功绩来确保自己地位的正当性。普雷斯塔历一?六二年，君特兰姆三十三岁，被他视为儿子的莱门得王子八岁，蓓莉希娜女王之弟吉安大公十七岁。而法比昂自从登上女巫之山，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的身影了。君特兰姆的权势与威望不仅仅笼罩着卡拉多瓦一国，还不断地参透到邻近诸国当中……。

    再次捧着奇妙衣服的查尔比诺，继续就这奇妙的两人加以说明。

    “名字方面，达人叫做周先生，小孩则叫做多梦。两人之间似乎是这么彼此称呼的。”

    “连名字都很奇怪呢。”

    “是否接见他们呢，摄政殿下？”

    君特兰姆陷入思考，但时间并不很长。

    “也好，见见倒也是种乐趣。把他们带过来吧。”

    接到君特兰姆的指示，查尔比诺和弗罗蒙恭敬地行了一礼退出门外。这两个人现在都是伯爵身份。君特兰姆拿起火钳，拨弄着火焰中的薪柴。金黄与深红的火焰弹起，在那奢华的色彩之中，君特兰姆感觉自己仿佛看见了某种幻影的片断，但是却无法掌握住其真正的面貌。

第三卷 来自异世界的访客

第三卷 来自异世界的访客 一卷全

    第一章地球仪世界

    Ⅰ

    “多梦、快跑！快点逃走！”

    周一郎闪过扑上前来抓住他的大个子男子，拉起外甥女的手拔腿就跑。

    但是，立刻就因为闪烁在眼前的锐利剑光而急忙停住。

    披甲带剑的男人又来了三个，他们是因为听到骚动的声音所以跑了过来。一共六人将周一郎二人团团围住。其中四人已经拔剑出鞘，剩下的两人也握着剑柄做出恫吓之势。

    “周先生……”

    多梦一面发抖一面紧楸着毛衣的侧腹部分。周一郎则牢牢地环着十三岁外甥女的肩膀。

    “别担心。跟他们说清楚就行了。周先生一定会保护你的。”

    多梦颤抖地在周一郎的怀里微微地点了点头。

    虽说是全副武装，但对方起码是人类。况且周一郎毫无加害他们的意思。他只想把情况解释清楚而已。问题是，刚刚虽说是迫于形势，但是挨了揍的那个大个子却满腔怒火地瞪着周一郎，而且他们所说的话，周一郎半个字都听不懂。换句话说，这边的语言，恐怕无法和他们沟通。

    愤怒的大个子向前踏出一步，以剑尖抵着周一郎的喉咙。

    周一郎和他的外甥女所在的这个地方，并非日本。似乎也不是他们所熟悉的地球上的任一个地方。它就像是科幻或虚构小说的读者们会形容的“异世界”般的一个世界。周一郎他们之所以会来到这个地方，全是因为发生了迫不得已的事情，而不是因为他们想来。

    大约十天之前，周一郎在避雨的古董店里买了一座陈旧的地球仪。这就是灾难的起点。因为那座地球仪是一照射到月光就会以影子开启通往异世界“大门”，并且会奇妙地不停自转的神秘物品。

    在那之后，周一郎他们首先受到意欲夺取地球仪的西格玛公司的手下二人组之恶劣恐吓，紧接着又遭到计划将二人组和他们一起解决掉的另一批男人之攻击。性命危在旦夕，不得已只好跃入地球仪所产生的影子异世界“大门”之中，以逃离灾难。完全没有思考前因后果之余地。除了这么做之外，实在没有其他方法能够保护自己免于遭到杀人者所射出之十字弓毒箭杀害。

    飞跃而入的这个世界，不是真空的宇宙空间，也不是尚未凝固的灼热岩浆大地。幸运地，这是个有着干硬岩地，以及吹拂着夹带夜气之晚风的地方。

    周一郎的心脏快速且规律地鼓动着，肺部也重复着呼吸之动作。尽管是为了紧急避难而逃到此处，但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他实在是一点头绪也没有。无论如何，眼前至少有能够呼吸的空气，有用力踩也不致于崩塌的大地，这样就足够让人安心了。除此之外，无辜受到波及的宝贝外甥女多梦并无大碍，这点也让周一郎放心不少。

    周一郎注意到脚边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确认之后不禁微微地吃了一惊。那是一只人类的手，而那只手的主人正是为了从周一郎的手中夺取地球仪，而企图伤害多梦的虐待狂男子。在那旁边，他们还发现了一支滚动的手电筒。那是他们在那边的世界里住宿的旅馆的配备。

    捡起来将开关一扳，灯光也随之亮了起来。在确认过功能之后，周一郎将它塞进牛仔裤的口袋里。头上是一片比深海还要深邃黑暗的黑夜、缀饰着夜空的群星，以及，比起看惯了的那个要大上两圈左右的巨大月亮。光靠月光就够明亮的了，走起路来绝对毫无问题。手电筒或许什么时候还会派上用场，为了预防万一，最好还是节约一下电池的用量。

    至于那只手，他根本不想去理会。他只祈求这辈子再也不要碰上那只手的主人。

    周一郎仰望天空。大门究竟开在什么地方呢？他感觉自己仿佛是从一公尺左右的半空中被抛到地上，但是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战战兢兢地伸出手一探究竟，什么也感觉不到。大门似乎完全封闭了起来，下一次开启会在什么时候呢？以地球仪的自转速度来看，那个世界的一分钟，差不多是这个世界的一天左右。这么一来，要等到那个世界的明天晚上，也就是月亮再次升起的时候，至少还得要等待三年以上的时间。

    有好一会儿，周一郎就这么瞪视着虚无的天空，和多梦重新确认过身上除了擦伤外别无疑似伤口的痕迹之后，两人开始肩并肩地走向布满岩石的荒野。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虽然很想知道，但可能的话，不，无论如何，他们一定要回到原来的世界。首先，他们必须取得情报才行。

    在荒野上走了一会儿，两人便来到一条白色的带状道路。路面仿佛是以盐巴凝固成似的相当平坦，完全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东西，这显然是人为造成的东西。

    “周先生，有灯！”

    一抵达平缓棱线上方，多梦立刻发现黑暗的地表上有几个地方闪烁着灯火光芒。

    “真的耶。既然有灯，不知道是否有人呢？”

    希望真的有人。周一郎真心希望这里有造路、用火、和他们一样，能够彼此沟通的人类存在。千万别是由爬虫类进化而来、嗜吃人肉的恐龙人等等。

    返回原来世界的那一刻，不知得等待多久的时间才会来临，但是在那之前，周一郎和多梦必须先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才行。如果只是一天、两天的话，不吃不喝倒还能勉强支持，若是超出这个范围的话，为了生存就一定得找到吃的喝的，以及一个能够安全睡觉栖身的场所。

    如果这个世界和他们原来生活的日本差距不大的话，或许还能让人壮壮胆。只可惜这个愿望不太可能会实现。一来这道路并非由柏油之类的东西铺设而成。再者，绵延不断的山脊以及生长在周遭的植物群，都和日本地形植物的气氛完全不同。然而，这也不是一个恐龙等等生物昂首阔步的时代。总之只要是持有文明的人类存在的话，想要取得维系生命所必需的食物等等东西的可能性，就大大地提高了。

    仔细观察道路，上面似乎残留着马蹄似的痕迹，以及穿着靴子的人类脚印。

    现在似乎是仰赖马为主要交通工具的时代。感觉上好象回到了数百年，或是数千年前的过去世界一样。不，这里不见得一定是异世界。地球仪所开启的大门，或许只是单纯地将他们扔到地球上的另一个不同的地方而已也说不定。假设是这样的话，虽然置身这种偏僻的边陲地带，还是得想办法找到人，问问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才行。

    “周先生，周先生……”

    朝着看起来最近的橙色灯火和周一郎并肩前进的多梦，忽然兴高采烈地说起话来。

    “在小说里面，来自于现在的主人翁在异世界里都非常活跃呢！说不定，我们已经变成拥有魔力，或者能够使出什么特异功能的人了唷！”

    多梦对着路边的一块大岩石喊道：“嘿！裂开！”同时将右手的食指伸了出去。然而，岩石并没有任何变化。

    “果然不行。”

    多梦吐着舌头大笑。周一郎明白多梦的用心，她想分担一些被卷入这种事态当中的自己的负担。因此，他也兴致勃勃地予以回应。

    “我看哪，能够使用魔法的人说不定是我呢。你等着瞧吧。嘿！起来！”

    和多梦一样，虽然仿佛发射出某种力量似的挥动指尖，但石头根本不可能会被抬起来。

    “我也不行呢。”

    “不过，现在放弃还太早了。说不定我们拥有的是别的能力。你看那边的草。嘿！长高！”

    周一郎和多梦又是对着月亮大喊“消失”，又是命令草地上的花蕾“开花”，两人一面嘲笑着彼此的失败，一面走下平缓的小山丘。

    “周先生，你看……”

    首先注意到的人很不幸的是多梦。沿着她指尖方向看过去的周一郎，立刻察觉到那是什么东西，连忙用手遮住多梦的眼睛叫她别看。那是尸体，零星散落在岩石之间，而且不止一具、两具。凝神一看，在那红黑色的池子当中至少还有上百具的尸体，有的面朝下俯卧，有的仰天倒地。有的没有头，有的没有手，还有一些遭到了凄惨的蹂躏。

    令人作呕的腥臭随着夹杂尘土的风势，朝着周一郎二人的鼻尖刮了过来。

    “多梦，闭着眼睛跟我走。我们绕道路走吧。千万别放开我的手喔。”

    多梦点点头。忍住作呕的不适，与周一郎继续前进。

    虽然也有穿着胄甲的尸体，但是没有武装的却占了压倒性之多数。从遗骸上所残留的伤痕看来应该是大型利器，也就是剑或长枪之类所造成的。有四具尸体上还插了好几支箭。原本该穿在死者身上的胄甲等等配备，恐怕大多被胜利者剥下来当作战利品了吧。看起来像是马的生物遗骸也多得数不清。

    这些尸体确实是人类。尽管是个有人类存在的世界，但是现在的状况告诉周一郎，这里绝不是个像现代日本一样安全的地方。虽然现代日本在近来也有许多地方不能说是全然地安全。目前这个世界，互相残杀这种事情，似乎比周一郎他们所存在的现代日本还要贴近切身许多。被大地吸收殆尽的大量血液，显示着此处在不久之前曾是个战场。倘若如此，遇上人类或许反倒是种危险。因为不论是胜者也好败者也罢，会在战场上徘徊闲荡之人，恐怕都是些持有武器的嗜血之辈。

    周一郎尽可能不践踏横卧在路上的尸体而前进着。就在远处所看见的橙色灯火，已经接近到足以辨识出那是一团摇曳的火把光芒的时候，突然，右手边的低矮树丛里跃出一条黑影，从周一郎的背后用剑抵住他的喉咙。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抓住周一郎的手臂，并将他扭到背后。

    “多梦！”

    “啊！”

    从左手边的树丛里跳出一个身穿胄甲的高大男子，将多梦的双手一把抓住。

    “好痛，放开我！”

    双手被毫不留情地抓住，身体半悬在空中的多梦发出尖叫。

    “别那么粗鲁！”

    周一郎大叫着想冲过去，但是双手被牢牢按住，脖子上还被一个满脸胡须的大个子男人用剑架着而动弹不得。虽然预测到会有危险，但他并没有认真地将事情放在心上。

    披甲带剑的这三个男人，大声地对着周一郎二人说话。

    “啊？什么？你们说什么？”

    然而周一郎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语言。

    “放开我们，我们不是坏人！”

    周一郎虽然能以英语、法语说些简单的日常对话，德语也达到勉强能够分辨出来的程度，但是对方所使用的语言并不是这当中的任何一种。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我们不是坏人。快放开多梦！你弄痛她了！别那么粗鲁！”

    但是，周一郎的话和对方无法沟通。

    这一群人的头盔胄甲以及配剑，都令人联想到中世纪欧洲的骑士。以长剑抵住周一郎喉咙的大个子是当中惟一没有戴上头盔之人。那张脸庞看起来很像是盎格鲁萨克逊民族。

    虽然对方把话说得又慢又大声，但意思还是完全不懂。

    “把多梦放下来！”

    周一郎注视着多梦，并且不断重复着由上而下的动作。吊住多梦的那个大个子终于看懂了他的意思。虽然还是紧紧抓着多梦的手，但总算让多梦的双脚踏上地面。

    “就是这样。谢了。”

    周一郎松了一口气。双手仍然被抓住的多梦，尽管眼角泛着泪光但依旧坚强地说了声：“谢谢你，周先生。我没事的。”

    紧紧按住周一郎和多梦的手臂，身穿胄甲的三个男人开始说起话来。交谈之间还不时地对周一郎和多梦指指点点。周一郎二人所穿的衣服——两人都是毛衣配牛仔裤，外面还罩着一件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所投宿的温泉旅馆的短褂，脚上穿着运动鞋——这似乎让他们很感兴趣。

    忽然间，满脸胡须的大个子收起抵住周一郎的剑，转身走向多梦，身上胄甲窸窸窣窣地发出声响。他冷不防地将她身上的短褂硬脱下来，叫给按住周一郎手臂的男人。接着他又揪住多梦的毛衣的下摆，打算把毛衣也剥下来。

    “不要啊！住手！”

    大个子一面按住扭转身体抵抗的多梦，一面拉扯毛衣，这种行径让周一郎激动不已。抓住周一郎手臂的男人似乎被多梦的短褂分散了注意力，因此手劲也稍微缓和了些。

    “干什么！”

    手一挣脱，周一郎立刻对着抓住多梦毛衣的大个子的脸挥了一拳。

    虽说周一郎是个具有热切正义感的人，不过偶尔也会有几乎失去自制般的耿直，或者称之为笨拙的部分。而且，不管怎么说，多梦对于周一郎都是无可取代，惟一的一个血亲，是他必须珍惜守护的存在。无视于自己和对方之间的体型差异、以及胄甲武器等等装备，更没有考虑到包围住四周的人数，周一郎甚至连冷静地判断形势都做不到。不，他根本没有想到那些。因为在他还来不及思考之前，他的身体就已经展开了行动。

    周一郎的拳头，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命中了他所瞄准的大个子的下颌。伴随一记沉闷的声响，男人也跟着后退了一步。

    “多梦、快跑！快点逃走！”

    以全身的力量将按住多梦的男人撞倒之后，周一郎拉起多梦的手拔腿就跑。

    只可惜，立刻就有三名身穿胄甲看起来像是士兵的男人从正面跑来，拔剑指着周一郎的喉咙。

    “多梦，你有没有受伤？”

    “嗯，我没事。周先生呢？”

    “是吗？太好了。我也没事。都是我不好，把事情搞成这样。”

    “才不是呢，跟周先生一点关系也没有。啊，你的脸颊怎么了？要不要紧？”

    “还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一郎和多梦的双手都被扭到背后，整个人俯卧地被按在地上。面对六个男人，周一郎根本是寡不敌众。还来不及抵抗就已经被逮捕了。挨了周一郎一拳的大个子甩了甩头站起身来，狠狠地给了周一郎的左脸一记拳头作为报复。直到现在，他还一直眼冒金星。

    六个男人一面仔细端详从多梦身上剥下来的短褂，一面像是怒骂般地交换对话。

    大个子把周一郎的短褂也扒了下来。接着，他注意到周一郎牛仔裤的口袋所露出来的东西。是手电筒。大个子将它拿走，一脸疑惑地展示给他的同伴看。就在此刻，他的手指头触动到开关，点亮了手电筒。

    大个子发出惊叫，把手电筒丢开。手电筒在地上弹了一下，灯光也随之熄灭。大个子战战兢兢地伸手取回。接着，他再次触动开关。不晓得是线路故障还是灯泡坏了，这次手电筒并没有亮起。

    几个男人对着周一郎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是什么？魔术吗？”意思听起来好象是这样。

    “好痛。别按得那么用力嘛。”

    被过大的力量按在地上，贴住地面的脸和腹部，以及被按住的双手都非常痛。

    “好痛，真的很痛耶。能不能轻一点啊？至少对多梦轻一点嘛。”周一郎把视线移向在他身旁、同样被按住的多梦说着。

    “把按住我外甥女多梦的力道放轻一点。”

    再次以视线表达意思之时，语言虽然还是无法沟通，但或许是察觉到语调的变化，抓住多梦的那个高个儿男人似乎将力气收回了几分。

    多梦放松地喘了口气。

    听着周一郎说话的一个男人，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一脸惊讶。那些男人们开始讨论起来，同时还有意无意地瞄着周一郎和多梦。

    讨论似乎有了结果。周一郎和多梦被抓着手站起身来。

    “干什么呀！”

    试着叫喊却毫无反抗手段。所以只好任由对方拖着自己，朝向摇曳着无数火炬光芒的方向前进。

    那里有数百，不、数千名士兵。无数个以布张起的帐篷整齐排列，中间的空地都点着火把。这儿似乎是军队驻扎的营地，营火燃起，空气中飘散着某种烤肉的味道。填满木制容器的应该是葡萄酒吧，士兵们豪爽地大口畅饮谈笑。

    忽然间，在摇曳的红色火焰映照下的男人们的闪耀视线，全都集中在周一郎二人身上。在人群之中，他们就像是游街示众的犯人一样地被拖着前进。

    接着，他们被带到营地最深处的一个帐篷。

    从那个帐篷里走出一个看似长官的红脸男人。他和抓住周一郎的那群男人交谈片刻之后，周一郎两人又继续被带往营地外围的帐篷。在这过程之中，士兵们的好奇目光一直没有间断过。

    周一郎和多梦被关在帐篷里，用绳子绑了起来。帐篷内部和进出口处各有二人负责看守。

    “周先生，我们一定会没事吧？”

    双手被缚在身后，以绳子相连，绳子的另一端由帐篷内的士兵握住——坐在粗糙垫子上的多梦不安地询问道。

    “是啊，没事的。周先生一定会保护多梦。”

    “我一定紧紧地跟在周先生身边。只要周先生在我身边，就算到哪儿我也不怕。”

    一颗颗的眼泪从脸颊滚落下来。但是，立刻就被多梦用肩膀部分的毛衣迅速擦干。

    “多梦……”

    周一郎想抱住多梦，但双手却无法自由活动。

    一忍再忍还是不断冒出来的泪水终于决堤，多梦于是把脸埋进周一郎的胸膛里。大概是不想让周一郎看见她哭泣的脸庞吧。虽然一直坚强地忍耐到现在，但是在亲眼目睹了无数的死尸，接着又遭到利剑威胁生命的情况下，心中的不安再也无法压抑了吧。而且现在连身体自由都受到拘束，接下来还不知道会遭遇到什么样的对待。

    看着在自己怀里颤抖着低声哭泣的多梦，周一郎更加坚定了无论如何都要守护多梦的决心。尽管没办法应付众多的武装士兵，但就算是抛弃性命不要，他也一定得守护多梦。

    Ⅱ

    在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三个男人轮流进来，以各种不同的语言试图和周一郎交谈，但每一种语言他都完全无法理解。途中，一个身穿华丽胄甲、看似骑士、体格强健的男人，前来查探周一郎二人的情况。从那时起又过了一个钟头左右，周一郎又被拉着离开帐篷。绑住手的绳子仍然连在一起。

    “周先生……”

    “别怕，有周先生在。”

    周一郎尽可能地挨近多梦，像撑着她似的前进。迎面吹来的风虽然不至于冷得冻僵，但也是又干又冷。

    在六名士兵的带领之下，他们开始朝着前方一座看起来大约一公里距离远的城堡前进。六名士兵的其中二人骑在马上，另外四人中的二人牵着周一郎和多梦的绳子，余下二人则一面留意着周遭环境一面前进。全员都佩带长剑。进入帐篷之时正好高挂在夜空当中的月亮，已经开始朝着山顶的，方向倾斜。

    “周先生，这儿肯定是异世界。”

    “嗯，我想也是。”

    行进之间，多梦和周一郎不时低声交谈。

    看似骑士穿着胄甲的男人骑着一种生物。那种生物和多梦他们所熟悉的马非常相似，只是头上多了一只角。

    “看起来就像是独角兽呢。”

    看见这种长相怪异的生物，周一郎和多梦更加确信此处就是异世界没错。

    沿着洁白坚硬、到处都残留着马蹄痕迹的道路前进，终于抵达城堡。

    骑着马的士兵——从胄甲的精致程度来看应该是个有爵位的骑士吧——将周一郎二人抵达之事向手执战斧的守门警卫通报过后，跨越护城河的吊桥便放了下来，让一行人通过。手持剑和枪的武装士兵戒备着通路的两侧前进。

    究竟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呢？这座城堡的地下不知是否有拷问室存在的想法令人不安了起来。这是个战乱的世界。该不会把我们当成了敌国间谍，从此就监禁起来严刑拷问，直到供出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报为止吧——而且还是以无法沟通的语言进行。

    不过，事态看来似乎并未朝着坏的方向发展。周一郎二人两侧的守卫固然严密，但是他们却登上了城堡，而且一直向内部前进。随着脚步的深入，点着蜡烛的烛台、挂在墙壁上的装饰、以及壁毯等等物品也越来越豪华。担任警戒的卫兵数量也越来越多。暂且不管这儿的主人是不是一个喜爱将拷问间装饰得富丽堂皇的人物，不过从眼前的情况看来，召唤周一郎二人之人若非是这座城堡的主人，就是个地位相当的贵族。只是，他们的双手仍旧被紧紧绑着，自己究竟会遭遇到什么样的状况，至今仍然毫无头绪。

    周一郎二人终于来到一扇打造得极为华丽的大门前面。厚重的门扉必须借由两名士兵之力才能勉强推开。

    从无数盏烛台所发出来的摇曳烛光，看得出这是个极为宽敞的大厅。在最内侧被垫高的平台上，摆着一张像是王位的座椅，上面坐着一个威风凛凛的男人。

    带着周一郎二人前来的骑士在男人面前跪下。他还以动作要求周一郎二人也照做。但周一郎并未遵从。虽然他不知道跟前的男人是何方神圣，可是突然这么被捆绑起来拖到这个地方，这样的无礼对待根本是不合理的。为了表示礼貌，周一郎像对待初次见面的人一样，站立着点头致意。身旁的多梦也学着周一郎的模样，连忙低下了头。

    王座所在的平台下方，有两名像是带剑武官，体魄相当健壮的男子在那儿待命。一个是瘦长的黑发男子，另一个则拥有褐色头发与发达的肌肉。这个人物曾经到帐篷去看过周一郎二人。在他们右侧，还有另一个穿着浅灰色朴素长袍、完全没有武装的矮小男人，应该是个文官才对。除此之外，带领周一郎二人前来的四名骑士、以及其他五名像是卫兵的男人全都挤在入口处附近。站在平台下方的褐发肌肉男手上，正握着先前从周一郎二人身上扒下的旅馆短褂。

    “我们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把这条绳子解开。”

    说完之后，周一郎转动身体，将束缚双手的绳子展示给王座上的男人看。

    听见周一郎的话，看似文官的矮小男人立刻瞪大双眼。他向王座上的男人行了一礼、说了些话，这次连站在平台下方待命的两位武官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在王座上男人的命令之下，周一郎和多梦的绳子被解开。大大地吐了口气，两人各自抚摸着手腕及手臂。

    像是受到武官们的催促似的，文官走到周一郎的身边，一面翻着手上像是书籍般东西的内页，一面对着周一郎开口说话。

    “名滋交舌摸？”

    “啊？”

    突然，周一郎感觉那似乎是自己熟悉的语言，所以不自觉地反问回去。

    “名滋交舌摸？”

    “什么？你说什么？”

    “泥得、名滋、交、舌摸？”

    一面翻着书页一面一字一句断开来询问的文官的语言，虽然因为发音的不熟练而显得怪腔怪调，但那毫无疑问是日文。周一郎全身上下都兴奋地沸腾起来。

    “你会说日文吗？这是日文吧！你懂日文吗？”

    因为兴奋而一步步上前的周一郎，把文官吓得一步步后退。

    “泥、泥得、名滋、交、舌摸？”

    “我吗？我的名字叫白川周一郎。这是我的外甥女多梦，白川多梦。”

    但是，文官似乎无法理解。他拼命地翻动书页，而且还惊慌失措地看了周一郎好几眼。

    “你听不懂日文吗？日文啊，日文！”

    “是不是因为说得太快，所以听不懂呢？”

    “对呀，一定是这样。我、呃，我的、名字、叫、白川周一郎。周一郎。”

    “我是多梦。”

    效法周一郎，多梦也做了自我介绍。

    “周一郎？多梦？”

    文官分别指着两人再次询问。

    “没错，就是周一郎和多梦。”

    拼命压抑住兴奋，周一郎指着自己和多梦猛点着头。

    “你懂日文吧？”

    文官所翻阅的书籍，似乎是本字典的样子。

    受到武官之一催促的文官，也就是这名矮小的男人应该是个翻译官吧。由于他不停地翻着字典般的书籍，全神贯注地在查询字义之上，所以大概没听见周一郎的疑问，也没有回答，而继续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葱拿里、来？”

    清清楚楚地，这确实是日文。很久很久以前，说不定曾经有个日本人穿越大门来到、或者迷失在这个世界里。说不定那个时候的沟通方式被做成了字典，而那本字典就在翻译官的手上。所以这个世界里的语言，和日文是相同的。周一郎感觉自己看到了一线光明。

    “从哪里来？日本啊。从、日本、来。”

    “日笨？”

    翻译官一脸茫然。

    “周先生，古时候的日本好象是被称作‘吉庞古‘呢。”

    “对呀，多梦，你真细心。是有‘吉庞古’这个称呼呢，‘吉庞古’。”

    “几胖古？”

    然而，无论翻译官如何翻动字典，逐字为武官们翻译，不光是武官们，就连周围的卫兵们也是一团雾水。看来日本，或者“吉庞古”似乎都无法沟通。

    “也许……”周一郎打破僵局。

    “我们是从不同于此处的另一个世界，从异世界来的。从异世界、来。异世界、不同的世界。”

    “夷世界？布桶的世界？”

    翻译官将这些话直接转告给王座上的男人。两名武官因为翻译官的话而瞠目结舌，完全无法掩饰惊讶之情，然而王座上的男人却只是以观察般的眼神直盯着周一郎，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周先生，为什么这些人懂得日文呢？”

    对于小声询问的多梦，周一郎开始了他的推理。

    “这个嘛，或许从前曾经有人来过这个世界。”

    也许吧，周一郎忽然想到。想要得到地球仪的西格玛那群人，不也知道这个世界的事情吗？难道是因为，他们从前曾经来过这个世界吗？西格玛和这个世界，这两件事情不知怎地让周一郎不安了起来。

    “从前，有人来过这个世界吗？”

    周一郎试着提出问题，但翻译官却始终一脸疑惑的样子。

    “有没有像我们一样，从异世界来的人？有没有从异世界来的人？”

    周一郎再次以容易辨认的方式慢慢说着。

    把周一郎二人带到此处，并且一直守在大厅入口处待命的男子走上前来，把某个东西交给了站在王座底下的武官，那是周一郎的手电筒。男子把手电筒握在手上，对着武官不知道在说明着什么。大概是在说，那是一种会发出炫目光芒的奇妙物品吧。

    “蜇个、舌摸？”

    不处所料，翻译官立刻在武官的指挥之下提出了问题。

    “手电筒。”

    “手颠……”

    “就是电灯呀。手电筒。”

    “手颠同……舌摸、东西？”

    “就是灯嘛。灯。”

    “灯？为舌摸、亮？”

    “因为电池而发亮。”

    “颠池？”

    翻译官似乎无法理解。有好一会儿，他和王座下的二名武官就这么拿着手电筒，不知在讨论什么。

    “嚷塔亮。”

    说完之后便将手电筒递过来。

    “让它亮？你要我打开手电筒吗？”

    “让塔亮。”

    然而，灯泡里的灯丝似乎已经断掉，所以不管怎么扳动开关就是不亮。

    “没办法。刚刚掉在地上的时候摔坏了。”

    “甩坏了？使摸树吗？”

    “摸树？魔术？你说魔术吗？你以为这是靠魔术点亮的灯吗？”

    周一郎笑了之后才察觉到，这里或许是个有魔术的世界也说不定。

    “不是魔术。不是靠魔术点亮的光。因为坏掉了所以点不亮。坏掉了。”

    手上拿着从周一郎手中取回的手电筒，翻译官再次和武官们进行讨论。

    “泥、仙女神吗？”

    在二名武官的催促之下，翻译官突然发问。

    “仙女神？”

    “泥、仙女神纸、石折吗？”

    “仙女神纸、石折？石折？你是说使者吗？仙女神之使者？仙女神是什么东西？是谁吗？”

    这次轮到周一郎疑惑了，一股奇妙的不安在心里萌芽。虽然有些荒谬，但是让他不安的原因竟是，自己的日文字汇会不会太贫乏了一点呢？

    “泥、维舌摸、来蜇哩？”

    “我利用地球仪的大门过来的。”

    “低球仪？答门？”

    周一郎注意到自己的答非所问。对方问的并不是怎么来，而是来的目的。

    “为舌摸、在蜇哩？”

    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让多梦不安地看着周一郎。

    “你问……为什么吗？”

    周一郎二人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为了要躲避生命的危险。然而，事情真的是那样吗？所有的一切都是从地球仪开始的。都是因为买了这个东西，他们才会受到西格玛集团的执拗纠缠，甚至还陷入了致命的危险当中。搞不好，远从他在避雨的古董店里看上那个地球仪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中了某人居心不良的计策也说不定。

    还有，西格玛集团想要得到地球仪的理由。那个理由会不会真如周一郎所猜测的一样？就是侵略这个世界。对于这个仿佛中世纪般的世界而言，现代的火力肯定具有超乎现象的威力吧。在刀枪、弓箭和胄甲的世界里，使用机关枪、飞弹和战车，先以压倒性的火力差距征服支配这个世界，然后再毫不留情地进行压榨。最后这个部分，恐怕才是西格玛所锁定的目标吧。

    在片刻的迟疑之后，周一郎抬起头来，不是对着翻译官，而是对着王座上的男人开口。

    “我是为了传达讯息而来……这应该是非常重大的讯息。”

    “周先生……”

    理解了周一郎意思的瞬间，翻译官的脸色也为之大变。当他惊惶失措地翻译之后，以周围的武官为首，现场的每个人也都脸色大变，一阵喧嚣扬起。这当中只有一人——王座上的男人，仅仅皱了皱眉头而已。

    在王座底下待命的二名武官不知在讨论什么，接着居然跑到周一郎二人的脚边跪下。不，严格说起来，他们把手贴在胸前，以一种宣誓效忠之姿态，不是对着周一郎而是对着多梦低下了头。

    “仙女神！”

    武官们异口同声地开口。

    “周先生……”

    多梦以踌躇的眼神仰望着周一郎。

    Ⅲ

    抓到两个疑似仙女神的奇妙之人。这个消息传到卡拉多瓦王国摄政君特兰姆本营的蓝斯瓦尔之时，已经是半夜时分。蓝斯瓦尔是位于和欧托涅公国国境相接的东北方城塞，原本是奥特维尔伯爵所居住的城堡。

    被帕得拉翁大公国指派森先锋部队的欧托涅公国的三万士兵，以及由君特兰姆亲自率领、仅仅只有一万五千兵力的交锋，就发生在这个晚上。

    “除此之外，据说他们的装束相当怪异，身上还带着奇妙的物品。”

    有着褐色头发以及勇武身材的查尔比诺，手上拿着深蓝色上衣，以他的大嗓门兴致勃勃地说着话。地点就在摄政君特兰姆的寝室门口。这个男人的大嗓门是他与生俱来的特征，而且还有个坏毛病，就是即便在夜晚也无法压低音量。站在查尔比诺面前的是瘦长黑发的弗洛蒙，这两人都是摄政君特兰姆的心腹部下。

    据查尔比诺所言，驻扎在距离小镇不远的军营附近，出现了两个奇装异服的人，而且还被守夜警卫抓了起来。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孩，或者说是男人和少女的这一大一小，不但装扮怪异，而且从他们的语言判断，极有可能是仙女神之使者也说不定。两人在遭到逮捕之际，似乎与守夜的警卫军发生过冲突。那个时候，听说因为士兵对少女做出了无礼举动，所以那个男人，应该是随从的身份吧，居然不顾自己手无寸铁，毫不迟疑地就朝身穿胄甲的警卫军殴打过去。感觉上，少女似乎是个高贵的人物，而那名随从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那两个人使用的语言，确实是仙女神所使用的语言吗？”

    弗洛蒙对着因为事关重大、不通过传令兵而亲自过来报告的查尔比诺提出质疑。

    “这个嘛，我的军队里并没有能够翻译仙女神语言之人。不知道本营中有没有人呢？”

    “问问看就知道了。”

    削瘦黑发的弗洛蒙命部下探查是否有适任的翻译官，结果并没有精通之人。

    “是有几名翻译官在，不过当中似乎没有一个人曾经好好地学习过女神的语言。只有这个人……”

    弗洛蒙身后站着一个身穿浅灰色长袍的矮小男人，他对查尔比诺深深地鞠躬行礼。

    “好像勉强能够翻译出仙女神的语言。”

    “怎样，弗洛蒙？”

    “什么怎样啊，查尔比诺？”

    “你觉得，这件事情是不是该立刻禀告摄政殿下呢？”

    “……摄政殿下看起来似乎相当疲惫，还是先让他休息片刻吧。”

    “可是，这件事情这么古怪，要是延后通报的话，说不定反而会惹他生气呢。”

    在房间门口讨论到一半的时候，两个人就这么被听到声音的摄政开口叫了进去。后来，又接到听完说明的君特兰姆一声“见见倒也是种乐趣，把他们带过来吧”之指示。

    ××××××

    谒见的地点就在蓝斯瓦尔的大厅。

    坐在架高的王座之上，君特兰姆见到那两名奇装异服的男女。

    男人大约在二十岁，大概比君特兰姆年轻个五六岁左右。至于少女方面，感觉只是个小孩子而已。不过，或许比外表的年龄来得成熟，已经有十二三岁了也说不定。二人都拥有即便在邻近诸国也看不到的象牙色皮肤，以及黑发黑眸。

    出生于卡拉多瓦王国的弗洛蒙和查尔比诺，光是看见这二名奇妙之人的服装，就忍不住因猜测“是仙女神吗”、“应该是仙女神的使者吧”而兴奋不已。然而，这对于因为某种缘故而舍弃故国，现在，连真实姓名都舍弃而成金卡拉多瓦之摄政，阿尔加利亚公爵暨伙弗拉伯爵的君特兰姆而言，应该只有深刻的感慨而已吧。由于君特兰姆被迫舍弃的故乡亚尔吉拉王国禁止魔法，几乎从来没有机会接触魔法，因此他对卡拉多瓦王国数十年才出现一次，对执政者做出神喻的奇怪人物之存在等等，始终都无法相信并认同。

    君特兰姆在九年前，普雷斯塔历一○五三年之时，亲手杀害了亚尔吉拉王国的储君米隆王子，并且舍弃基佛烈德之名而成为米隆王子。之后他远离亚尔吉拉王国来到这个卡拉多瓦王国，在极短的时间之内深刻地掌握民心，而且还进一步地策动奸计，成为现任女王蓓莉希娜二世的夫婿。如今，他更是取代了自从产下王子莱门得之后，八年以来一直卧病在床的妻子蓓莉希娜二世之地位，以摄政身份掌握统治国家大权。

    城堡原本的主人，奥特维尔伯爵，就站在周一郎二人的身后保持警戒。为了能在周一郎二人出现奇怪举动的时候能够立刻压制住他们，所以身边还跟随了两名健壮的士兵。

    被带到君特兰姆面前的男人，以明显的不逊态度，拒绝对摄政行应有之礼仪，仅仅像是对待平等地位之人一样地点头致意而已。少女也是一样。

    男子持续做出像是要求解开缚手绳索之动作，同时还说着一种从未听过的语言。听见他的话，一脸紧张的神情站在君特兰姆身边待命的翻译官，立刻脸色大变。

    “确、确实是仙女神的语言。”

    “真的吗？”

    “他们果真是仙女神吗？”

    站在平台下待命的弗洛蒙和查尔比诺也紧张了起来。一手拿着字典努力传达意思的翻译官一字一句，让他们的兴奋越来越高涨。途中，查尔比诺的部下呈上了一个不用火也能发光的圆筒形奇妙物体，虽然命令男人让它发光，但东西似乎已经坏了，所以遭到拒绝。

    “那个少女会是仙女神吗？”

    查尔比诺悄悄地向弗洛蒙问道。

    “仙女神是个女性神祇，所以大概是吧。不过，样子似乎太年轻了。听说仙女神的样子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呢。或者她不是仙女神本人，而是使者也说不定。”

    “那个男人，应该是随从吧。”

    “是啊，八成是守护着仙女神的随从。”

    查尔比诺和弗洛蒙将多梦视为仙女神，或是她的使者，而把周一郎当成了随从看待。

    紧接着，就在翻译官说出“这两个人，说他们有要事禀告”之时……

    “有要事禀告？”

    “莫非是要传达神喻？”

    终于确信的查尔比诺和弗洛蒙，于是在他们认定为仙女神或其使者的少女面前跪了下来。

    “那么，他们所要禀告之事，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呢？”

    在查尔比诺怒叱般的追问之下，翻译官拼死命的开口问话。

    “抱歉，关于这点，根据那个像是随从之人的说法是‘说来话长，若是不麻烦的话，希望等今晚休息过后，明天再从头详细说明。’大致就是这样。”

    这是周一郎为了争取思考时间所想出来的计策。把事情向语言完全无法沟通的对手解释清楚，确实得花费相当的时间，但最重要的还是先让疲惫的身体得到休息再说。这一点，刚刚与欧托涅的军队交战过的君特兰姆等人，也有相同的想法。

    “你意下如何，摄政殿下？今晚夜已经深了，不如让仙女神先进去休息吧！”查尔比诺建议。

    “也好。那么就请你为仙女神安排房间和守卫吧。”

    什么仙女神、或仙女神的使者等等的，君特兰姆一点也不相信。那多半是经过伪装的敌国间谍吧。之所以安排守卫的用意就是要监视他们。

    “属下遵命。”

    查尔比诺恭敬地行礼退下。

    “我也要休息了。有什么事情的话，记得立刻向我报告。”

    做下这番指示之后，君特兰姆回到房间。屏退上前为他更衣的侍女，只把军服脱了就上床就寝。快则今晚，慢则明天早上，敌人帕得拉翁必然会有所行动。这是君特兰姆的解读。

    帕得拉翁对君特兰姆而言固然是难缠的敌人，但弗洛蒙等等、那些纯粹的卡拉多瓦人所跪拜的仙女神更是如此。仙女神的存在对于以智慧谋略和人望治国的君特兰姆而言，或许会成为威胁也说不定。如果那两人真的是仙女神的话。

    倘若真是仙女神的话，他们在卡拉多瓦王国之内会不会掌握住超越自己以上的人心呢？君特兰姆一面担忧着这个危险性，一面因为白天战役的疲倦而坠入梦乡。

    Ⅳ

    “周先生，这床好软喔！”

    多梦坐在被安排的房间里的床上，让身体砰砰地上下弹跳。

    “真的耶。看来是相当上等的床铺呢。”

    坐在并排的另一张床上，周一郎用手确定了床的质感。看来这个世界或者国度，拥有着躺在床上休息的习惯。周一郎原本还在担心，若是来到一个使用着看都没有看过的寝具的世界，或者是不睡觉的人所居住的国度，那该怎么办才好，幸好那只是杞人忧天罢了。

    在那之后，周一郎和多梦被带到这个房间来。翻译官告诉他们，此处是一个名为卡拉多瓦王国的国家，坐在王座上的男人是摄政殿下君特兰姆大人。以一个掌握政权的人物而言，这座城堡的感觉似乎太过朴素，大概是个国力不强的小国吧。周一郎以疲惫及事态的复杂性为理由来中止谈话。

    “暂时似乎是受到礼遇了呢。”

    环视整个房间，确认了家具用品及建筑是什么风格、有没有人躲藏在房间里的哪个角落、有没有窥视用的窗口等等事项之后，周一郎在与多梦的床铺并排的另一张床上坐了下来。

    本来，周一郎是被安排在另一个房间休息的。感觉上，多梦似乎被当成了“仙女神”，所以备受尊崇，而周一郎则被当成随从看待。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对方认为主人和随从，或者男人和一个虽然是孩子的女孩同住一室并不恰当，所以才做了那样的安排。

    “周先生……”

    得知房间不同的时候，多梦露出了不安的表情，而周一郎也相当担心。他担心自己在别的房间里休息的时候，多梦会不会被带走，或者遭遇到什么危险的事情等等。因此他告诉对方自己和多梦是血亲，要求住在同一个房间里。当然，在多梦的同意之下，他还告诉那些相信“仙女神”的人，这是多梦本人的希望。于是，他们将邻室中为周一郎所准备的床铺，搬进多梦的房间里，让两张床并排在一起。

    被安排的房间不但不简朴，还可说是相当豪华。石头打造的墙壁全部以布幕装饰了起来，也有升着火的壁炉，大型的花瓶里还装饰着花朵。他们毫无疑问地是被当成客人来对待。

    只不过，精雕细琢的房门之外，站着两个名为守卫的监视者。也许会站上整夜，或者在半夜换班也说不定，但是可以想象的是他们的任务就是监视，而此处的感觉虽然不像是地下却也没有窗户。

    周一郎二人并未清楚表明来历，却能受到如此厚待，对方口中的“仙女神”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或许是从前来到这个国家的那边世界的居民，曾经给予某种文明的恩惠吧。比方说，像周一郎所带来的手电筒之类的东西，虽然那个手电筒已经坏掉了。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所以才受到尊敬吧。然而，要是多梦并非“仙女神”之事被拆穿了的话，他们又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呢？唉，现在先别想了，还是赶快休息要紧，周一郎将不安从脑海里甩掉。如果并不清楚“仙女神”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而把从那边的世界过来的人类都这么定义的话，毫无疑问的，周一郎二人就是这样了。

    想到这里，周一郎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的脚边掉了一只可怕的右手，那只手的主人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会不会也来到这个世界了呢？这个想法让他打了个寒颤。除了他们之外，也许还有其他来自于那边世界的居民、或者是来自于别的世界的人类也未可知。

    “这个时候只能休息了。”

    周一郎躺在床上。

    当具体性的危机迫在眉睫的时候，能与不能倒在其次，至少还能想出什么闪躲的方式，但是现在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而已。在科学上应该是同种生物的人类存在于这个世界里，而他们的文化发展程度大约如同中世纪时代的欧洲，这是周一郎目前惟一知道的事情。还有，如果通过翻译官的话，他们两人还能勉强以日文沟通。

    不安确实存在，但不安也是无可奈何的吧。因为还没有具体性的威胁出现，所以连对策也无从思考起。

    “周先生，我可以把这个当成睡衣吗？这个是穿着睡觉的吧？你看，这个，应该不是这个世界的便服吧，我想一定是睡衣没错。”

    多梦手里拿着一件白色的套头衣服，脸上满是疑惑。这是周一郎二人进入房间之时所拿到的白色长袍。

    “嗯，应该是吧。我想是睡衣没错。”

    “换上这个睡觉好吗？”

    “这个嘛……多梦觉得好就好了。”

    多梦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接着却说：“我看，还是穿着自己的衣服睡觉好了。”于是她把套头衣服再次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这个世界的居民对于毛衣配牛仔裤和运动鞋有着非比寻常的兴趣，甚至还要求他们尽可能地，再次穿出来亮相。不过，周一郎拒绝了。但是他并不想放弃那边世界的东西，所以他把坏掉的手电筒也要了回来。只可惜灯泡里的灯丝已经断了，所以点不着。如果有替代品的话，或许能修好也说不定。不过，要在这个世界里找到灯泡或者是灯丝，恐怕是件相当困难的事情吧。他想到从前爱迪生以竹子做成灯丝的故事。竹子啊，除了竹子之外，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代用品呢。先别管了，周一郎把坏掉的手电筒和用不着的套头毛衣一起放在枕头旁边。也许能够修好，也许不能够修好；也许某天会有用到的时候，也许根本就用不到。

    “球鞋一定要脱掉吧？”

    多梦探头注视着没脱鞋就躺在床上的周一郎的脸。

    “啊，我忘了。脱掉再睡吧。不过，最好还是放在可以立刻穿上的脚边比较安心。”

    “嗯。”

    多梦点了点头，把运动鞋整齐地排在床铺下面。

    万一发生了什么状况，第一件事就是跑，所以运动鞋绝对不能放手。

    “多梦，周先生一定会保护你的。安心睡吧。”

    “嗯。”

    周一郎躺在床上，盖上毛毯。从那边的世界亡命至此的疲惫，沉甸甸地在周一郎的身体内盘踞不去。

    “睡不着吗，多梦？”周一郎问道。

    钻进被子里已经超过三十分钟——由于没有时钟所以是大略的估计——但是多梦却还在不断地翻身。

    “唉，眼前亮晃晃的，想睡也睡不着。”

    壁炉里的火焰细细地燃烧着。对于习惯日光灯的周一郎二人而言，这种火光似乎太过炫目了一点。

    “发生了好多事情呢。”

    而且，将来不知道还会再发生什么事情，这种感觉也让人相当不安。周一郎同样也是怎么也睡不着。

    “睡不着的话躺着就好。光是躺着对身体就是一种休息了。”

    因为越是想让自己睡着的话，就反而越会睡不着。这个时候倒不如存心让自己保持清醒，这样子还比较可能会猛然入睡。

    “呃，周先生。”

    “什么事？”

    “你能不能不要笑地听我说？”

    “什么事啊？我不会笑的。”

    “我好害怕，能不能过去跟你一起睡？”

    “真是个爱撒娇的孩子。不过，反正现在是非常时期，过来吧。”

    一打开毯子做出接纳的姿态，多梦立刻从她那边钻了过来。

    “周先生，好温暖哦。”

    “是吗？多梦的脚好冷啊。”

    “嗯，我觉得有点儿冷。这里的墙壁和地板都是石头打造的，所以特别冷。”

    “是吗？”

    像这样子的陪睡，是自从多梦进了幼稚园以后就再也没有过的事情。从那时起，多梦就开始一个人睡。

    “感觉好象回到从前了呢。”

    “是啊。”

    “有周先生陪在身边，我就放心了。”

    多梦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只不过是两个人互相在彼此的身旁而已，不知怎地竟能让心情安稳下来。

    “多梦？”

    几分钟之后，背对周一郎躺着的多梦已经传出规律的呼吸声。

    “睡着了吗？”

    怎么叫都没有反应。听着多梦睡着后的呼吸声，周一郎也感受到一股睡意来袭。说起来，从前陪着小多梦睡觉的时候，自己好象也常常一边听着她规律而稳定的呼吸声，一边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呢。回想起令人怀念的过去的周一郎，再次不知不觉地和多梦一起坠入梦乡，以彼此的呼吸声为摇篮曲。

    第二章三只鸟

    Ⅰ

    接见周一郎二人那一天的中午时分。

    君特兰姆在位于卡拉多瓦领土东北方的蓝斯瓦尔城堡附近，与国境相接的欧托涅公国的军队交战。相对于欧托涅步骑合计三万的兵力，君特兰姆所率领的军队人数仅仅只有一万五千，为敌方的半数。

    如果真要发动卡拉多瓦全国兵力的话，集结十一万以上的士兵绝对有充分的时间可为。然而，仅仅出动这少许的兵力自有其道理存在。

    这个理由就是与卡拉多瓦王国在东方国境相接的帕得拉翁大公国。

    九年前，帕得拉翁大公国的坎塔列斯大公，曾一度企图侵略卡拉多瓦。当时正逢卡拉多瓦王国的前任国王亚斯图鲁弗四世，于狩猎中因意外事故崩逝之际。

    亚斯图鲁弗四世在尚未确定继承人的情况下骤逝。虽然膝下有三个儿子，但是最年长的吉安大公在当时也只有八岁，所以暂时由成年的公主蓓莉希娜继任为女王，与其夫婿奥利佛以“王夫殿下”的身份共同治国，在吉安大公成年为止的十年之间，代为掌理国家大事。

    将亚斯图鲁弗四世的骤逝视为谋杀事件的坎塔列斯大公，认为国王驾崩之后获得最大利益之人必为阴谋主使，因此以讨伐奥利佛的名义大举出兵。

    为了迎战，君特兰姆随同王夫殿下奥利佛本人，一起出兵前往位于卡拉多瓦东方的艾斯巴达平原。后世称为“艾斯巴达夜战”。当时，奥利佛殿下因为自己的过失而意外身亡。

    “如果因亚斯图鲁弗四世之死而得利的是奥利佛，那么因奥利佛之死而成为蓓莉希娜女王新夫婿的君特兰姆，就是谋杀那奥利佛的罪魁祸首。”

    坎塔列斯大公，举出了和亚斯图鲁弗四世崩逝时的同样理由，指责君特兰姆是大罪人。

    “帕得拉翁大公国与卡拉多瓦王国的关系，在六代前有大公和当时卡拉多瓦国王之妹结婚，而三代前的大公之姐亦与当时卡拉多瓦国王之弟缔结婚姻关系。说起来，我帕得拉翁与卡拉多瓦也算拥有亲戚关系。一个和这一切毫不相干，出身于遥远国度的亚尔吉拉之人，竟然成为女王的夫婿及共治者，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对于坎塔列斯大公而言，这不过是用来充当起兵理由的说辞而已，或许并不是可靠的事实。然而这个说辞，却道出令君特兰姆不得不苦笑的真切事实。尽管奥利佛的死是出于意外，和君特兰姆毫无关系，但他一直在等待时机来临却是个事实。

    虽然坎塔列斯大公有意及早发动战争，但由于曾经在“艾斯巴达夜战”之中惨遭重创，而且为了在下一次侵略之际能够获得完全的胜利，所以这九年以来，他把精力完全投注在准备事宜之上。

    训练出比从前更加强壮的军队，确保了大军供需的补给路线之后，坎塔列斯大公终于在五日前，开始向卡拉多瓦发动攻击。在这同时，他也下令半年前被他并吞为属国的欧托涅公国的三万军队，从卡拉多瓦国境的东北方展开攻击。

    兵力方面，卡拉多瓦全军为十一万。从东方迫近的帕得拉翁有十万。欧托涅公国有三万。

    君特兰姆留下了一万五千的兵力于王都阿萨摩尔，将八万兵力驻扎在东方国境，以防备帕得拉翁的来袭。

    君特兰姆为了击退欧托涅军队所派出的兵力，步骑合计仅仅只有一万五千而已，为敌军三万的半数。但是，纵使如此，君特兰姆却早有胜算把握。

    Ⅱ

    君特兰姆的致胜机会是来自于猎师们献给君特兰姆的三只鸟。

    一开始，君特兰姆就打算利用蓝斯瓦尔城被山势环绕的地形，将敌人请入狭窄的山道之中前后夹击。由于欧托涅军队以七千名的弓箭队为主力，所以他认为树木浓密的山间道路，应该可以有效地削减其威力才对。

    首先以一万上下的兵力为诱饵部队，与欧托涅军队正面交锋，待交战至某个程度以后，再假装战败逃走，将敌人诱入山林内部。等逃走的诱饵部队转而展开攻击之时，再从后方出动五千兵力突袭。这个计划，势必会令诱饵部队承受到不小的伤害。再说，能否将敌人引诱至山间小道也还是个问题。万一，受创的君特兰姆军队无法逃走的话，气势如虹的欧托涅军队便可由东北向东方呈斜线角度，与帕得拉翁大军形成对峙，联合起来夹击卡拉多瓦的八万大军。

    为了确保胜利，君特兰姆感觉到，他必须再有另一个计策来加以配合才行。就在此时，三只鸟为他带来了一项情报。

    “什么事情吵吵闹闹的？”

    事情发生在大军刚进入蓝斯瓦尔城不久，城主奥特维尔伯爵和弗洛蒙等人站在了望台上，一面眺望着周围地形一面进行作战操演之时，时间接近中午。城门外隐约传来了争执的声音。听见争吵声的奥特维尔伯爵，立刻向驻守在了望台底下的卫兵询问。

    “是这样的，猎师们带着刚捕获的三只鸟前来，请求摄政殿下无论如何都得品尝看看。”

    “鸟？”

    “是的。卫兵们已经说了摄政殿下不会食用那种东西，不需要，想把猎师们赶走。但是他们却坚持那是只有今天才能捕获的特别的鸟类，非常滋补，一定要呈给摄政殿下。所以，就和卫兵们起了冲突……”

    “千万别让那种身份低微的百姓靠近。更别提那些身份不明之人所拿来的东西。万一是间谍就不好了，快把他们赶走。”

    “不、且慢。”

    君特兰姆制止了正要下令的奥特维尔伯爵。

    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事情，君特兰姆向奥特维尔伯爵询问。

    “我刚刚听到，那是只有今天才能捕获的鸟，真有这样的事情吗？”

    “这……”

    奥特维尔伯爵毫无自信的声音和他雄壮的体格一点也不相称。

    “……似乎是有这么回事。确实有一种名叫滋格鲁木的候鸟，在这个时期的某一天，会飞来这个附近。”

    “只有一天？”

    “是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种鸟就是如此。”

    “为什么只飞来一天？”

    “其中的理由，我就……”

    奥特维尔伯爵来到这个蓝斯瓦尔城赴任，只有一年半的短暂时日，对于当地事物的生疏也是在所难免的吧。

    “这个城里，常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您是指什么样的事情呢？”奥特维尔伯爵反问。

    “就是民众主动把什么东西献上来给我，或者是献给你之事。”

    “是的，偶尔会有。不、送给我的是几乎没有，不过送给摄政殿下的倒是时常听见。但那都是低下阶层所拿来的东西。而且，万一对方是间谍的话，说不定会在东西里下毒等等的疑虑也不能不考量，所以一律予以回绝，即使收下了也都会丢弃，以免对摄政殿下造成困扰。”

    解释着为何擅自将献给君特兰姆的物品处理掉的奥特维尔伯爵的声音越来越小。其实，奥特维尔伯爵的疑虑本来就是理所当然，而且他也不可能将所有当地居民送来的东西一件件都运到王都，因此奥特维尔伯爵根本没必要畏缩害怕。

    “是吗？真是辛苦你了。不过，今天我有些事情想问问那些猎师。能不能安排一下？”

    了望台下的卫兵似乎有些困惑地看着奥特维尔伯爵。直到接获奥特维尔伯爵指示照办的命令，才恭敬地跑了出去。

    接着，在重新确认过猎师的身份，命令对方解下身上所有的武器之后，依照君特兰姆的指示，挑选出最年长的一位，由卫兵监视陪同，来到了了望台的下方。

    君特兰姆从了望台上，向下方的猎师问话。

    “就是你吗？为我献上珍贵候鸟之人？”

    年老粗鄙的猎师紧张地在了望台下行礼致意。

    “是、是的。”

    “谢谢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猎师的脸上瞬间散发出喜悦的光辉。

    “能够听到摄政殿下的这番话，辛苦的猎捕总算有了代价。”

    “我听说，那是一年只有一天才能捕获的珍贵鸟类。为什么把那么珍贵的鸟送给我呢？”

    “是、是这样的，自从摄政大人开始治理这个国家以来，税赋就减轻了许多。而、而且，多亏摄政大人治水有方，这个地方除了狩猎之外，还多了可以种植小麦或豆类的田地，饥荒减少了，我们的生活也获得了极大的改善。为了聊表谢意，所以想到献上这种鸟。这种鸟在现在的这个时候，尤其肥美滋养。我听说摄政殿下即将参加战争，请摄政殿下务必品尝看看。”

    “是吗？太感谢你了。”

    受到民众仰慕的感觉并不坏。当然，这样也就无须因为统治国家招致民怨，而必须费事镇压下来，这不过是凝聚国家团结的必要条件而已。对于君特兰姆而言，施行德政的目的并非为了民众，他是为了野心而需要民众。只不过，成功的统治让君特兰姆得到充实感，而且凌虐民众原本就不是他的兴趣所在。

    “对了，有件事情想请教你。”

    “啊？摄政大人是、是问我吗？”

    “是的。听说这种鸟只有今天才能捕到……”

    “是的，确实如此……”

    如此回答的猎师说出了君特兰姆想要得到的答案。就在听见答案的瞬间，君特兰姆的脑海之中也瞬间完成了一个，以最低损害击退欧托涅三万军队的策略。

    Ⅲ

    把从猎师那儿问到的情报，再次向本地的其他猎师确认过后，就在那天的翌日，为了迎战从东北方进军而来的欧托涅军队，君特兰姆任命查尔比诺为一万诱饵部队的主将，率军往距离蓝斯瓦尔城约半日路程的理塔尼亚山脉的山脚平原处布阵。

    秋天已经结束。即便是快要接近正午的现在，北风依然强劲冰冷地吹过来。从现在到冬季结束为止都会一直刮着北风，这是这个地方的特色。

    欧托涅军擅长的是弓箭，他们大概会利用此地的风势，从上风处发射弓箭吧，如此一来箭势的威力将可能增强至二倍或三倍才对。只是，查尔比诺却硬是得佯装成后续军队延误的模样，在下风处的西南位置停下脚步。一切都依君特兰姆的指示进行。倘若，万一情况并未依照君特兰姆的策略发展的话，查尔比诺的军队恐怕会死伤无数吧。但纵使是这样，就算自己去死，查尔比诺也一定会服从君特兰姆。再说，他绝对相信君特兰姆的策略一定能顺利进行。

    查尔比诺的部队一进入率先步阵的欧托涅三万大军的射程之内，就听见敌人的号角声随风飘来，这是开战的信号。

    欧托涅的弓箭兵数量正是七千，面对着横向排成长列的查尔比诺部队，欧托涅军队以Ｖ字形的突出队形布下阵势，从第一排到第五排都是弓箭手。第一排射完了之后，士兵们便退到第五排，而第二排就成了第一排，第二排射完之后亦立刻退下，接着换第三排，一直源源不绝地不断射箭。虽然已经被帕得拉翁并吞，不过他们现在所使用的战法，正是当时在持续抵抗的战争之中，让帕得拉翁军队吃尽苦头的战法。

    “弓箭手，发射！”

    欧托涅军的将领索里耶公爵，随着号令将长剑一挥。大约一千两百支的箭也同时射出。

    足以将晴朗的蓝色天空黑压压地覆盖住的箭，乘着北风从查尔比诺部队的上方降下，一瞬间就有超过两百名的士兵倒地。

    “快退，我军向后撤退！”

    查尔比诺大喊。

    查尔比诺的部队和欧托涅军队一样，也布置了五千左右的弓箭队在最前面。然而这边的话却因为逆风的关系，不是折了回来就是无法命中。

    “撤退！快点退到箭射不到的地方去！”

    查尔比诺命令四千步兵、五千弓箭队、以及一千骑兵队继续向后退。

    欧托涅大军的箭在风势的助长之下，其中的一支甚至还插进了位于阵容后方的查尔比诺坐骑脚边的地上。

    “快退！以全速后退！”

    查尔比诺部队，开始背对敌人向后退。看到这幕情景的索里耶公爵高兴得简直跳了起来。

    “看哪！那些人被我方的弓箭队吓得节节败退呢！前进！前进！把那些人全部射死！”

    欧托涅军，紧紧追赶着不断后退的查尔比诺部队。不知不觉之中，欧托涅的三万军队已经被诱入沿着理塔尼亚山脉所形成的狭长溪谷。

    “索里耶公爵，进入这条狭窄的溪谷，我方军队的阵形就破坏掉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折回去再说？”

    正如属下的忠告一样，宽的地方只容得下百人左右排开，而窄的地方甚至连十人并排都相当勉强的地形让队伍变得又细又长，弓箭队的威力也大为减低。

    “这是什么话？你没看见敌人正背对着我们逃走吗？胜利是属于我们的。继续前进。不、要更深入地前进！”

    索里耶公爵不顾部下的忠告，下令军队前进。果然，由于周围的树木开始形成阻挠，箭的威力也逐渐减弱，所以便将步兵和骑兵调往阵前，一路践踏着倒下的敌人和被打倒的自己人的尸体——倒地的尸体以查尔比诺部队的士兵居多——继续像野猪般地勇猛前进。

    就在战争开始之后的一个小时，越过中天的太阳开始缓缓西下的时候，强烈的北风突然停止。欧托涅军队虽然也注意到这个情况，但是却依然追赶着逃亡的查尔比诺部队，认为自己的优势不会改变。继续前进了半个小时左右，大军便来到一个宽广的平原。

    逃亡的查尔比诺队伍停下脚步，开始重组以持有弓箭的士兵在最前排的阵形。

    “排列队形！弓箭队上前！”

    看见对方的动作，欧托涅这一方也在索里耶公爵的指示之下，一面对查尔比诺部队施以弓箭攻击，一面再次将弓箭队移至前方。

    “我是卡拉多瓦王国，君特兰姆摄政殿下的第一臣子，查尔比诺！”

    突然间，一名身穿精美胄甲的雄壮武士，策马从阵前一跃而出。

    “我请求与欧托涅公国的索里耶公爵会面，进行一对一的决斗！”

    假如弗洛蒙在场的话，或许会抱怨着，“第一臣子应该是我吧。居然被这个抢眼的任务给夺走了。”一边笑着一边半认真地发怒吧。

    然而，索里耶公爵并没有回应这单打独斗的要求。身材圆胖、对自己的剑术毫无自信的索里耶公爵，一面退到后方以保自身安全，一面向士兵们发号施令。

    “弓箭队，射啊！”

    现在虽然没有风，但是他对傲人的弓箭队极有自信。看来查尔比诺的部队也打算以弓箭来迎战。不过，敌人的数量怎么看都只在一万上下，欧托涅军肯定是赢定了。

    “射箭！”

    就在索里耶公爵下令的瞬间。

    忽然，从山谷之间吹来了一阵强风。是温暖的风，和先前的一个半小时里所吹的北风完全不一样，竟然开始吹起了南风。这对于查尔比诺部队来说是顺风，对于欧托涅军队则变成了逆风。而且相当强劲，这是比刚才的北风要强上一倍左右的南风。

    “这、这是怎么回事？风向怎么会突然转变呢！”

    索里耶公爵一面和随风扬起不断吹进眼睛和口中的砂尘苦战着一面大叫。

    无数的箭乘着风势抵达了欧托涅军队，数百名的士兵在瞬间倒地。不但如此，欧托涅军队所射出的箭也被风推了回来。紧接着第二波的箭也来到，又有数百名士兵倒下，情况完完全全地逆转了过来。

    “射呀！射呀！让箭乘着风誓射向敌人。快射、快射，使劲地射呀！”

    敌方将领在风中听见了查尔比诺随风飘来的声音。

    风向从今天的中午过后开始转变，北风会有两天的时间转变为南风。这就是君特兰姆从猎师们口中得来的情报。

    “这种鸟是候鸟，每年只有一天能够捕获。”

    在蓝斯瓦尔城的君特兰姆面前，猎师抓着一头鸟喙显黑色、身体是灰色的鸟的脖子，高高举起，一面如此说着。

    “只有一天而已吗？真是稀奇呀。”

    “是的。这种鸟的确稀奇。”

    “为什么只有一天才能捕获呢？是因为狩猎日只限定在某一天吗？”

    “不，您误会了。虽然今天吹的是北风，可是在这种鸟出现的翌日将会吹起南风。”

    “南风？”

    “是的。一旦吹起南风，这种鸟就无法再乘着北风而来了。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这种鸟在南风吹起的前一天，都会慌慌张张地迁徙到这个地方。我们只要守株待兔，就可以抓住它们了。”

    “哦，这北风，明天就会变成南风吗？太不可思议了。”

    “啊，的确如此。从小的时候开始，不、比我爷爷小时侯还要更早以前开始，这个地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明天一早，风向就会朝南改变吗？所以就再也抓不到这种鸟了吗？”

    “是这样的，南风会从明天的中午左右开始，一连吹个两天而已就停止，然后再继续吹起北风。不过到了那个时候，今年之内就不会再有这种鸟来了。这是一种一年之内只有一天才抓得到、非常珍奇而滋补的鸟类，请摄政大人务必收下。”

    “奥特维尔伯爵，你也听说过这种事情吗？”

    君特兰姆回头看着随侍在一旁的奥特维尔伯爵。

    “是的，不过我只听说过那是只有一天才能捕获的候鸟，并不知道在那之后会吹南风。”

    这就是君特兰姆想听到的情报。这个男人知道，他可以把常年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情报，化为无可取代的武器。

    君特兰姆对于这些猎师们并非以提供情报，而是以“献上珍贵鸟类的奖励”为名义，给了他们一枚银币。对于当地人而言不过是生活之中微不足道的琐碎情报，但以在战术上却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这一点君特兰姆不希望猎师们知道。一旦让猎师或民众知道了什么能够换取金钱，君特兰姆担心他们将会带来信口开河的情报，甚至将内容出卖给敌国。

    风向的转变让状况骤然一变，情势完全变得对查尔比诺部队有利。

    吹着强烈的南风，欧托涅军队的箭几乎全都被推了回来，连一支都射不到查尔比诺部队的身边。查尔比诺那边所射过来的箭一在头顶降落，欧托涅的军队就有百名以上的士兵因为铠甲被刺穿而倒地身亡，十匹以上的马因为身中数箭，而痛苦地倒在地上。

    索里耶公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一片茫然。

    “背后有敌人来袭！”

    就在军队的背后，君特兰姆所率领的五千兵力，从隐身的森林之中倏然现身，形成夹击。

    “有敌人！”

    “后面也有敌人！”

    欧托涅军顿时恐慌了起来，形成一团大混乱。前方有乘风而来锐不可挡的弓箭源源不绝地飞来。后方则是不利逃脱的狭窄山路，而且全被自己人给堵住了，因而无路可逃。不只如此，在后方还多了一批持着剑和枪攻来的敌人步兵和骑兵。

    “遭到夹击了。”

    “不行，撑不下去了。”

    “快逃！”

    放弃打仗的士兵们开始逃进左右边的森林里。

    前方的士兵们踩着中途倒地的同胞的身体，开始离开山路逃进森林里面，后方的士兵则被骑兵追赶着奔入林木之间。位于中段的士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这么被乱成一团的同胞挤来挤去地推进树林之中。

    “前、前进！作、作战啊！不准逃！不准逃！”

    事到如今，索里耶公爵的声音已经无法传到自己军队的耳里，欧托涅军完全陷入了遣散败逃的状态。

    “在下请求会见欧托涅军的将领——索里耶公爵！”

    事到如今，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决定逃走而将马首转向森林的索里耶公爵，听见背后有人在向他喊话。索里耶公爵吃了一惊，全身颤抖地向后一转。一个身穿银灰色胄甲的高瘦男子骑在马上，以剑尖指着索里耶公爵大喊。

    “在下是卡拉多瓦王国摄政君特兰姆殿下的第一臣子，弗洛蒙。请求与公爵一对一单打独斗！请！”

    说完这句查尔比诺听了一定会以愤怒的口吻说“干什么学我的台词”之抱怨的开场白，弗洛蒙举起长剑，策马奔驰，朝着索里耶公爵砍了过去。

    “不、等等。来人哪！来人哪！”

    环视左右想看看有没有人能保护自己，然而周遭不是慌乱地四处逃窜之人，就是正与敌人交锋自顾不暇的士兵。能够保护自己的卫兵或部下一个也没有。不。其实是有的，然而却被混乱的自己人挡住了路而无法赶来。

    “啊！”

    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索里耶公爵为了闪躲弗洛蒙的剑而从马上跌落下来。

    “等、等等我呀。”

    连惊慌的马儿也逃走了，又找不到能够保护自己的部下，甚至还在落马的时候把自己的剑给搞掉了的索里耶公爵，满身泥泞地向弗洛蒙恳求。

    “我、我……”

    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里耶公爵拼命地想找个好理由让对方饶恕自己的性命。此时弗洛蒙突然把剑放下。

    “果然如此啊。”

    点着头的弗洛蒙一下马就收起剑，把手伸了出去。周围有自己的士兵看守着，应该不会受到敌兵攻击才对。

    “让我扶您起来吧，索里耶公爵。”

    对于弗洛蒙伸出的手，索里耶公爵感到相当困惑，但还是战战兢兢地握住了。他就这样被拉着站了起来。接着，弗洛蒙像是对待君主般地当场跪了下来。

    “啊？”

    惊惶失措的是索里耶公爵。因为自称敌人第一臣子之人，竟然对自己做出这样的动作——

    “公爵果然并无交战意愿，所以才躲开了我的剑吧。”

    “啊？”

    他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掉落在地上的剑，已经被弗洛蒙的侍卫拾了去。短剑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抽掉了，他现在是手无寸铁。担心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杀而不停地发着抖，索里耶公爵就这么呆立在原地。

    “我主——摄政君特兰姆殿下，对您的境遇感到痛心。他说索里耶公爵是因为国土遭到可怕的帕得拉翁之践踏，血缘一脉全被杀害殆尽或是因为人质，在迫于无奈的情况下才会加入此一战役。事情果真如此，就连和在下的对决，您也毫无战意。看见您假意落马的闪躲动作，让我更加确信那是事实。在下的贸然攻击，请您务必见谅。”

    弗洛蒙低下了头，索里耶公爵则喘着气。

    “你、你说我没有战意？”

    “是的。应该是如此吧？”

    弗洛蒙一脸意有所指的微笑，征求着索里耶公爵的同意。周围全都是卡拉多瓦兵，而且，局部的战斗似乎还在持续当中，索里耶公爵仍然可以听到剑与剑的互击之声。但是，欧托涅军的人数只剩下寥寥无几。

    “……的、的确如此。”

    索里耶公爵顿悟到，除了如此回答之外，他毫无其他的选择可做。

    “我是因为遭到坎塔列斯大公的人质威胁，迫于无奈只好发动这场战争。”

    这句话有着不少的成分是事实。国家被武力并吞，与王族有血缘关系者全数遭到杀害。索里耶公爵本身虽然出身于王族旁系，但由于父亲对前欧托涅国王提出谏言，因而遭到疏远被贬至边境地带。与帕得拉翁交战之际，因为驻扎在边境的兵力完全不动，所以坎塔列斯大公非但没有将他问罪，还把新成为帕得拉翁领土一部分的欧托涅领地交托给他。对于坎塔列斯这个人，他一方面有着对侵略者的憎恨，另一方面又蒙受了任命为新领主的恩惠，两种感情同时并存，但也不是那么强烈。即使是这场战争，若能够建立功勋的话，他当然想取得大胜利来夸耀力量，不过他也希望尽可能将伤害减低至最小的程度。总而言之，他是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人。因此，在遭遇惨败、做好了一死的心理准备，却能得到弗洛蒙的这席话实在侥幸。

    “可能的话，我也不想与卡拉多瓦王国兵刀相向。嗯，没错，我的确不想。”

    “公爵英明。”

    弗洛蒙恭谨地回答。

    “这点，我卡拉多瓦亦有同感。但是，总得让您在坎塔列斯面前有所交代呢。这场战争我们双方不分胜负，就这样吧。”

    “你、你要放我走吗？”

    “哪有什么放不放的，是不分胜负。双方战得雌雄未决，由于彼此都伤亡惨重，只好中止争战。”

    “这样啊。”

    “索里耶公爵，您最好与您的部下在一起，照刚才的状况从森林之中下到山谷去比较好。”

    “嗯，好吧。”

    “来人，马！”

    索里耶公爵先前逃走的马匹已经被捉到并且带了回来。弗洛蒙从卫兵手中接过缰绳之后，将它交给索里耶公爵。接着，他还将索里耶公爵护送到无法帮助被捉住的索里耶公爵而一直奋战不已的索里耶公爵的部下身边。

    “您请回吧。我等也即将从战场上撤退。”

    “嗯，好。”

    索里耶公爵策马疾驰，逃入森林之中，他的部下们也急急忙忙地跟在后方。

    “这么做就可以了吗？”

    弗洛蒙转身向后，对着出现在后方的君特兰姆问道。

    “很好，你做得非常好。”

    “那个男人会背叛坎塔列斯，与我军站在同一阵线吗？”

    “那倒未必。总之，只要能够让他放弃这场战争，就已经足够了。”

    “原来如此。”

    就这样，君特兰姆以敌人半数的兵力，击退了三万名的欧托涅军队。

    在这个时候，与其多一个敌人还不如多一个朋友。在士兵之中认出索里耶公爵之时，君特兰姆便传授了这个计策给弗洛蒙。在那个情况之下，就算杀了索里耶公爵，坎塔列斯还是会指派其他人物来管理欧托涅这块领地吧。不过，若在这里先卖个恩惠给索里耶公爵的话，他日或许会成为自己的助力也未可知。这一切都在君特兰姆的算计之内，因为他早已看清索里耶公爵对帕得拉翁并非发自内心地宣誓效忠。

    “全军撤退，穷寇莫追，直接返回营地，准备下一场作战！”

    对于君特兰姆的指示，卡拉多瓦兵以高声呼喊来回应。

    卡拉多瓦方面的死伤者约三千，欧托涅则是这个数字的五倍——一万五千。卡拉多瓦取得压倒性的胜利。而且，君特兰姆不只成功地为将来的战斗保留兵力，而且还对未来的战况留下颇具影响力的伏笔。

    第三章与帕得拉翁之决战

    Ⅰ

    “敌方有五万人。”

    预备入侵卡拉多瓦的帕得拉翁军队开始扎营，位置就在卡拉多瓦国境东方，大约一日路程可达的帕得拉翁大公国的葛兰夏城镇。坎塔列斯大公在这里听取索里耶公爵的报告，时间是索里耶公爵与君特兰姆率领的军队交战后的翌日早晨。

    “我方的三万大军，被大约五万名的卡拉多瓦军团团包围。”

    “什么，五万？”

    索里耶公爵极尽所能的对坎塔列斯大公夸大吹嘘。三万的自家军队败退到这等程度，绝对需要一个非常的理由才能交代。败逃的士兵大多已经返回到距离此地约半日路程的欧托涅领地，然而身为将领的索里耶公爵，却因为必须对上级提出报告，所以来到了葛兰夏。

    他完全没有提到敌人手下留情并将自己释放之事。再说，君特兰姆的德政，索里耶亦有耳闻。为其并吞的国家虽然还是成了属国，但是他们所受到的待遇却与卡拉多瓦的各个领地相同，只要一年缴纳出四成税赋的话，就可以享有自治权。换句话说，他们被视为卡拉多瓦国内的一个地区来看待。

    和卡拉多瓦比较起来，坎塔列斯的做法则是剥削被吞并国的一切。现在的索里耶公爵，只不过是帕得拉翁的一名臣下，被任命来管理欧托涅这个地方而已。税额的差距先摆在一边，就算情况完全相同，自尊骄傲的持有方式也完全不一样。眼前到底该依附哪一方才是上策呢？有没有讨好卡拉瓦多，但是又不引起帕得拉翁注意的对策呢？这一切，这个男人都还在摸索当中。

    对于坎塔列斯而言也是一样，他无法完全信任索里耶，正因为坎塔列斯觉得有必要试探出索里耶的忠诚心，所以这次才会命令他从东北方侵略卡拉多瓦。

    “你说的五万是真的吗？”

    从坎塔列斯的角度来看，在帕得拉翁大军压境之际，他不认为卡拉多瓦会分散兵力，以五万大军来多付欧托涅军。

    听说三万的欧托涅大军，损失了一半，而且还被达得落花流水狼狈而逃。坎塔列斯大公安插在索里耶的欧托涅军队之中的数名间谍，几乎都被卡拉多瓦兵杀死了，只有一个人活着回来。不过那个人也身负重伤，而且得到的情报都是片断式的，并不完整。他只听到大败的原因是因为遭到卡拉多瓦军之夹击。

    “我军惨遭如此程度之大败，都是因为卡拉多瓦派出大军所致。但是，我军也并非轻易落败，敌方的半数，大概有二万五千名士兵也被我方给消减掉了。”

    “还真是一场激战哪。”

    从间谍的话中，似乎完全没有提到卡拉多瓦伤亡的讯息。但是，过去让帕得拉翁军吃尽苦头的欧托涅弓箭队，应该也不是那么容易打败的才对。

    讨伐两万五千名的敌兵，以这个索里耶公爵的能力而言实在是个过于庞大的数字，或许是故意在报告之中夸大吧，坎塔列斯心想。这么看来，卡拉多瓦的死伤应该是在一万五千左右吧。

    “是啊。我军在大军之前拼死奋战。”

    为了拼命将这点解释清楚，索里耶继续说道。

    “我军虽然勉强维持在不分上下的局面，但考虑到我军若是继续伤亡下去的话，恐怕会对坎塔列斯大公将来所要发动的大战有所影响，所以我才拼命地进行撤退。”

    索里耶在坎塔列斯的身旁恭敬待命。

    就算你的军队全灭了也跟我毫无关系。这句话，坎塔列斯毕竟没说出口。

    “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您的意思是？”

    “你还打算参加接下来对卡拉多瓦的战争吗？同样地为了不造成损害，所以拼死命地撤退吗？”

    索里耶公爵再次答不出话来。

    “我想，如果欧托涅的士兵过于疲惫的话，恐怕会成为帕得拉翁军的累赘。我请求让他们在后方暂时休息一段时间。”

    “嗯。”

    这个时候，坎塔列斯大公说出了他的想法。

    “我知道了，这次的行动辛苦你了。以后的战争不参加也没关系，把兵养好，为将来做好准备吧。”

    坎塔列斯听说欧托涅兵看起来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显然已经派不上用场。这次就算了，要是他们在战场上东到西歪的话，说不定反倒是一群累赘呢。

    “索里耶阁下，你不妨先回国去吧。”

    坎塔列斯原本考虑让他们待在军队后方养精蓄锐，之后再加入战争。但是，万一索里耶阵前倒戈的话，帕得拉翁就会腹背受敌了。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他回国才是上策。

    “直接回欧托涅去吧。”

    轻松说完之后，索里耶公爵便退下离去。

    忠诚也不过是那么点程度的东西罢了，坎塔列斯心想。打从一开始，欧托涅就是他预备牺牲掉的棋子而已。他真希望索里耶能多杀几个卡拉多瓦的士兵，哪怕是多一个也好。如果索里耶能够再顽强一点，一举打跨卡拉多瓦军，从东北方形成夹击之势就更好了。只不过，对于索里耶那种无能的男子而言，这样的期望似乎太过勉强了一点。虽说是败逃，但这对于坎塔列斯将来所要采行的对策并无重大影响。总数五万不说，光是打成平手消灭了三万人左右的这个说词就令人难以置信……

    “大概是一万五千吧……”

    实际上只有三千左右的卡拉多瓦方面的死伤，被卡坎塔列斯判断为一万五千。

    Ⅱ

    在那天之后的翌日，时间是早上。

    “九年前的耻辱，今天一定要讨回来！”

    坎塔列斯大公慷慨激昂地说着。他所率领的十万大军，与宿敌卡拉多瓦的君特兰姆所率领的将近八万的军队正互相对峙。

    地点是距离卡拉多瓦王都阿萨摩尔二日路程的艾斯巴达丘陵地。

    “果然不出所料，三天前与欧托涅的战斗，似乎让卡拉多瓦军依旧处于疲惫之中呢。”

    进言者是的心腹部下，维里亚特。

    九年前，坎塔列斯大公所率领的三万名帕得拉翁军，曾经在位于后方的艾斯巴达平原，与君特兰姆的三万名卡拉多瓦军交锋过。当时，他误中君特兰姆的奸计，在进军之后不久就遭到对方以后面夹击，而饱尝惨败的奇耻大辱。那个时候，守护着被卡拉多瓦兵团团包围的君主，杀出血路助其逃脱之人，就是这个维里亚特和他的部下们。而维里亚特也因为这项功绩而从伯爵晋升为侯爵。

    “维里亚特，你为什么认为卡拉多瓦军正处于疲惫之中呢？”

    坎塔列斯大公一面拍着马首安抚马匹，一面对着在他身旁正做着一样动作的部下询问。

    坎塔列斯所率领的帕得拉翁军所采取之阵形，中央部分为主力的九万步兵，以每一万人排成横向的长排队伍，一共九排，左右两翼则分别配置五千骑兵。

    卡拉多瓦方面同样在两翼配置骑兵，将主力的步兵队置于中央，只是这边所采取的是纵向队伍三列的阵形。但是，这个做法对于在距离帕得拉翁军半里左右的场所下类似阵形的卡拉多瓦军而言，却具有决定性的差异。

    卡拉多瓦步兵的最前面看起来虽然意气风发，但是大约在五排左右的后方，配置的似乎是三日前参加过与欧托涅之战争、神情相当疲惫的士兵。这是探子所带回来的情报。

    “卡拉多瓦军在艾斯巴达丘陵的下坡地带布阵。”

    维里亚特在马上叙述意见。相对于卡拉多瓦的布阵，帕得拉翁则是背对着平原布下阵势。

    “卡拉多瓦肯定是想利用下坡的冲力助长声势来发动攻击。换句话说，他们已经相当疲惫了。”

    “哦。”

    “若要布阵的话，从日程上来看，在欧托涅一战结束之后有整整三天的时间，应该是来得及到艾斯巴达平原的东方布阵才对。之所以到不了那个地方，不得不选择距离王都较近的地点布阵，原因就是士兵疲惫到无法进行大规模的移动，以及刚才所说的，为了利用坡道之势。”

    “但是，敌人的国军总数有十一万，扣除留守王都的一万五千，剩下的有九万五千人。这其中的五万在和欧托涅一战当中，已有一万五千遭到消灭。敌人的总数应该还有八万吧。”

    坎塔列斯大公之所以只能推测，原因是卡拉多瓦军的布阵从帕得拉翁军的位置看去，是沿着上升坡道而展开的，从低地并无法眺望到高处的一切。根据间谍们带回来的情报，从听得到的士兵声音或马匹的嘶鸣，以及作战准备的声响等等判断的话，估计人数约在八万左右，但正确与否就不清楚了。

    不过，从坎塔列斯的角度来看，虽说是坡道，但坡度平缓，对于战术方面并无太大的意义可言。

    “与欧托涅一战的五万兵员所剩下的三万五千名仍处于疲惫状态，但是还有四万五千毫发无伤。虽说疲惫的兵员占了将近半数，但总数八万终究是不可大意的数目呀。”

    “你说的极有道理。”

    虽然，帕得拉翁的十万大军也不能说是已经完全从长途跋涉的疲惫中恢复过来，但情势无疑对这边有利。来到此处之前，在穿越艾斯巴达平原的时候，帕得拉翁军为泥泞苦恼了一阵子。九年前，辅佐、或者应该说操纵奥利佛大人的君特兰姆，在与坎塔列斯首度对峙之际，就把艾斯巴达平原一带的渠道内的水放了出来，布置成一片阻挠帕得拉翁军前进的泥泞。这次虽然也采取了同一策略，希望能稍微阻挠一下帕得拉翁军的脚步也好，但是却没有造成太大的阻碍。这点君特兰姆应该早就料到了才对，因为这不过是早已用过的老把戏罢了。

    “果然是不容轻忽的男人哪。”

    坎塔列斯夹杂着嘲笑批评着君特兰姆。虽然不容轻忽，但毕竟是同一个对手。对于坎塔列斯大公而言，当然，一切也都在算计之内。

    “此处并非渠道水或者河川所及之地，我想君特兰姆那家伙，应该不会再采用泥泞之计。就连选择一个像那样能够布置陷阱的地点都做不到，大概是因为敌人太过疲劳的缘故吧。”维里亚特说道。

    再谈到上回因为兵粮被烧光、迫不得已只好采取速战速决策略的问题，这一次，坎塔列斯花了九年的时间并吞周边诸国或是与之缔结友好关系，同时也充分确保了补给线。不论是一个月或两个月，就算要持续一整年的时间，坎塔列斯都有办法蓄养军队。尽管为了确保补给线而挪用了为数不少的马匹，因而在骑兵的数量上略逊于卡拉多瓦，但是帕得拉翁的步兵数量相当多，几乎可说是占了压倒性的上风。

    “应该不会耗费太长的时间吧。”

    最好是一口气将卡拉多瓦军队击溃，然后再乘胜追击直捣首都阿萨摩尔。首都虽然有著名的豪杰萨克理庞驻守着，但前提是君特兰姆必须健在。只要摄政君特兰姆在这一役中阵亡的话，卡拉多瓦军就会失去其领导控制了吧。卡拉多瓦国民对于君特兰姆的信赖度越高的话，失去时的打击也会越大。

    君特兰姆在卡拉多瓦所施行的政策和帕得拉翁的施政比较起来，是较厚于民而薄于贵族。若要缔结同盟的话当然是想选择对自己将来有利的一方，拥有多数具有这类想法的贵族诸侯的国家，一定会与帕得拉翁联合，或是表现出如此意愿。

    “期望被我国并吞的国家太多了哦。”

    满脑子武断性思考的坎塔列斯，说好听是豪迈，说难听是有点粗糙草率，坎塔列斯认为，一旦与卡拉多瓦开战，想为自己国家效力的国家应该会占多数才对。虽然比预期的少，不过他已和四个左右的国家缔结同盟——虽然同样数量的国家也已经和卡拉多瓦结盟了。

    “就以主力的步兵冲破卡拉多瓦军的中央，一举将敌方的阵形击溃吧！”

    坎塔列斯大公对于大军所保证的胜利相当确信，所以在中央配置九万步兵，打算以此为主力，冲破卡拉多瓦军的中心。坎塔列斯大公将国内大部分的兵力都投注在这常战争之中，因此，帕得拉翁国内之留下不到二万的兵力。万一这场战争失败的话，逆转情势的卡拉多瓦军或许会趁势大举入侵帕得拉翁也说不定。但是，他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他一定要在这场战争中获胜。

    今日一战，若是能大大地打击卡拉多瓦军的话，就算对方要据守城池采行持久战也无所谓。反正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候，卡拉多瓦的诸侯们自然会向坎塔列斯俯首称臣了。

    “这是将那个狡猾的君特兰姆除掉的最好机会呀！”

    只要除掉君特兰姆、得到蓓莉希娜二世，他就能成为卡拉多瓦的共同统治者。不、将病弱的蓓莉希娜二世当成傀儡，在排除异己之后再进行实质的并吞，这才是坎塔列斯的真正意图。

    “没什么好害怕的。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再过不久，他就能给与那个可憎的君特兰姆致命的一击，把卡拉多瓦给抢到手了。坎塔列斯的心境不自觉地振奋了起来。

    Ⅲ

    君特兰姆从山丘之上，俯视着与己军对峙的帕得拉翁十万大军。

    一看见坎塔列斯大公所下的阵势，他不禁感到战栗了起来。这显然是个对作战极有心得之人的做法，并非纯粹靠数量来压制对方的阵形。

    “但是，我一定会超越他。就在今日一决胜负吧。”

    依他的看法，帕得拉翁并没有打持久战的准备。应该是打算以大军一举攻陷卡拉多瓦的王都吧。本国空虚固然令人不安，但若因为长期作战而削弱国力的话，反而会让自己成为他国侵略的目标。况且，进行持久战的话，对于固守领土的卡拉多瓦一方是完全有利。这就是君特兰姆认定对方打算以短暂时日一决胜负的理由。

    对于迎战的君特兰姆而言，长期以来与帕得拉翁的相互敌视，也是该划下休止符的时候了。因为若是不能除掉在东方国境相接的帕得拉翁这个大患，对于其他国家的侵略、并吞之事也就无法依计划进行。九年前在艾斯巴达平原没能杀死坎塔列斯大公，让君特兰姆制造了一个日后的大敌。就因为东方国境相接的帕得拉翁大公国的存在，卡拉多瓦长期以来都无法向他国进攻。虽然并吞了两个小国，但是与大国作战的话却不能不分散大军之力。由于担心帕得拉翁发动突袭，所以到目前为止，卡拉多瓦都不曾有过大规模的对外攻击。

    这个担忧对帕得拉翁而言亦是相同。

    双方对彼此都互有嫌隙，而且期望一决雌雄，因此在五日前，帕得拉翁军终于发动攻击。

    帕得拉翁军的坎塔列斯大公估计卡拉多瓦军的数量为八万，但实际上是九万三千。欧托涅公国的索里耶公爵的不实报告，加上君特兰姆在丘陵地布阵的策略，成功地让坎塔列斯错估形势。

    帕得拉翁十万对卡拉多瓦九万三千，实际上的战力是平分秋色。采取持久战虽然对卡拉多瓦较为有利，但是让十万大军踏入国土的话却也不可能毫发无伤。考虑到与帕得拉翁以外诸国的状况，国土遭到蹂躏之事最好能极力避免。

    女王蓓莉希娜二世所在的王都阿萨摩尔，有豪杰之称的提唐瑟伯爵萨克理庞镇守着，城镇的各处亦安排了兵力埋伏以预防万一。

    自从上次战争之后的九年以来，君特兰姆培植了不少臣子。

    其中之一就是欧鲁比司伯爵。这个人就是在九年前的战争之中，以“欧鲁比司大人一喝之功”事件，被君特兰姆授予男爵封号的人物。在那之后，他又参加了几次战争。虽然没贡献出多少个敌人首级，但是却相当擅长鼓舞士兵们的士气，所以受到君特兰姆的重用，如今已晋升至伯爵之位。

    “照这个样子布阵。”

    看过帕得拉翁的布阵之后，君特兰姆向欧鲁比司下了如此指示。

    所以，欧鲁比司成了二万四千、三万、二万四千之三行纵长队伍、合计七万八千步兵的总指挥。负责辅佐左侧二万四千队伍的副官为弗洛蒙，右侧的副官为查尔比诺。实际战斗的时候，欧鲁比司光是指挥中央的三万士兵就足够让他精疲力竭了。所以才将左侧交给弗洛蒙，右侧交给了查尔比诺负责。

    接着，在这次的战役当中担负着最重要任务的，就是在右翼展开的万人骑兵队。数量之所以为左翼五千骑兵的两倍，乃是出于君特兰姆的策略。

    负责领导这一万骑兵之人，就是萨克理庞之女女骑士贝尔妲。

    Ⅳ

    “一个女人的麾下就有一万，而我却只有五千骑兵，这点我怎么都想不通。统率右翼一万骑兵的应该是我才对呀。”

    在敌阵之前，骑着马来到阵形另一侧的右翼骑兵队前发出抗议的，正是统领左翼五千骑兵的库罗梅尔大人。

    “区区一个女人，凭什么统领多出我一倍的骑兵呢？摄政殿下究竟在想些什么？”

    库罗梅尔以勇猛闻名，一个力量不如自己之人，竟然能带领更多的士兵，这点他怎么都无法容忍。在库罗梅尔的知识范围之内，女人的力气就是比男人小，根本是不适合作战之生物。

    “各位同胞，你们为什么要服从那个女人呀！”

    库罗梅尔明明白白地指着身材娇小、穿戴着银色盔甲及头盔、骑着白马的女骑士贝尔妲说着。他所询问的对象是贝尔妲的副官艾迪纳尔。贝尔妲因为戴着头盔所以看不出表情如何，但想必一定是很困扰才对。

    “其实，那是因为贝尔妲阁下有魔力呀。”

    没戴头盔、一脸戏谑表情的艾迪纳尔回答道。艾迪纳尔是个有着褐色头发和蓝色眼睛，身材高挑，年纪约在二十岁的俊俏男子。

    “什么魔力？”

    身材魁梧、板着一张严肃脸孔的库罗梅尔瞪大了眼睛。

    “难不成，贝尔妲阁下是居住在露那希欧山的女巫吗？”

    “错了错了，露那希欧山的女巫怎能与贝尔妲阁下相提并论呢？库罗梅尔大人大概是长年处于边境地带，所以对贝尔妲阁下的事情不清楚吧？贝尔妲阁下的魔力还在那之上呀。”

    “艾迪纳尔，你别信口胡说。我根本就没有什么魔力呀。”

    贝尔妲困惑的反驳还没说完，骑着马靠近的库罗梅尔就大声叫道。

    “贝尔妲阁下，没有魔力的话就更没道理了，根本没理由让你率领一万的骑兵。这样吧，我希望能和你分个高下。”

    “您说什么呀？您和我？在大敌当前的状况之下，为什么两个自家人非得要分出高下不可呢。”

    “当然是为了证明我，比女性的阁下你还来得优秀呀！如果阁下输了的话，这一万骑兵就归到我的麾下！来，让我们分个胜负吧！”

    才刚刚列举完自以为是的理由，库罗梅尔的手就已经搭上了剑。

    “等等啊！”

    艾迪纳尔插入两人中间。

    “适可而止就好了，库罗梅尔大人。贝尔妲阁下的兵权可是摄政殿下所委派的，对于殿下的命令也敢不服，难道您不怕激怒殿下吗？”

    “呃、不，我并没有那样的意思……”

    就在库罗梅尔吞吞吐吐的时候。

    “就当是余兴节目吧，应该挺有趣的才对。”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摄政殿下！”

    艾迪纳尔等人发出惊讶的叫声。

    在艾迪纳尔等人的背后，骑着马出现之人正是君特兰姆本人。下了马之后，君特兰姆制止了他们打算行礼的动作。

    “免了，这样就行了。库罗梅尔，你有胜过贝尔妲的自信吗？”

    在君特兰姆的笑脸询问之下，库罗梅尔在马上一身冷汗地回答：“是、是的。不、不是。”

    “倘若有人反对我的安排，那么原本应该会顺利进行的计划或许将无法顺利进行。”

    “啊、是、的确……”

    库罗梅尔从头到脚都惊惶得要命。

    “你意下如何呢？贝尔妲阁下。要不要在这儿和库罗梅尔大人较量一下呢？我想，你应该会同意吧？”

    “是的。谨遵摄政殿下之意。”

    贝尔妲深深地一鞠躬。

    君特兰姆再次转向库罗梅尔。

    “库罗梅尔，如果你能击败贝尔妲的话，我会考虑将那一万大军交给你指挥。不这么做的话，你恐怕怎么都无法服气吧。不过，一切等你先打败贝尔妲再说吧。”

    君特兰姆的嘴边，浮现出一抹意有所指的微笑。

    “是、是的。如果这是摄政殿下之所望。”

    库罗梅尔也向君特兰姆深深地行了一礼。

    “那么，两位，开始吧！”

    君特兰姆说完之后，库罗梅尔和贝尔妲再次深深一鞠躬，接着彼此都把手搭在剑上。

    “开始！”

    在君特兰姆一声令下的同时，库罗梅尔已经拔剑出鞘踢着马腹。

    贝尔妲也是一样。她拔出了剑，在马上弓着身体。

    铿锵一声，剑与剑互击的声音响起，一把剑被弹向空中飞了出去，那是库罗梅尔的剑。

    就在两剑互击之时，将娇小的身材弯得更低的贝尔妲，从库罗梅尔的腋下钻入内侧，将他手上的剑弹飞了出去。

    在后仰的瞬间不知不觉地收紧缰绳的库罗梅尔，就这么僵直地站了起来，然后被摔下马。

    “胜负已定了呢。”

    君特兰姆微笑地说着。

    掉转马首，转过身来的贝尔妲，为了表示善意而收剑回鞘。下了爱马之后，她脱下头盔对库罗梅尔伸出了手。

    “您还好吧。”

    从头盔中被解放出来的是一头蓬松柔软的蜂蜜色头发，将头发扎成一束的发带似乎松脱了，一股甜甜的香气从发梢随风飘向了库罗梅尔的鼻尖。散发着理性智慧的光芒、宛如清澈蓝天般的瞳孔，点缀着两道长长的睫毛。不会太高，甚至是略嫌低了点的挺直鼻孔仍然隐约残留着稚气，和丰润的嘴唇同样，让她美丽却容易显得冷淡的整体感觉，变德柔和起来。

    “这一次，我之所以能身居部队的首长，完全是因为我轻盈的体重。”贝尔妲说。

    库罗梅尔仍然保持着摔下马的姿态，一屁股坐在地上，张着口呆呆地望着贝尔妲。听说她是英勇的萨克理庞之女的时候，库罗梅尔自然而然地把她想象成一个长相豪迈的女孩，没想到本人竟然完全不同，是个充满纤细感觉的女性。

    “身为女性的我，体重比男子要来的轻，对于马匹的负担也比较轻。而且摄政殿下认为，如果我能在两军交会之时，迅速击倒对方的话，应该会对这次的战略相当有利，所以才做了这样的安排。这种速度，正是此次战略所不可欠缺的要素。相反的，在劲力方面库罗梅尔大人应该远胜于我吧。如果库罗梅尔大人和我拼的是力气的话，那么我根本就不是大人的对手。速度对于此次的右翼骑兵相当必要，而力量则是左翼骑兵之所需，因此摄政殿下特意做了如此配置。我贝尔妲能够统领比大人更多的骑兵，只有在这次的战役而已。这并非以能力决定，而是基于殿下的战略考量，请您务必谅解。”

    迎向那充满恳求意味的眼神瞬间，库罗梅尔大人只发出了一声“嗯……”的低吟，仍旧一动不动。

    “我听说库罗梅尔大人在马术及剑术的造诣都远远地比我优秀许多。为了卡拉多瓦，为了女王陛下以及摄政殿下，这次，是否能请您将一万骑兵交托予我贝尔妲呢？”

    “啊、哦、嗯。”

    库罗梅尔仍旧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低吟之声。

    （这就是贝尔妲阁下的魔力呀。库罗梅尔大人果然也逃不过呢。）

    始终挂着笑容的艾迪纳尔在心里笑得更开心了。军队中的其他人，同样都在笑。尽管贝尔妲本人似乎毫无感觉，但是她的美貌并非泛泛一般。在战场上的她脂粉未施，也没有穿着衬托美貌的洋装。原本光滑的秀发和肌肤，更因为骑马而沾满了砂粒和灰尘。然而，她的美貌依旧不比舞会中任何一个穿戴华丽的贵妇人逊色。当然，她并不是那种养在城堡深处的温室花朵，带点紧张的凛冽气质仿佛更让她充满了无限的魅力。

    如果必须在战场上守护贝尔妲的话，愿意站在箭头前方之人恐怕两手的指头都数不过来吧，艾迪纳尔心想。搞不好，连他自己都会在紧要关头，飞身进入贝尔妲与敌人的剑锋之间呢。

    “那、那就这么办吧。”

    好不容易。库罗梅尔终于能说话了。

    “贝、贝尔妲阁下之剑，虽然因为是女流之辈所以在劲力上稍嫌不足，但是就速度而言确实是极为优秀。如果能够善加利用的话，以此次的战略而言，确实是由她来统领一万骑兵才是上策。”

    “你服气了吗，库罗梅尔？”

    在君特兰姆的询问之下，库罗梅尔接连说了好几声“是”，而且还不停地点头。

    “那就太好了。库罗梅尔、贝尔妲，在你们两人的协力之下，战略一定会成功的。”

    微笑着掉转马首，君特兰姆为了指挥全军而离开这个地方。在他的背后，库罗梅尔等人均低着头，目送他离去。

    “得到您的理解，我也觉得相当高兴，将来还请多指教。”

    贝尔妲再次对库罗梅尔伸出手，想和他握手。

    注意到仍然戴着护手甲的手上沾满泥巴的库罗梅尔，先在胄甲上将泥巴刮除了之后，才伸手握住了贝尔妲的手。就在此时，贝尔妲皱起眉头，力道太过强劲的握手似乎让她有些困扰。重新站起身来的库罗梅尔，两手依然紧握着贝尔妲的手舍不得放开。

    “我全都明白。让我们携手共创卡拉多瓦的胜利吧。”

    “那、那真是太好了。请多指教。”

    好不容易从库罗梅尔的握手中解放的贝尔妲，一面戴起头盔一面往回走。

    “多么美丽的人儿呀……”

    跨上马背的贝尔妲为了指挥士兵而策马离去，目送她离去的库罗梅尔不禁喃喃自语。

    “美得仿佛是具有魔力一样对吧！”艾迪纳尔说道。

    “她的美简直就是魔力的本身。萨克理庞大人居然会有那么美丽的女儿……”

    “跟他一点都不像呢。”

    艾迪纳尔大笑。

    “贝尔妲阁下大概是像她母亲吧？”

    “其实贝尔妲阁下并非萨克理庞大人的亲生女儿，而是义女。”

    “什么？这是真的吗？难怪。”

    库罗梅尔的脸上同时露出了惊讶与认同的表情。

    Ⅴ

    就在君特兰姆成为王夫殿下、兼任摄政职务半年之后，有意献上女儿或者妹妹为侧室的诸侯大为增加。基本上，不过是女王夫婿的君特兰姆，由于妻子是女王身份，所以无法公然拥有侧室。因此诸侯方面干脆连房子都布置好，让女儿或者妹妹安顿进去之后，再邀请摄政殿下过来。

    君特兰姆对于这类邀约全部郑重地予以回拒。理由是自己政务繁忙，没有信心照顾好诸侯的千金或者妹妹的幸福。然而君特兰姆的真正用意是不希望树立政敌，没被选中的家族多半会对君特兰姆产生不好的印象吧。但话说回来，对于所有的提议全盘接受，又似乎不是一个男人所负担得起的数量。除此之外，不希望姻亲关系而被要求特别关照，以及不想受到他人纷争的烦扰，才是最大的理由。自己利用别人还无所谓，要他被别人利用的话一概免谈。能够利用的对象，必须是他借由施加恩惠的形式去接近的才行，靠女人来拉关系的这种事情还是能免则免的好。

    君特兰姆始终站在为蓓莉希娜二世摄政的立场，从未改变。然而实际上，在支配一切的同时，他也成功地巩固住自己的地位，在九年的时间里将卡拉多瓦的内政一手掌握。

    话说回来，在诸侯们为君特兰姆献上侧室的一宗行动之中，提唐瑟伯爵萨克理庞对于自己膝下无女之事十分懊恼。他是个将心思全都放在战事之上的单纯男子，因此他从未想过要策划谋略利用女儿来巩固自己在宫廷中的地位，他纯粹是想与自己崇拜敬爱的君特兰姆摄政殿下更加亲近而已。如果自己的女儿能够为君特兰姆产下子嗣，如果自己能够成为君特兰姆的岳父等等，基本上，他的出发点都是来自于像是友情的延长般的感觉。

    萨克理庞与妻子之间育有三个男孩，这三个男孩在君特兰姆和蓓莉希娜二世的婚礼当时就已经成年，只有次男对于学问的兴趣胜过武艺，所以待在王宫之中担任学者助手，而长男和三男则分别在六年前及三年前，由女王蓓莉希娜二世授与骑士称号。萨克理庞目前有五个孙子，其中虽然有两个女孩，但是都才出生不久，实在无法奉献出去。

    萨克理庞收贝尔妲为义女是在八年前，贝尔妲八岁那年的事情。

    贝尔妲是驻守南方国境的瓦鲁塔伯爵的独生女。那一年，边境受到打从南边入侵而来的葛拉茄拉王国的攻击且惨遭挫败。不久，萨克理庞与长子在君特兰姆的指示之下，率领三万士兵前去救援，好不容易终于将敌人击退。然而，镇守城池的城主瓦鲁塔伯爵与其妻子、属下皆被敌兵杀害殆尽。只有一人——被藏在寝室后方密室之中的贝尔妲活了下来。

    失去双亲，被带回王都的贝尔妲在君特兰姆的面前表示，希望成为萨克理庞的义女。而萨克理庞也因为对死守南方国境的瓦鲁塔伯爵充满强烈的敬意，所以毫无异议地愿意抚养这个承继瓦鲁塔凛然风骨的独生女。

    对于萨克理庞而言，女孩子并没有家业继承或者延续勇将之名的义务，因此他在收养贝尔妲的时候，压根都没想过要教导她任何武艺。若是君特兰姆有意的话，将来说不定能将她献为侧室，他所想到的仅只于此而已。

    人而，当萨克理庞告诉贝尔妲，“如果你想要什么东西的话，别客气，尽管吩咐侍女。”之时，贝尔妲的要求竟是一把剑。

    “请求您。”

    稚龄八岁的少女，仿效着骑士的动作在萨克理庞的脚边跪下。

    “卡拉多瓦第一勇士的提唐瑟伯爵萨克理庞大人，我的义父，我请求您教我剑术。”

    “女孩子没有学剑的必要，你应该学习的是料理或女红才对。对于女孩子而言，照顾家庭生儿育女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战争之事交给我们男人处理就行了。”

    平常的话，依萨克理庞的急躁个性肯定只有一句“不行”，然后就不容分说地将她打发掉。之所以温和地向她解释道理，全是念在她是个乍失双亲的年幼孩子分上。

    “正因为我是女孩子，为了守护家庭和孩子，我才想请您教我剑术。”

    “什么？”

    就连萨克理庞也无法掩饰对这个回答的惊讶。

    “你说为了守护家庭和孩子，所以女孩子也有学剑的必要是吗？那么，你的意思岂不是在说男人的力量根本不够吗？”

    萨克理庞的声音粗哑了起来。

    “我完全没有那样的意思，而我之所以必需接受义父力量的帮助也是同样的道理。那个时候，如果没有义父前来救我的话，说不定我早就被敌人发现而且杀死了。我对义父充满了无限的感谢与感恩。”

    “嗯，唔。”

    “敌人来袭的时候，我的亲生母亲，正好对剑术有那么一点了解，所以在义父赶到之前，她一直守护着我不被敌人所害。如果不是我的母亲奋勇抵抗的话，在义父赶到之前，我也许早就被杀死了。”

    “嗯。”

    萨克理庞无话可说。贝尔妲之母，瓦鲁塔伯爵夫人将贝尔妲藏入寝室后方的密室之后，在贝尔妲面前和侍女二人拿起了自己的剑与敌人作战。一旦落入敌人手中的话，不是受到污辱，就是遭到残酷的杀害而已。虽然并不希望落入敌人手中，但是若有个万一的话，至少还能够自我了断吧。但不论发生什么样的情况，她都得保护惟一的女儿贝尔妲。援军应该立刻就会赶到才对，在那之前一定要想办法撑住、继续作战到底。身受严重刀伤的母亲，向及时赶到的萨克理庞透露了女儿的所在之后，便当场气绝身亡。

    “那个时候，要是我也会用剑的话，我就能和母亲一起并肩作战了……如果我有战斗能力的话，在义父赶来救我们之前，母亲和我、再加上侍女们，也许我们全都能逃过一劫也说不定。”

    咬着嘴唇、肩膀颤抖着的贝尔妲的一番话，让萨克理庞无可反驳。耿直透顶的这个男人，已经深深地被这些事实所打动。

    “原来是这么想的呀？既然如此，那就试试看吧。不过，我可是相当严格而且不打算放水。如果跟不上我所教的东西，就放弃吧。”

    萨克理庞之所以同意传授剑术给贝尔妲，是因为他以为只要课程稍微严厉一点的话，贝尔妲就会无法忍受而立刻放弃了吧。

    的确，身为女孩子又是个小孩，贝尔妲的力气确实不够，但是萨克理庞也注意到她非比寻常的反射神经。

    “你的力量就在于‘速度‘。力量虽然不及男人，但是速度却可以磨练！这点你可得好好地记住哟。”

    贝尔妲完全遵照这项教诲并努力练习。并且，在豪杰萨克理庞的亲自指导下，贝尔妲练就了一身超乎常人的速度。她还学会了骑马，不但如此，身材娇小的贝尔妲对于扑向对手怀抱的战术也极为拿手。一旦胸前遭到入侵，就无法使用刀剑或弓箭。惟一能够制服胸前敌人的只有短剑，但是贝尔妲绝不会让对手有拔剑的机会。

    就这样，八年的时间过去了。随着剑术的日益精湛，十六岁的贝尔妲也成长为一位美丽的少女。君特兰姆上战场的时候，贝尔妲也曾经几度随侍在侧。

    “女王陛下的耳目怎么也无法远及战场。能够想到在战场上为摄政殿下安排侧室，萨克理庞大人还真看不出来，是个老谋深算的策略家呢！”这种带有揶揄意味的谣言开始在宫廷里流传了起来。

    萨克理庞虽然没有那样的想法，但是在实际上，他却不能否认自己并没有那样的期待，身为骑士的贝尔妲能为君特兰姆效力固然令人高兴，但是萨克理庞最希望的还是贝尔妲能以女人的身份来吸引君特兰姆，就算在战场的营区里也无所谓，他非常期待贝尔妲能够被召至寝室，最好还怀个孩子。

    可惜君特兰姆对贝尔妲并无兴趣。自从莱门得王子诞生以来，蓓莉希娜女王就一直卧病在床。传闻女王和君特兰姆之间似乎并无实质的夫妻关系，然而君特兰姆是个健康的三十三岁男性，虽然对女人有所需求，但是却不曾有过固定的对象。不是偶尔从信任的娼馆召唤妓女，就是亲自前往该处。

    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将贝尔妲安排进去，尽管萨克理庞伤透脑筋，却什么也不能做。

    这次的战争也是一样，君特兰姆仍旧以骑士身份而非女人身份重用贝尔妲。这对单纯而耿直的萨克理庞而言，心中的感受实在复杂。

    贝尔妲虽然吸引不了君特兰姆的兴趣，却似乎抓住了其他众多将领们的心。

    “女人这种生物根本不愿意理解骑士之道不是吗？只会啰里啰嗦地发牢骚和责骂。这一点，换成是贝尔妲阁下的话，一定能够明白骑士，不，是男人的心吧。说到娶妻的话，一定要娶个像贝尔妲阁下，不、最好是能娶到贝尔妲阁下。”像是这类的话，渐渐也有人开始说。

    说话的人似乎以有妇之夫居多。他们所谓的“女人这种生物”指的也就是他们的妻子。的确，不拿剑的女人或许很难理解骑士的心理，但是反过来说，或许男人这种生物也并不了解自己妻子的心理吧。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虽然是义女，但贝尔妲毕竟是萨克理庞惟一的女儿。对于抱持野心、希望与伯爵结成亲家的男人而言，这个意义更是让她充满魅力。

    不只如此，不论是已有妻室的男人、还是单身的男人，掳获众多男人之心的贝尔妲，出人意外地还掳获了无数社交界妇人们的心。贝尔妲十五岁那年正式取得骑士封号，当她来到女王面前，以骑士礼服长袍的装扮出现在宫廷之时，据说集结在大厅里的三百名贵族之中，有超过半数以上都是贵族夫人。会想参加骑士封号授与仪式的夫人通常连十人都不到，惟独那一次吸引了众多的夫人前来参加。这些贵妇人在叹息的同时，还有一部分的人发出尖叫。为了取得骑士封号而跪在女王驾前的骑士，虽然不光是贝尔妲而共有五人，但是贵妇人的视线几乎全部集中在贝尔妲的身上。

    在君特兰姆的施政之中，有个现象可称之为贝尔妲效应。

    身为女性的贝尔妲受到提拔一事，就是有能力者不分性别，当然更是不分身份受到任用的结果显示，而有能力者被大量采用，军力自然就会越来越强。这就是君特兰姆所要制造的效果。

    这个做法还引发了一项，连君特兰姆都未曾料想到的效果。那就是女性，尤其是贵妇人加入战争的意愿被激发了起来。虽然在力气上无法与男人比拟，但是在遭到敌人攻击之际，在直到今日为止全是男性为主的战争当中，女性几乎只能听天由命，一点办法也没有。因此，开始有人拿起刀剑、有人执枪，也有人取弓箭，各自以手中的武器勤奋锻炼，以便在遭到敌人攻击的时候，让女性也能成为战力的一部分。纵使女性的力量只有男性的一半，集结一万名女性的话，还是能与五千名男性匹敌。

    这一切就是对于美貌的女骑士贝尔妲产生憧憬的贵妇人们、以及庶民女性们所带来的意想不到的效果。

    Ⅵ

    铁灰色的云沉重地笼罩着天空。

    也许是快下雨了，对于冬季前的这段干燥时期而言，湿气极重的风，从两阵之间刮过。薄薄的云朵飘摇着，从太阳底下流过。穿过云朵所看见的是一片雾蒙蒙的灰色。

    “一鼓作气突破中央，将敌方阵形打乱！”

    一旦将阵形打乱的话，想要重新整编起来就再也不可能了，卡拉多瓦军将会一口气崩溃瓦解，这么一来以数量取胜的帕得拉翁军就能占上绝对有利的优势。坎塔列斯大公的策略就是利用中央的主力军来突破一点，然后再破坏敌军阵形。

    “在这次的战争中立下功劳的人，将被赐与从卡拉多瓦所掠夺的领地和财宝作为犒赏！胜利是属于我们的！前进！”

    在坎塔列斯大公的号令之下，维里亚特高高地挥动军旗。宣告战争开始的号角也高昂地吹响了起来。

    “全军进攻！”

    挥舞着手上的剑，坎塔列斯大喊。十万大军就在齐声呐喊之下开始进攻。

    相信自己必胜无疑的十万士兵，宛如黑压压的蚂蚁一样吞没了草木干枯的茶色大地，一口气全部出动。

    “进攻！”

    就在帕得拉翁军出动的同时，君特兰姆也大剑一挥，号令全军。

    最左翼的是库罗梅尔的五千骑兵，中央步兵的左翼是弗洛蒙的二万四千步兵，中央的正中心是欧鲁比司的三万步兵，右侧为查尔比诺的二万四千步兵，而最右翼则是贝尔妲所率领的一万骑兵。合计九万三千，数目与帕得拉翁势均力敌。

    比起所有士兵的任何人都来得迅速，一匹白马向前冲出，是贝尔妲。她一口气奔下斜坡，朝着敌阵长驱直入。在她后方，副官艾迪纳尔等等麾下部属亦紧紧跟随，马蹄所扬起的砂尘漫天飞舞。

    在双方的中央主力步兵还遥遥相对、尚未进行激烈冲突之前，贝尔妲已经向敌方还在左翼的骑兵队的前锋部队挑起战事。飞来的箭矢、以及射出的几支长枪，她都以精湛的骑术及马上的闪躲一一避过，像光一样地冲入敌阵。

    位于帕得拉翁骑兵队前锋的魁梧骑士，高高地举起大剑，对准疾驰而来的贝尔妲的胄甲砍下。

    就在此时，银光一闪，贝尔妲的剑已将敌人的手腕斩断。挥起的大剑，连同溅着血沫的手腕一起向天外飞去。失去手腕的敌兵从马上坠落，就这样趴倒在大地上。

    “该死！”

    眼看着同胞被撂倒的帕得拉翁骑士，毫不迟疑地一剑对着贝尔妲砍下。

    贝尔妲以精湛的技巧操纵爱马，闪过那一剑，同时把剑横着一挥，狠狠地击中敌人的身体部分。然而，由于有坚硬的胄甲阻挡，所以并未造成致命伤。

    “可恶！”

    再度砍下的一剑，贝尔妲完全没办法闪躲。

    “贝尔妲阁下！”

    此时艾迪纳尔插入其中。剑与剑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艾迪纳尔。真是太谢谢你了！”

    贝尔妲趁着空挡逃离危险，继续展开攻击。

    “贝尔妲阁下，别冲太快啊！”

    紧追在后的艾迪纳尔大喊。

    （我果真阻挡在敌人的剑与贝尔妲阁下当中了吗？我还以为，以我这种性格根本不可能为一个女人付出呢。人还真是种奇妙的动物呀。）

    艾迪纳尔一边在头盔下苦笑着，一边为热血激昂的队长所苦恼。

    “你的速度太快了。能不能稍微放慢脚步，好让我们跟得上啊？否则的话，我们根本使不上力呀。”

    “抱歉，我急着想早点完成摄政殿下的计划，所以……”

    就连坦率道歉的样子也……艾迪纳尔不禁满心感慨。

    骑兵与骑兵的枪剑互击之声不绝于耳。

    卡拉多瓦军右翼的一万骑兵与帕得拉翁军左翼的五千骑兵，似乎已经开始厮杀。但是，卡拉多瓦的右翼骑兵是敌人的两倍数量。不一会儿的时间，贝尔妲所率领的右翼骑兵队已经将帕得拉翁的左翼骑兵队完全击溃。

    贝尔妲的伤亡约在三千左右，而敌人则几乎全灭。

    相对于此，卡拉多瓦的左翼方面，五千对五千，势均力敌的两队人马仍然在不断地扩大战事。

    “进攻，冲啊！冲啊！”

    击败敌军的贝尔妲，下令骑兵队继续攻击。

    从左侧的后方，剑与剑、枪与盾的撞击声响，以及怒吼和呐喊的叫声一齐以压倒性的音量传了过来。主力的步兵部队以正式交锋展开了激烈冲突。

    “左翼骑兵队被突破了！”

    坐镇于主力步兵部队的最后方察看战况的坎塔列斯大公的身边，快马奔回一名传令兵。

    “我军恐怕会遭到敌人骑兵从侧面攻击呀。”

    对着担忧的维里亚特，坎塔列斯大公像要消弭周围的怒吼，同时也为了鼓舞士兵而大声回答。

    “骑兵只是一小部分。况且被击破的只有左翼而已。主力战对我方有利，大家无须恐慌。完全没有必要在意，一开始我就没指望过骑兵队。派五千士兵防备从左翼而来的侧面攻击就行了！其余步兵部队，全力集中在中央！我们必须突破敌军的中央步兵队！”

    坎塔列斯大公激励着部下。

    “继续推进，冲破敌阵！”

    在帕得拉翁步兵的推进之下，卡拉多瓦中央的步兵缓缓地向后退却。卡拉多瓦步兵的两端似乎相当善战，但中央的战力却明显锐减许多。

    “果然，三日前与欧托涅一战的疲惫似乎仍然存在呢。”维里亚特说道。

    “不，这是因为我帕得拉翁的兵力强盛啊！”

    坎塔列斯大公大声地叫喊着。

    “保持这个状态向中央推进！冲破敌阵！”

    只要突破某个点，将阵形破坏掉的话，卡拉多瓦军就会陷入混乱之中。若能趁此机会一举击败对方，胜利就十拿九稳了。

    “所有士兵向中央靠近，再集中一点！”

    在坎塔列斯的命令通过传令兵下达到步兵队之前，士兵们已经开始对向后退的卡拉多瓦步兵的中央部分进行集中攻击。

    “胜利就在眼前了。”

    从维里亚特的声音中已经可以看到胜利的喜悦。

    “必胜！”

    坎塔列斯大公自信满满。

    “比起那个君特兰姆，我的力量还是略胜一筹啊！”

    下令欧托涅进攻之前，他就已经数度发动结盟国对卡拉多瓦展开攻击，以进行牵制。而君特兰姆也不时对帕得拉翁施行同样的伎俩还击。

    帕得拉翁大公国与卡拉多瓦王国的国力，可谓是平分秋色不相上下。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会遭到对方的并吞。

    坎塔列斯大公一直小心谨慎，施以各种打击手段，缩小对于卡拉多瓦的封锁网，等待时机，终于让他等到这一刻的来临。虽然两人从未直接见过面，但是九年来，君特兰姆始终是他憎恨得无以复加的宿敌。

    “前进！前进！”

    终于要战胜这个宿敌了。在愉悦的高昂情绪之下，坎塔列斯大公不断地挥着剑鼓舞士气，而受到鼓舞的士兵们也更加卖力地向前推进。

    谁能发觉得到呢？这股胜利的自信正是迈向败北的一小步。

    完全没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帕得拉翁军正埋头穷追着不断后退的卡拉多瓦军。

    帕得拉翁步兵气势如虹地挥斩而下的剑，在卡拉多瓦兵拼死命的盾牌阻挡之下，一次次地绽出火花。

    每当卡拉多瓦兵试着从盾牌之间伸剑刺出的时候，士气高昂的帕得拉翁兵就会猛烈地把剑击飞出去。

    战况看来对帕得拉翁极为有利。

    不能取胜，不能向前推进，但是，也绝不能失败。

    欧鲁比司在不引起敌人注意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地让三万步兵向后退。他一面得尽量降低士兵的折损，一面又得佯装抵挡不住而节节败退。还有比这更艰难的任务吗？其实这一点君特兰姆早就设想到了。为了让计策顺利进行而又能欺瞒过敌人的耳目，君特兰姆故意将三日前与欧托涅作战过的疲惫士兵安排在比较前面的位置。这些兵一受到力量推挤，自然就会向后退了。

    （情况很不错，进行得非常顺利。）

    中央的三万军队慢慢后退的话，帕得拉翁军就会为了突破此处而集中兵力。他所要利用的就是这一点，让敌军向中央集中，其中的空隙，就让查尔比诺和弗洛蒙指挥的两侧步兵队缓缓进入填补。这一切都必须在不引起对方注意的情况下缓慢进行。

    君特兰姆所构想的策略，正朝向完美的境地顺利推移。尽管表面上的卡拉多瓦正处于险恶的劣势之中。

    “跑啊！快跑！快绕到敌人的后方去，从后方对敌人的右翼骑兵进行包夹！”

    贝尔妲骑着爱马穿越战场。虽然帕得拉翁的步兵队不断地从侧面射箭过来，但她只是挥剑挡开，一心一意朝着敌人的最后方奔去。

    “贝尔妲阁下！”

    背后传来艾迪纳尔的声音，她又急过头了，贝尔妲稍微放慢奔驰的速度。艾迪纳尔的坐骑脚程并不慢，而且还是匹骏马。只不过，贝尔妲的马不光是健步如飞，上面的骑士体重也轻，所以才会展现出如此的速度差异。上了战场的兴奋应该也是一个原因吧。

    “从后方被夹击了！”

    抵达敌军末尾的贝尔妲身影，令帕得拉翁兵胆战心惊。位于敌阵末尾的士兵们并没有弓箭装备，所以只能握着剑摆好姿态，等着万一遭到贝尔妲等人袭击之时才加以反击。

    然而，贝尔妲却从他们后方穿了过去，一口气朝着敌军右翼前进。

    在敌军的右翼之处，库罗梅尔所率领的五千名卡拉多瓦骑兵队，正与势均力敌的敌军骑兵队打得难分难解。

    “是两面夹击！”

    发现从背后赶到的贝尔妲白马的敌方骑兵，发出了胆怯的叫声！

    “将帕得拉翁的骑兵队包夹起来！”

    贝尔妲举着剑，从背后向帕得拉翁骑兵发动攻势。帕得拉翁骑兵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完全不给这些不知所措、慌慌张张掉转马首的敌人任何机会，贝尔妲将他们一个个砍倒。而艾迪纳尔等人也随即展开攻击。

    帕得拉翁有骑兵五千名，而卡拉多瓦则有骑兵一万二千名。这是压倒性的力量差距，帕得拉翁的骑兵就这样眼看着越来越少。

    “库罗梅尔大人！”

    认出在敌方骑兵正中央挥着剑的库罗梅尔，贝尔妲大叫。

    库罗梅尔正遭到两名骑兵夹击，好不容易终于摆脱掉的时候，却又遭到一记强烈的撞击而松开了剑。

    “是以骑兵搅乱之策吗？”

    听见帕得拉翁骑兵几乎全数被剿灭的时候，坎塔列斯大公如此猜想。战争的主力终究是步兵，骑兵除了搅乱阵势之外几乎没什么意义可言。

    “别在意，反正我们不久就可以突破中央了！向中央前进！继续前进！”

    直到此刻，坎塔列斯大公仍然没有领略到君特兰姆策略的真正意义。

    “喔！”

    和一个大力士竭尽全力以剑互击的库罗梅尔，手上的剑被震得松脱，手腕整个麻痹。接着又被另一名骑士猛力地刺中左肩，痛楚贯穿脑门。不、那与痛楚无关，由于负伤的这个事实而产生紧张，感觉到一阵像是被针扎到般的炽热与焦虑在全身游走，库罗梅尔因而落马。

    “库罗梅尔大人！”

    刹那间，一匹白马从眼前飞跃而来。敏捷的动作，在一瞬之间便将敌军骑兵的喉咙割断。喷出红色血沫的敌兵向后仰倒落马。

    贝尔妲立刻将姿势调整，以纯熟的技巧快速掉转马首，爱马在主人的要求之下迅速回应。轻巧的贝尔妲所骑乘的白马向后一转，正好来到另一名敌人的背后。

    贝尔妲从敌人背后，一剑砍中敌人坐骑的臀部。伴随着高亢的马鸣声，敌人的马开始踹着后腿。贝尔妲连后果都预料到，她快速向一旁闪躲。

    臀部被砍伤的马，一面高声嘶鸣一面狂暴地企图将骑马者甩落。骑马者则拉着缰绳安抚马匹，虽然免于落马但也已是精疲力尽。负伤的马匹就这么狂乱地从贝尔妲等人的身边跑开。

    “快、库罗梅尔大人！趁这个时候赶快上马！”

    贝尔妲从马上伸出手。

    库罗梅尔的眼眶意外地湿润了起来。

    “来，快点！”

    即便在这个时候，库罗梅尔依然先将沾满泥巴的手用胄甲刮干净之后，才握住了贝尔妲所伸出来的手。苦口劝说的贝尔妲将库罗梅尔的身体一拉，库罗梅尔便顺势踩住马镫跃上马背。

    “伤口怎么样？”

    “小意思，一点擦伤而已。”

    伤口似乎很浅，所以左臂移动的时候出血量并不多。

    “那就太好了，您要抓紧一点喔。那边的那匹马是您的吗？”

    在战场的边缘之处，贝尔妲发现一匹失去主人、徘徊不去的栗色马匹。

    “的确是在下的马。”

    “那么，我们就一口气跑到那里吧。”

    “多谢。”

    贝尔妲身后的库罗梅尔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把手环上贝尔妲纤细的腰部抓紧。

    接着，贝尔妲立刻驱马奔向那匹马的旁边。途中，两个敌人挥剑向他们砍过来，贝尔妲制服一人，将另一人的剑击飞出去，然后火速地赶到库罗梅尔的爱马身边。

    “太谢谢您了，真是感激不尽。”

    换骑至爱马背上的库罗梅尔，向贝尔妲低头致谢。

    “您不必如此拘礼，现在还在战争中呢。愿卡拉多瓦获胜。”

    “没错！”

    “那么，我先在此预祝您战功彪炳！”

    “承蒙女神救命，现在又祝我战功彪炳！”

    贝尔妲面带微笑、轻盈地策马离去，再次回到战场之中。那一瞬间，库罗梅尔完全忘了自己身在战场，就这么着迷地望着贝尔妲的背影。这个时候，骑着黑马的艾迪纳尔向他靠近。

    “库罗梅尔大人，现在可是战争的最高潮呀。”

    “我、我知道啦。”

    看着库罗梅尔惊慌失措的模样，艾迪纳尔在头盔的掩饰下暗自偷笑。

    “贝尔妲阁下对于负伤者是绝对不会弃之不顾的唷。这可不是针对您一个人而已，任何人她都会伸出援手，您可别会错意了。”

    “你，我不是说过我知道了吗？”

    满脸通红的库罗梅尔以单手策马疾驰，跟随贝尔妲之后再度回到战争之中。

    Ⅶ

    遭到贝尔妲与库罗梅尔的骑兵队夹击的帕得拉翁五千骑兵，不一会儿就完全毁灭。被留下的只有尸体、负伤而动弹不得的士兵、失去主人的战马、以及负伤倒下的马而已。除此之外，现场还弥漫着一阵浓浓的血腥味。

    “策略就从现在开始！库罗梅尔大人、艾迪纳尔大人，快呀！”

    贝尔妲一马当先，仿佛不知道什么是疲惫似的策马疾驰，返回到敌阵后方。

    就在贝尔妲等人奋战的同时，帕得拉翁军也推压着卡拉多瓦的步兵，以完整的阵形不断地向前推进。相对于此，卡拉多瓦军由于中央遭到强力推压，所以欧鲁比司所率领的三万步兵向后退了约四里半。其结果，不、应该说在君特兰姆的作战计划之下，配置于欧鲁比司部队左右的弗洛蒙与查尔比诺所率领的步兵，形成了向前突出四里半的阵形。而且，贝尔妲、库罗梅尔等人的骑兵也绕到了敌人的后方。

    相信有利而倾全力于突破中央的帕得拉翁军，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卡拉多瓦军团团包围。直到贝尔妲等人的骑兵队攻下敌方后阵、完成包围之时，帕得拉翁军才察觉到这个情况。

    前方有欧鲁比司的步兵队，右手边为弗洛蒙的步兵队，左手边为查尔比诺的步兵队，而后方则是贝尔妲、库罗梅尔的骑兵队。

    帕得拉翁军，已经完完全全地被团团包围。

    “被包围住了！”

    “没地方逃走啊！”

    “怎么办？”

    帕得拉翁的士兵陷入一团混乱。

    这个时候一片呐喊扬起，卡拉多瓦兵或是举弓射箭，或是刺出长枪，还有人持剑砍了过来。

    被敌人完全包围，帕得拉翁军自然而然地越来越向中央聚拢。大约九万的士兵互相挤来挤去。

    “什么事啊？”

    “发生了什么事？”

    位于阵形中央之人，看见自家军队的士兵从四面八方后退而来，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大叫起来。

    “作战啊！”

    “别后退！”

    “我们被包围了！”

    “被包围了！完全无路可逃！”

    从相信有利的形势骤然一变、落入战败的阵形，这样的反差让帕得拉翁军的混乱更是剧烈。直到目前为止地战争当中，大军的阵形通常从一开始就编组完成，并且以同样的阵形持续到最后。而阵形崩溃的时候，也就意味着战败将至。因此，君特兰姆才会构想出将最初的阵形加以变化，用来包围住敌人的策略。对于帕得拉翁大公国的坎塔列斯大公，不、对于大陆各国而言，这都是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新奇战术。

    “可恨太可恨了，君特兰姆！”

    掌握战况的坎塔列斯大公恨得咬牙切齿。

    被团团包围的帕得拉翁军不断后退，彼此间的距离也越来越紧密。九万大军几乎紧密地聚集成一个圆形。被封闭在中央的士兵，由于被包围在四周的自家士兵的阻碍下而无法与敌人面对面，在兵力上形成了莫大的浪费。

    相对于此，将敌人团团围住的卡拉多瓦军由于宽广地展开，所以几乎都看得到敌兵。他们可以先将外围的敌人打倒之后，再进一步打倒内侧的敌人。

    帕得拉翁的士兵数量眼看着越来越少。

    “战斗！战斗！分散开来继续作战啊！”

    在圆圈中心，与自家军队挤成一团的坎塔列斯大公喊叫着。这么下去的话肯定会全军覆没。

    “一定要想办法突破一点！”

    然而，就算能打倒前面的敌人，背后还是会遭到攻击，而且两侧同样也有危险，结果还是只能维持圆形而完全无法改变阵形。

    “闪开！给我让开！”

    激动的指挥官当中，为了移开茫然混乱中的自军士兵，甚至有人开始向外杀出。

    卡拉多瓦军队的士兵不只是用剑作战而已，位于后方的士兵还会不断地向圆的中心射箭过来。

    坎塔列斯大公的头上就有好几支箭从天而降。

    “大公！”

    从遥远的头顶上方以猛烈气势下降的箭，全都被旁边的维里亚特用剑拂开。为了守护坎塔列斯而挥着剑的维里亚特坐骑的臀部被箭刺中，马儿发出高声嘶鸣，将维里亚特摔到地上。

    “维里亚特！”

    狂暴的马儿以后腿踢开了主人之后，仍然持续发狂，不停地以马蹄踢着周围的骑士或士兵。被爱马以最大力量踢开的维里亚特，脖子和胳臂部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倒在地上。不仅如此，由于在混乱之中遭到周围马蹄的数次践踏，浑身上下红色的血迹也越扩越大。

    “可恨啊！可恨的君特兰姆！”

    恨得咬牙切齿的坎塔列斯大公的嘴唇滴出血来，双眼也被愤怒染得通红。

    猛然抓住从天飞来刺入左肩的箭、用力拔出，也不止血地就拔出腰上的剑，发出怒吼。

    “战斗！拿出身为帕得拉翁士兵的骄傲继续奋战！”

    然而，士兵们早已乱成一团，根本不知道该从前面逃走还是从后面逃走地四处乱窜。

    “可恶、太可恶了！该死的君特兰姆！让开！挡我者死！”

    坎塔列斯开始向前面移动。只要是阻挡他前进的人，就算是自己的士兵他也照砍不误。他要到最前线去，向卡拉多瓦军挑战，向君特兰姆挑战，还要把君特兰姆的头颅给割下来。抱持着这惟一的念头，坎塔列斯在混乱之中策马前进。

    “呜……”

    坎塔列斯感觉到右侧腹部升起一道炽热的痛楚。那是敌人之剑？还是来自于混乱或错乱的自己人之剑？一把来路不明的剑，不知是意外弹起亦或是蓄意瞄准，就这么刺中了坎塔列斯的腹部。

    骑在马上的坎塔列斯的魁梧身躯剧烈摇晃。幸亏及时扶住了马首才免于跌落马下。不能倒下，但是真能撑得住吗？至少也得撑到砍下君特兰姆的首级为止，直到卡拉多瓦向他下跪臣服为止。

    “战斗！以帕得拉翁的骄傲战斗！”

    高高地举起剑，坎塔列斯大公在敌兵面前一跃而出。

    在混乱之中，贝尔妲认出了坎塔列斯大公的身影。当然，她并非直接认出对方的相貌，也不是对其华丽的军装感到怀疑。她是因为看出环绕在坎塔列斯身边的亲信和卫兵一面守卫，一面试图寻找逃脱机会。然而，卡拉多瓦的包围网相当厚，因此亲信和卫兵的人数也越来越少。坎塔列斯大公本人也挥着剑自卫，斩杀从左右攻击而来的士兵，他的勇猛实在是无与伦比。

    仿佛在鼓舞着残存少数士兵般地大声呼喊，坎塔列斯高举着剑，策马冲向卡拉多瓦兵面前。

    坎塔列斯大公的侧腹，不断有鲜血从胄甲的缝隙中滴落。伤口似乎很深，恐怕已无法再支持多久——

    卡拉多瓦的多数骑兵和步兵注视着坎塔列斯。

    “那就是坎塔列斯大公吗？”

    “竟然发现了敌人的总帅！”

    “抓住他！”

    “让我来！”

    “不、我来！”

    坎塔列斯大公决不会心甘情愿地束手就缚吧？既然如此，就以骑士之道来作为他末日的点缀吧。贝尔妲强烈地想着。

    贝尔妲插入卡拉多瓦士兵与坎塔列斯大公之间，像是阻挡去路般地骑马前进。手上握着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坎塔列斯大公。

    “您就是帕得拉翁大公国的坎塔列斯大公吧，我的名字是……”

    原本打算要求单打独斗而自报姓名的贝尔妲停下动作，因为她感觉到库罗梅尔正骑着马从后面靠近。与其被身为女性的自己打倒，不、贝尔妲虽然不一定会胜利，但是最后一战的对手是个女人恐怕不怎么光彩吧。贝尔妲决定把场面交给库罗梅尔来处理。

    “库罗梅尔大人，讨伐坎塔列斯大公一事就交给你了。”

    “哦！”

    就算没有贝尔妲的请托，这也是库罗梅尔的期望。但如果这是贝尔妲所要求的话，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我的名字是库罗梅尔。您就是帕得拉翁大公国的坎塔列斯大公吧。我请求与您一对一单打独斗！”

    库罗梅尔已经斩杀了不知几人，把淌这血的大剑用力一挥，甩掉了鲜血和脂肪之后，便摆起架势。

    紧接着，艾迪纳尔也从库罗梅尔背后急忙赶到。看到这幅情景，坎塔列斯大公大声而豪迈地笑了起来。

    “这就是卡拉多瓦人哪。我坎塔列斯岂是轻而易举就能够解决掉的吗？单打独斗，实在太可笑了！你们这些人我还不放在眼里呢！干脆全部一起上吧！”

    刚毅的大公护住受伤的左肩，只以右臂单手持剑。

    “来吧，分个胜负！”

    库罗梅尔踢着马腹前进。然而，他以全力所砍下的剑，却被坎塔列斯单手所持的剑给拂开了。极为强大的臂力，甚至让高大威猛的库罗梅尔在马上剧烈摇晃。

    在一旁守侯的贝尔妲不禁感叹。

    “乳臭未干的小子！我早说过让你们一起上的呀！”

    表情因痛苦而微微扭曲，但坎塔列斯大公依然豪迈地大笑。只是这一笑，却让侧腹涌出了大量的红色液体。他的脸色早已变得土黄，惟有目光依旧锐利无比。

    这就是君主的凋零方式吗？贝尔妲不禁感慨。既然如此，惟有全力以赴才是对于对手的一种尊重吧。

    “怎样？怕了我这个人，所以不敢上来挑战了吗？既然你们不来，那我就过去吧！”

    坎塔列斯忽然快马疾驰，朝着艾迪纳尔砍来。艾迪纳尔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只能勉强地拔剑抵挡。在坎塔列斯强劲的一击之下，连马匹都踉跄地站不稳脚步。

    不让对方有丝毫喘息的余地，坎塔列斯大公回剑再次向艾迪纳尔斩落。散发着浑沌光芒、对准态势崩溃的艾迪纳尔所斩落的剑被架了开来。

    贝尔妲在艾迪纳尔被震得踉跄的瞬间，立刻快马疾驰，接着像是跃入坎塔列斯怀抱似的，将他的剑弹开。

    坎塔列斯大公感觉到右臂一阵麻痹。但是，他咬紧牙关拼命强忍，硬是不让剑松手掉落。趁此机会，艾迪纳尔逃过一劫。

    “太弱了！这是什么软弱无力的剑哪！”

    尽管脸上毫无血色，坎塔列斯大公仍旧指着贝尔妲的剑，高声大笑。

    “库罗梅尔大人，有劳您了！”

    贝尔妲大叫。讨伐之人只有库罗梅尔最为合适，这是贝尔妲的判断。

    “没问题！”

    库罗梅尔以剑回应之后，便一直线地朝着坎塔列斯大公冲了过去。

    在马上气势磅礴直挺挺刺出之剑，坎塔列斯大公只闪躲了一次。剑与剑的互击绽出火花。然而，就在此刻，坎塔列斯大公的身体剧烈摇晃。大量涌出的鲜血似乎早已让他意识模糊。然而，尽管如此，他依旧单手持剑，以锐利的眼光逼视着库罗梅尔。

    “尽管来吧！”

    “觉悟吧！”

    掉转马首、再次进攻的库罗梅尔叫喊着把剑刺出。剑身突破胄甲接缝，深深地刺入坎塔列斯大公的腹部。

    坎塔列斯大公依然维持着高举着剑的姿态，发出冷笑。然后，便以同一姿势向后仰倒，从马背上落下。手拿着剑、张大眼睛，就这么瞪着敌人而死去。

    “坎塔列斯大公死了！”

    在气喘吁吁的库罗梅尔的叫喊之下，卡拉多瓦全军发出了如雷的欢声。

    第四章两种疾病

    Ⅰ

    话说置身于蓝斯瓦尔城，被视为仙女神、或者是仙女神使者而遭受款待的周一郎和多梦二人。

    他们被捕的那个晚上，意外地在柔软的床铺上睡得很熟，一直到隔天早上，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才醒了过来。大概是天亮了吧。之所以说大概，是因为房间里并没有窗户，所以无法确定究竟是早上了与否。

    “咦？这里是？对呀，刚从地球仪过来……”

    在睡梦之中将来到异世界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的周一郎，一面回想着事实一面起床。在他身旁的多梦也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再次认清现实。

    敲门声再次响起。

    “听到了，有什么事情吗？”

    暂且先以日语回应之后，周一郎把房门打开。昨夜的翻译官在门口行了一礼后进入室内。房间里的壁炉火焰早已熄灭，几乎没有一点光亮，门外的走廊也是一片微暗。翻译官的手上拿着一座点燃三根蜡烛的烛台。

    将翻译官片段式的日语连接起来之后，对方的意思似乎是某个人的妻子想要见见仙女神——也就是多梦。

    “请稍待片刻，让我们准备一下。”

    好不容易比手划脚地和翻译官沟通，暂时把他请出房间之外，周一郎和多梦二人随即用手把头发梳理好，再把毛衣的下摆弄整齐，脚上当然还穿上了运动鞋。

    二人将仪容整理好，一起步出房间的时候，门外不光是翻译官，还多了一位贵妇人站在那儿。她穿着一袭颇为华丽的淡蓝色洋装，金色的头发高高地梳成一个发髻。

    “主人、妻子。”

    翻译官指着贵妇人告诉他们。

    “她是你主人的妻子吗？”

    周一郎试着问清楚点，但翻译官却只是重复着“主人、妻子”这两个名词。

    这位贵妇人一副心神不宁焦躁不安的模样，而且脸色看起来也很差。她以扇子遮着嘴和翻译官说话。这位贵妇人应该是个身份崇高的女性才对，因为翻译官每回一句话，就得向那个妇人鞠躬行礼一次。也许是城主的妻子也说不定。周一郎忽然想到。

    “病、治。”

    翻译官说道。

    “病？生病吗？治？要我治病吗？”

    翻译官一头雾水地查着字典。

    “病、治。”

    这次还是一样，翻译官似乎听不懂周一郎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所以一直重复着同样的话。周一郎叹了一口气。

    “什么病？”

    “什么病？”

    翻译官一面复述一面翻查字典，然后，一脸茫然。

    “病的种类是什么？”

    “得了什么病？”

    “有什么症状？”

    试着变换不同的字眼问了几次，但翻译官仍旧是一脸茫然，怎么都无法沟通。

    “小孩、看。”

    翻译官转达贵妇人的意思。看来似乎是要他直接去诊断一个生病的小孩。

    “周先生，你们在说什么？”

    多梦拉着周一郎毛衣的下摆提出疑问。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好象是要我们替一个生病的孩子治病吧。”

    “生病的孩子？周先生，你会看病吗？”

    “这就是困难的地方呀。应该说太勉强了，我又不是医生。”

    “小孩、看。”

    被翻译官抓住手臂的二人，连同贵妇人，在两名卫兵的陪同之下，步入城内的走廊，登上石造的阶梯，向楼上前进。

    “周先生。”

    “什么事，多梦？”

    “这里的每个地方都好暗哦。”

    “是啊，的确。”

    一行人在石壁所围绕的走廊上不断前进，天花板和地板全都是石头。虽然各处都有采光用的小型窗口，但整体的感觉还是暗蒙蒙的，空气也阴凉冰冷。季节上似乎接近于日本的冬天，呼出来的气息都是白色的，穿上毛衣刚刚好。假如现在是这个世界，亦或是这个国家的春天或夏天的话，那么冬天的寒冷恐怕会相当难熬呢，周一郎心想。

    “为什么这里的窗户那么少呢？”多梦问道。

    “窗户？”

    周一郎他们住的房间也没有窗户。如果有阳光照射进来的话，至少会暖和一点吧。

    “我想，大概是因为这儿是个城塞的缘故吧。”

    “是为了避免遭到敌人攻击，所以故意不做窗户吗？”

    “真是太聪明了，多梦。”

    亦或是在这个世界里，人们并没有为城堡开窗户的习惯也说不定。

    途中穿过一道回廊。惟有在这个地方才看得到早晨炫目的碧蓝色光线从正侧面射了进来，还有冷冷的风。周一郎轻轻环住了打起寒颤的多梦的肩膀，而多梦则紧紧揪住周一郎侧腹的毛衣下摆。

    穿过回廊，再次登上致暗的阶梯之后，进入走廊。他们必须借助翻译官和卫兵们手上的烛台光源，来照亮前进的路径。

    “这里。”

    来到通道尽头的时候，翻译官停下脚步，指着一扇门。

    贵妇人上前敲了门、说了些话，里面立刻传来回应。贵妇人向后退了一步，由卫兵们将厚重的水门开启。

    这是个阴暗的房间，大约为三十平方米的大小。房间的最深处有一座巨大的壁炉，里面正燃烧着色泽明亮的火焰，室内比走廊要暖和得多。这个房间似乎也是全由石头打造而成，但是却完全看不到裸露出来的石壁，所有的墙面全都以丝绒般的布或图画装饰了起来。看来是个身份高贵之人的房间，不但保持得相当清洁，而且还焚烧着气味怡人的香柱，所以完全没有一点日照不足的房间所特有的霉味。

    “这个人。”

    一如往常，翻译官仍旧一面查着字典，一面笨拙地转达意思，同时还以手势比着房间的内侧，那儿有一座附有蓬盖的豪华床铺。床上的小山随着呻吟声上下起伏，被石造房间里所响起的痛苦呻吟吓到的多梦，躲进了周一郎的背后。

    贵妇人奔向那座小山，从毛毯外侧温柔地安抚着小山。三言两语、说了几句话之后，贵妇人轻轻地将毛毯掀起，里面躺着一个年纪与多梦相仿的少年。背部弓成圆形。不，应该说，从脖子到肩膀，一直延续到整个背部的骨头就像是猫背一样地弯成了圆弧形。仿佛相当痛苦，少年望着多梦的方向与贵妇人说话之时，仍旧不时地发出呻吟。

    “应该是脊椎变形吧。”周一郎说。

    “好可怜……周先生，这种病治得好吗？”

    多梦开口问道。

    周一郎察觉到贵妇人向他们投射而来、充满着期待与恳求的目光之时，不由得大大地咽下一口口水。现在的周一郎，不、是多梦被当成了“仙女神”。假如被发现，他们什么也做不了，或者根本是完全不相干的人的话……他们二人会面临到什么样的遭遇呢？先别管那么多了，在那之前，周一郎怎么都得想出办法来治疗那个痛苦的少年。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

    在周一郎的询问之下，翻译官照例满头雾水地翻着字典。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字典翻了又翻，口中喃喃地复述了几遍，仍旧是一脸疑惑。周一郎于是改变问题。

    “症状呢？”

    翻译官依然是一脸茫然。

    “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呢？”

    “不舒服的地方……不舒服、地方！”

    这句话似乎能够沟通。查着字典的翻译官兴奋地点着头，向贵妇人询问。

    接着，“通、云”的答案传了回来。

    “通？是痛吗？痛和云？”

    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通、云。”

    翻译官一面点头一面重复着同样的话。

    “难不成是‘头晕’吗？”

    面对周一郎的询问，翻译官在查过字典之后，点了点头。

    “痛、头晕。”

    “疼痛和头晕呀……”

    贵妇人抚摸着痛苦不堪的儿子的背部，一边对多梦不知道说了什么。翻译官接着进行翻译。

    “格、桶样、病、死。”

    “格、哥哥吗？因为同样的病而死亡了吗？”

    如果周一郎的解释是正确的，那么受到病痛折磨的少年之兄，似乎已经因为同样的病症而死亡了。

    贵妇人一脸拼命点头的表情。事情恐怕正如周一郎的解释吧。贵妇人为了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而拼命努力。

    “既然都生病了，为什么还待在这么暗的房间里。把他移到明亮一点的房间不是比较好吗？”

    多梦悄声说道。周一郎和多梦在生病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晒太阳。尤其是感冒的时候，一定会尽量待在阳光照得进来的房间里，暖和而舒适地躺着休息。空气的循环也会频繁地进行，好让屋子里随时都呼吸得到新鲜的空气。这个房间里虽然没有霉味，却充满着长期封闭起来的房间所特有的停滞空气。

    “这个房间根本没有窗户嘛。”

    多梦的话让周一郎灵光乍闪。

    “他一直都待在这个房间里吗？”

    翻译官满脸疑惑，这句话太复杂了。

    “那个孩子、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吗？”

    指了指生病的少年，跟着又指了指房间，周一郎把句子切成一段一段地询问。

    过了好一会儿，周一郎所预料的答案就传回来了。

    “一直、在。”

    “从出生的时候到现在？哎呀，真是麻烦。呃，一直在吗？多久了？”

    再次翻起字典的翻译官，日文说是说得通，但若不是日常会话，就得花上数十倍的力气。

    “很久、在。”

    看来似乎待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果然如此，多梦。这个病说不定真能治好呢。”

    “真的吗？要用什么药呢？这个世界里有药吗？”

    大概是要使用什么药草吧，多梦猜想。这个世界里会有那种药草吗？还是，周一郎想到了什么办法能制造出简易的药来治病呢？

    “药？称之为药也没什么不妥吧。如果这个病正是如我所知，如我所想的那样的话。”

    周一郎走向痛苦的少年的身旁。

    “我可摸一下吗？摸、可以吗？”

    周一郎通过翻译官询问少年，一会儿之后，明白意思的少年和贵妇人都点头同意。周一郎轻轻碰触着少年的背部。沿着脖子下到背部，探索着脊梁骨。

    “还没变硬。这样的情况应该可以治得好才对。”

    “真的吗？”

    “大概治得好吧。或许、治得好。”

    “治得好？”

    “嗯，或许吧。”

    “或许？治得好、或许。”

    点着头把话翻译过去之后，贵夫人的脸庞立刻出现喜极而泣的表情。意思似乎传达到了，少年也忍住痛楚，露出笑容。贵妇人淌着泪水，跪倒在多梦的脚边。

    “周、周先生……”

    多梦不知所措。

    “原来如此。这个世界所称呼的‘仙女神‘，指的就是你呀，多梦。所以这个病必须由你来治。”

    “啊？那怎么行？我哪里会治病啊。”

    “不，我想你行的。这种病大概是佝偻病。”

    “佝偻病？”

    “没错。这个世界的人类，应该有着和我们一模一样的身体构造错不了。由于日光和维他命D的不足，所以骨骼发育不全。因此，只要充分晒晒太阳，摄取到足够的维他命D，应该就可以治好了吧。”

    “日光……因为他们长期都住在这个日光照不进来的城塞对吧。”

    “嗯，没错。”

    周一郎再次转向翻译官。

    “这种病是起因于日晒不足以及……太阳光、不够。”

    维他命这个字眼才到嘴边就被咽了回去。这个世界的人有维他命的概念吗？实在找不到对等的文字来使用，干脆简单地说明一下就好。

    “这是、骨骼的病变。骨骼的病。”

    “鼓哥？”

    翻译官一面再次确认，一面拼命地翻查字典。

    “由于日光不足，所以造成骨骼异常。都是日光不足所引起的。”

    “日光？”

    这个字还是得查字典。接着，他又一脸疑惑地看周一郎，似乎弄不懂意思，所以希望周一郎再说一次。

    “日光、太阳、不够。”周一郎说道。

    翻译官再次翻阅字典。意思的沟通一直无法顺利进展。从他连日常会话都翻得极不顺畅的样子看来，又怎会有办法传达医学方面的事情呢？周一郎不安了起来。

    这个时候，翻译官大概是紧张了过头，把字典掉在地上。帮他拾起字典的周一郎霎时脸色大变。

    “怎么了，周先生？”

    多梦忍不住望着周一郎的手边发问。

    “啊、是汉字！”

    翻译官掉落在地上的字典，上面所记载的文字，有许许多多像是表音记号的符号和汉字，密密麻麻的排在一起。

    “这是汉字吗？你们也使用汉字吗？”

    兴奋地指着字典大叫的周一郎，让翻译官惶恐不已。

    “你们也使用汉字吗？”

    “汗子？”

    翻译官拿回字典，再次开始翻查。

    “你们以这些字为基础来翻译吗？”

    “这个、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周一郎一边叫嚷着，一边把字典抢过来径自翻起书页。接着，他指着忽然映入眼帘中的“我”字。不明白周一郎为何兴奋不已的翻译官，战战兢兢地指着自己。

    “对，那这个是什么？”

    当他指着“桌”这个字，翻译官便四处张望，然后将手指头指向不远处的餐桌。指到“足”的时候，就指着自己的脚，指到“手”就是手。

    “那么，这个是什么？那这个呢？”

    周一郎接二连三地不断询问，终于确认字典所使用的汉字，和他们平常惯用的汉字具有相同的意义。

    “既然这样的话，那么应该就能够沟通了……”

    满脸通红的周一郎喃喃自语。从周一郎手中拿回字典的翻译官，指着写有“仙女神”文字的那一页，口中发出“仙女神”的读音，对多梦深深地鞠了一躬。

    “原来是这样啊。”

    汉字在这个世界是通用的。想必是仙女神所流传下来的文字吧。那个仙女神是日本人、或者是使用汉字的民族的可能性相当高。以汉字为表意文字，有了汉字可以利用，意思的沟通就会轻松多了。

    “多梦，这下子没问题了。我们可以利用笔来沟通，以汉字来交谈的话，应该可以大致地传达出正确的意思了。”

    能够和异世界的人以汉字说话。这个事实不只让周一郎，更是让多梦充满了兴奋的感觉。

    周一郎在字典上指出“纸”和“笔”的文字，接着又指向了“要”。

    在周一郎的指示之下，翻译官分别点了三次头。看来似乎连翻译官都兴奋了起来。他向卫兵下了命令，不久之后，卫兵们便拿着纸和鸟的羽毛所制成的笔再次出现。

    “他们懂了耶！”

    多梦的表情是又惊又喜。

    “能沟通了。”

    周一郎的内心也同样充满了沸腾般的喜悦。

    周一郎在纸上写下了“骨、病”二字。

    翻译官点点头，开始向贵妇人解释。

    接着，又写上“治、太阳、光、必要”。

    翻译官和贵妇人同时瞪大眼睛。翻译官在纸上回写了“病人、要、暗居”，意思大概是说病人应该待在阴暗的房间里生活才行吧。

    “不行、不行，这种病必须照射日光才行。”

    周一郎在纸上大大地写下“太阳、光、必要”几个字。接着还写了一个“！”，不过，这个符号是否通用就不得而知了。

    “还需要维他命D呢，这个维他命D究竟该怎么写才好呢？”

    周一郎有一股冲动想直接写下“维他命”三个字，但汉字是表意文字，并非表音文字。这种由英文发音而来的名词，应该无法沟通吧。

    “维他命D的话，就是青花鱼、蛋和猪肝吧。我记得周先生以前说过，猪肝对贫血很有帮助，而且还含有维他命D能促进骨骼发育，所以不吃不行。”

    多梦的这番话，正好解救了抱着脑袋苦思不得其解的周一郎。

    “记得很清楚嘛。多梦真棒。”

    周一郎在纸上写着“食、鱼、蛋、猪肝”的指示。看见翻译官苦恼思索的表情。周一郎这才注意到，他们这几天所吃过的东西里面完全没有鱼或蛋类的食物，像是猪肉的东西倒是不少。

    正如周一郎所料，翻译官在纸上写了“不食、鱼、蛋”几个字，看来他们并没有吃鱼或蛋的习惯。

    “那么，猪呢？有没有猪啊？”

    周一郎只写了个“猪”字来强调，翻译官立刻模仿起周一郎二人极为熟悉的这种生物叫了一声。

    “对，这就是猪。猪的肝、肝脏。”

    这个世界似乎连猪都有。看来，和周一郎他们的世界还颇为接近。既然如此，这种病就算不是佝偻病，也极可能是类似的症状。换句话说，治愈的可能性相当高。

    之后，在多梦和周一郎的看顾之下，生病的少年被移到一间有着大阳台、可以照射到阳光的房间里。

    接着，卫兵们端来一盘看似生肝脏的东西。“吃吗？”翻译官问道。由于不清楚这个世界的猪和那个世界的猪是否完全相同，猜测应该不能生食，所以周一郎口中说着“烹调过后再让他吃吧”，同时也在纸上写着“烹调、加热”。卫兵急忙将生肝脏端走退下。再过了一会儿，那盘肝脏就变成了冒着蒸汽、芳香可口的热汤再次登场。

    少年忍着背痛，和母亲般的贵妇人，一次又一次地向多梦点头致谢，在日光照射下的房间里，开始喝起温暖的汤。

    Ⅱ

    周一郎的医学知识受到进一步的考验，是在三日后的正午过后之时。

    看来周一郎二人似乎处于受到软禁的状态。不光是出房间的时候必定会有名为守卫之人监视跟随，就连城外也不许踏出一步，有的时候甚至一整天都只能待在房间里度过。

    时间是在吃完送进房间里的午餐，喝着像是餐后红茶的红色茶水之时，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正想看看是什么事情而把门打开，被二名守卫阻挡住的年轻的女性，立刻对着他们大声叫嚷，女性的手还抱着一个虚弱的婴儿。

    “仙女神……孩子……助……”

    女性似乎是这么喊着。

    “……仙女神……离开……退下！”

    “怎么回事？”

    这三日之间，由于哪儿也不能去，所以给了周一郎和多梦一段时间，好好地和翻译官学习语言。虽然距离会话还很遥远，不过已经可以小部分小部分地，听懂几句卡拉多瓦话，一些简单的字汇，也已经稍微会讲了。

    顺道一提，向守卫问了一句“怎么回事”的时候，周一郎所使用的语言，正是卡拉多瓦语。虽然进行沟通的时候，大部分都是通过汉字笔谈。

    听见骚动的声音，翻译官立刻从休息室走了出来。他正在周一郎二人的隔壁房间里吃午餐。

    “何事？”周一郎快速在纸上写着。

    “子、病。”翻译官写出回答。虽然翻译官的日文在这三日之中已有长足的进步，但是重要的事情还是会依赖笔谈。

    “何、病？”

    翻译官为寻找用语思索了片刻，直到拿出那本字典之后，才写下“流行病”三个字。

    “多梦，快进去。”

    周一郎命令从自己背后探出头来探查状况的多梦进房之后，立刻把门关上。既然是传染病，就不排除感染的可能性，他不希望多梦被传染到。虽然对于周一郎本身也是一样，但他还是和翻译官一起留在门外。可能的话，他并不想和对方有任何瓜葛。但是看见那个母亲拼命的表情，周一郎立刻下了决定。

    “为什么让人把生病的孩子带到这个地方来！”

    翻译官对着卫兵怒骂道。

    “对不起，刚才一时闪了神。”像是这个意思的话传入耳中。只要把听得懂的只字片语，利用想象力连结起来的话，就能推敲出大概的意思来。

    “回去，随从。”

    翻译官一边以卡拉多瓦话说着，一边将周一郎推回房间。多梦是仙女神，周一郎则是她的随从。周一郎从翻译官那儿得知，所谓仙女神，是数十年才降临到这个卡拉多瓦王国一次，向执政者提出建言或者传授未知技术的崇高存在，他们认为多梦就是仙女神。如果每隔数十年就会有人从异世界来到这个世界，而这些人又被称为“仙女神”的话，那么多梦和周一郎是仙女神的可能性就相当充分。只不过，从过去的例子来看，仙女神是个女性，而且似乎是个相当高龄的老人。总之从女性这一点来论断，多梦是仙女神，而周一郎则是她的随从。

    “何、病？”

    周一郎再次以文字询问。

    以笔谈交谈了一会儿之后，周一郎才知道，目前城外好像在流行着某种疾病，而且现在似乎连城堡里的佣人的孩子之中，也有人患了这种病。

    不仅如此，翻译官还在笔谈中提出，如果这种疾病继续扩散蔓延的话，上面将不得不考虑把病人集中在一个地方烧死的做法。得知此事的周一郎，反而做出相反的决定，打算为那个孩子诊治。白川周一郎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问、状态。”

    周一郎写下这几个字之后，以坚决的态度将纸条递给翻译官，翻译官一脸为难不愿的神色。大家在一起相处的时间虽然只有短短的三天而已，但是却足够让翻译官充分了解周一郎的个性。

    那个母亲被卫兵们阻挡在十公尺左右的距离之外。翻译官站在周一郎身旁，对着那个女人大叫着像是“孩子的情况如何”之类的话。

    “孩子的状况……”

    在翻译官的叫喊之下，母亲回了几句话。由于很多都是初次听到的发音，所以周一郎并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翻译官边查字典边写了几个字。

    “下痢、吐、热。”

    对此，周一郎写下“次数、颜色、状态”回问。

    在来回几次的笔谈中得知，孩子好像一直有着严重的上吐下泻，而且已经三天都没有进食过了，热度也很高。这个世界似乎并没有体温计，所以无法得知确切的体温数字，不过从母亲的话来判断，温度应该相当高。这种疫病大约是从二十天前开始在城里流行起来。由于不吃不喝而日渐衰弱，仅仅三四天就死亡的孩子——尤其以婴儿居多，目前已经超过二十人，而且罹患此病的孩童更是超过了二百人。

    在三十分钟的交谈之中，除了呕吐、下痢和高烧之外，并没有发现其他症，而且粪便都是呈水溶性的白色状态。听见这些的时候，周一郎的脑海里闪过一丝对于霍乱流行的担忧，这个世界应该不会有那种疾病存在吧……不过，由于两边的世界极为接近，或许是像周一郎一样的访客，在数十年一次的来访之时，将病原体夹带而来，这种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只是，强烈地出现罹病症状的几乎都是稚龄的孩童，大人虽然多少会感到身体不适，却几乎都没什么大碍地痊愈了。听到这里，周一郎忽然想到某种传染病。

    “治疗、孩子、去。”

    正好会说这三句话，所以周一郎以卡拉多瓦话告诉翻译官。

    翻译官则以卡拉多瓦话的“不行”加以制止。

    接着，他在纸上写下“随从、感染”等字。

    周一郎对着翻译官露出微笑。

    看着那样的笑脸，翻译官虽然一脸不安，但还是退到一旁，大概是无可奈何所以放弃了吧。周一郎走向被一名卫兵挡住的那名母亲的身边，翻译官并没有跟着过去。

    “治疗、孩子。”

    以单字式的卡拉多瓦语说明之后，母亲抱着孩子让周一郎检查。这个母亲的装扮并不粗糙，但是还不到城主夫人那么华丽，看来应该是在城堡里工作的女官之类的身份吧。

    婴儿的嘴唇因为干燥而出现龟裂。皮肤也失去了弹性，脸色也因为发烧而相当惨白！这是典型的脱水症状。

    “水、饮。”

    母亲看到纸上的文字之后，点了点头。接着又以快速的语调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我听不懂，能不能说慢一点呢？”

    虽然要求放慢说话的速度，但对方似乎并没有听见。不对、她根本听不懂。

    “过来，帮我翻译。”周一郎叫唤着忸怩不安的翻译官，同时还写了一张“无、感染、安心、来”的纸条给他看。

    迟疑了片刻，翻译官才勉为其难地走了过来。

    “问、饮、水。”周一郎让翻译官再次为他翻译。

    传回了“饮”的答案。

    然而，翻译官接着写下了“但是、吐、水”的文字。

    似乎是有让他喝了水，但是却吐了出来的意思吧。这种情况和周一郎所想到的疾病症状是相同的。

    “有没有注射点滴？或是打针？”

    周一郎边说边试着写下“点滴、打针”的文字，但翻译官却一脸茫然。

    写出“医疗、打针”之时亦是同样的反应。

    看来这个世界尚未有打针或点滴之类的医疗器材或技术。

    “那就持续让他喝水吧。”周一郎一边以卡拉多瓦的单字说着，一边在纸上写着“饮、水、持续”的文字。

    纵使会吐出来，总有一部分会残留在胃部进而抵达肠子，就算只有微量还是能被吸收。为了避免下痢、呕吐所引发的脱水症状，在这个没有点滴的世界里，只能尽量以口腔补充水分。

    “啊、等等。”

    这个时候，周一郎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光只有水是不够的。待会我所交待的，算了，先把这些东西准备好。”

    周一郎在纸上写了“准备、盐、砂糖、煮沸水”的指示。翻译官一脸疑惑，只是这次看来不像是沟通不良的样子。

    “盐、砂糖、何、使用……”翻译官以笔谈询问，他所不懂的是这些东西的作用。

    “将水煮沸到一○○度、以砂糖四○、盐三．五之比例溶化之后，将那液体给小孩饮用。”

    虽说是夹杂笔谈，但周一郎几乎都是以笔谈向翻译官传达意思。这个世界的数学为十进法，和日本完全相同，所以这样的说明会比较轻松。

    “纵使病人会吐出来，但只要仍然有呕吐和下痢的症状，就必须让他一直喝。所有出现这种症状的病人都必须这么做。”

    以砂糖和盐为药？翻译官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不过还是将内容翻译给抱着婴儿的母亲了解。

    “小婴儿，治好了吗？”

    一回到屋内，满脸担心表情的多梦立刻跑过来询问。

    “我也不确定。如果那是我所料想的疾病的话……那么，我或许还能在这个世界里帮一点忙……”

    “是什么病？”

    “我想是感冒。”

    “……感冒？”

    出乎意料的答案令多梦瞪大了眼睛。

    “我想，应该是吧。在那边的世界也是一样，一到冬天，就会在小孩子之间流行起来的肠胃性感冒。”

    “感冒？只是感冒的话，会造成婴儿的死亡吗？”

    “多梦，就算在那边的世界里，除了感冒之外，下痢等等的症状还是会造成许多小孩丧失生命，你知道吗？”

    多梦摇摇头。

    “在医疗和教育不发达的国家，因为下痢这种单纯的疾病而死亡的人其实很多呢。日本因为医学发达，所以才能间简单单地治好呀。多梦，你在幼儿时期的时候，每到冬天，也是经常因为肠胃性感冒而引起严重的下痢呢。”

    “是吗？”

    “是真的啊。那个时候，你不喝水也不喝牛奶，我姐姐，也就是你妈妈总是担心得要命呢。我也很担心，由于无法摄取水分，一旦为呕吐和下痢而引发脱水症状的时候，就得送到医院去打点滴了。”

    “点滴？”

    “对呀。点滴能够补充水分和电解质，这样才能解除脱水症状，如果没有点滴的话说不定会死掉呢。可是，这个世界没有点滴也没有打针这些东西，水分和电解质无法直接进入体内。”

    “那该怎么办？难道真的救不了那个婴儿吗？”

    “只能经由口中补充水盐了。”

    周一郎回答。

    “经由口中补充水盐吗？”

    “在煮沸过的冷水之中加进一定分量的盐和砂糖，使用葡萄糖或其他糖类也无所谓，总之就是溶有糖分的液体。在现代来说，就像是等渗透压饮料一样的东西。多梦吃坏肚子的时候，或是发烧的时候应该有喝过才对，就是那种饮料的简易版。不管怎么呕吐，只要不断饮用的话，总有一些能够到达腹部。现在只能这么期待了。”

    “把那个当成药吗？”

    “虽然不是药，但是在因为呕吐或下痢而流失水分的时候，它可是最重要的东西呢。因为不只是水分，连电解质也会流失掉，所以，绝对不能不加以补充。但是，虚弱的肠道根本没办法吸收水分或盐，这个时候只要加入糖分，就能将吸收率确实提高到二十五倍左右，如果能够再加进一点小苏打就更完美了，不过最重要的就是盐、砂糖以及干净的水。在没有点滴的这个世界里，这是惟一可行的方法了。”

    “原来如此，真希望那个小婴儿能恢复健康。”

    “是啊，希望他能恢复健康……”

    事关孩子的命运，同时也牵涉到周一郎二人的命运，周一郎所能做的只有祈祷而已。

    Ⅲ

    一个礼拜过去了，好不容易适应了这个世界里的生活习惯。在语言方面，用笔谈沟通的话可达八成以上，至于会话，加上比手划脚也有三分之一的程度能够沟通，而饮食方面也已经逐渐习惯。

    一如往常，周一郎二人仍旧被留置在蓝斯瓦尔城堡里面。听说有战争发生，这个国家——卡拉多瓦王国在大胜之后，正继续朝着东方的帕得拉翁大公国进军当中。因为战争的缘故，这个国家的摄政君特兰姆这号人物相当忙碌，尚无闲暇下令如何处置周一郎二人。由于居住在这个城堡的感觉已经不再那么可怕，所以周一郎和多梦在一边学习卡拉多瓦的语言等等，一边深刻地思索着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立场，同时也慢慢地融入这个世界。

    周一郎也听说了那些被指导经由口中补充水盐的婴儿们，在那之后已经脱离脱水症状，下痢也受到控制而逐渐康复。除此之外，许多孩子们都已经恢复健康。惟一的遗憾就是，有两个婴儿因为脱水症状太过严重，最终仍是不治死亡。虽然其他的孩子们早已经有死亡的觉悟，但是所有的人却都康复了。对于这个世界的人类而言，周一郎所传授的经由口中补充水盐，简直是奇迹之药，奇迹之水。

    罹患佝偻病的少年虽然脊椎依旧弯曲，但是疼痛却已经缓和许多，并且开始朝着康复进步之中。

    这两种病的治愈、以及朝向康复进步之事，让这个世界的人完全认同，多梦和周一郎就是仙女神及其随从。

    “我觉得口腔很不舒服。”

    早餐过后，吃完面包、大概是兔肉做成的汤、像是盐渍芜菁般的蔬菜，以及散发着芒果般香气的水果之后，多梦口中含着这个世界里略带有甜味的红色茶水，一边喃喃抱怨。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都没用牙刷刷过牙呢，周先生。”

    “说得也是，我还真是越来越想念我的牙刷呢。”

    饮食方面，基本上并没有什么不合口味的地方，虽然吃起来的感觉有点像是单调的西餐。再过个两三天左右，或许会像出国旅游的时候一样，开始怀念起梅干和味噌汤的滋味也说不定，不过这个时候正是他们对于这个世界的味道最乐在其中的时刻。

    只不过在餐后，到目前为止所养成的以牙刷刷牙的习惯，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里。这个世界里并没有牙刷，虽然他们以布沾盐来清洁牙齿，但是牙齿与牙齿之间的细部地方却很难清干净。已经十几天了，总觉得嘴巴里好象沾上一层什么东西似的。这种情形让周一郎二人一直觉得不舒畅。

    “要是有牙刷该多好啊。”

    在那边的世界的时候，周一郎二人虽然早晚都刷牙，但是中餐过后却只是以茶漱口。在周一郎的想法里，这种方式比起三餐过后都刷牙，对于口腔卫生更有帮助。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周一郎原本是早晚以布沾盐擦拭过后，再用红酒之类的酒精漱口。可是他并不想让多梦接触到酒，所以在使用布和盐擦拭过后，周一郎也开始每天以红茶漱口。在这个世界里，由于卡拉多瓦王国盛产岩盐，所以并不缺乏刷牙用的盐巴，但是日子一久还是免不了怀念起牙刷来。

    一想到牙刷这件事情，同时再观察过出入城堡的人们之后，果然发现大多数的人都有牙齿方面的问题，战争多也是一个原因吧。而且年龄和周一郎差不多却已经开始缺牙的人相当多。看来这里完全没有牙科技术，只要蛀牙一恶化的话，就只能以拔掉的方式治疗吧。不过，没有牙刷绝对也是原因之一。

    “牙刷呀……”

    尼龙纤维是不可能会有的，就连制作技术周一郎也一窍不通。只能试着想想能不能做出替代物品，像是将撕细的竹子绑成一束等等。

    “说到这里……”

    “想到什么了吗？”

    多梦注视着忽然使劲拍了桌子一下的周一郎。

    “我想到牙刷的起源。”

    “牙刷的起源？”

    “多梦平常所使用的那种牙刷，是中国的唐代时期所发明的。那个时候，牙刷可是一种划时代的发明呢。在那之前，人们都是把植物枝干的前端咬烂，弄成像是刷子一样的东西来使用。直到唐代，人们才开始将猪毛移植在动物的骨头上，制作出正式的牙刷。”

    “猪毛？猪也长毛吗？”

    多梦以为猪和人类一样，全身都是不长毛的皮肤。

    “当然长毛呀，而且全身都有。”

    多梦这才回想起曾在电视上看过的影像。好象没错，猪的粉红色身体上面，好象长满了一根根淡淡的金黄色硬毛呢。

    “这个世界好象有猪，说不定可以做出来唷。再不然还有头上长角的马，那种毛或许也能够做出来。”

    就牙刷而言，由于猪的体毛比较富有弹性，不光是牙刷，用来制作其他的刷子类都非常适合。除此之外马毛也很有弹性，可以用来制造刷子。在现代的日本虽然并不常见，不过有一小部分的爱好者，似乎非常偏爱以天然素材制成、尤其是毛尖不易散开的猪毛牙刷，刷身体或梳头用的刷子也经常使用这种材质。

    为了让患有佝偻病的城主之子补充维他命D而指定猪肝之时，周一郎得知这个世界有类似猪的生物。也许和那边世界里的生物多少有些不同，但基本上，这应该是个具有相同生物体系的世界才对，这个世界里一定会有毛可使用的生物存在。

    “那我们快点调查看看，猪或马的毛能不能使用。”

    周一郎把在邻室里的翻译官叫了过来。

    果然被周一郎猜中，这个世界的猪的确长了一身具有弹性的硬毛。周一郎要来一些吃完猪肉之后毫无利用价值、只等着被烧毁处置的猪毛，将它们细心地煮沸消毒过。接着把适当的分量聚成一束，以细捻的结实麻线（看起来像是麻）从根部绑紧，再把长度切齐。最后将这些绑在一根粗细长短都削得恰到好处的木棒上面，虽然样子不怎么好看，但总算做出一根像是牙刷的东西来。

    “这是什么？”

    翻译官兴致勃勃地盯着周一郎手上的东西。

    “牙刷。”

    反正卡拉多瓦并没有对等的物品存在，所以周一郎干脆直接用日文告诉对方。

    “牙刷？”

    “没错，就叫做牙刷，像这样子刷牙齿。”

    周一郎立刻以刚做好的牙刷，向翻译官示范起刷牙的动作。

    翻译官看了连连以卡拉多瓦语说了好几声果然如此，同时还频频点头。

    “猪的毛……”

    总觉得有点排斥的多梦为了用与不用而犹豫不决，最后终于把心一横，一口将牙刷塞进嘴里，试着和平常一样，在口中移动。比起在那边的世界里所使用的牙刷，没想到弹性竟是那么自然而且用起来还相当舒服。有了手制牙刷，多梦和周一郎终于可以回复在那边世界里的习惯，中午以茶水漱口，早餐和晚餐过后好好地把牙齿刷干净。

    在这之后，牙刷逐渐普及的卡拉多瓦，在牙齿和口腔方面的疾病大为减少。后来还进一步地传到具有邦交的诸国之中，甚至扩大到整个大陆全境，人人都开始使用起牙刷。

    在这个世界也是一样，牙刷也是一项划时代的发明物。而且，说不定在后世的大陆历史书籍之中会这样记载吧：起源于卡拉多瓦，由年轻的仙女神及其随从所发明。

    第五章庆祝宴会

    Ⅰ

    消灭了坎塔列斯大公之后，几乎没有损伤的卡拉多瓦八万大军休息了一天半重整军容，接着便乘着胜利之势继续进攻帕得拉翁。

    补给方面，帕得拉翁为了侵略卡拉多瓦所做的准备，正好可以掠夺过来利用。除此之外，由于早已预料到这个时候的事情，所以君特兰姆已经事先在沿途的各个村落，为了粮食补给而秘密进行田地开垦。

    攻入帕得拉翁大公国的首都是在艾斯巴达丘陵一战的八日后。

    尽管少部分对坎塔列斯大公及其一族忠心耿耿的诸侯执意固守城池不愿投降，但由于大多数士兵以及八成以上的诸侯，在君特兰姆入国的同时就表露出投降的意愿，所以卡拉多瓦军仅仅花了二日就把首都攻陷下来。

    君特兰姆极力劝服帕得拉翁的诸侯、士兵和人民投降。不但宣誓投降者不予以严厉制裁，还约定不会没收其全部财产。除此之外，如果以卡拉多瓦的一分子参与将来和其他国家的战争并立下功绩的话，便将归还此次所没收的财产的半数，若是在接下来的战役又立下功绩的话，则归还所有财产，同时还可成为卡拉多瓦的贵族、士兵或者人民。

    这点对于帕得拉翁的人们而言，比较容易受到信赖。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宣誓在卡拉多瓦目前为止所并吞的几个小国之内都已经实践。

    “把掌握地方情势的诸侯，训练有素的士兵，以及耕种土地、拥有生产适合土地的农作物技术的人民杀掉实在可惜，而且虐待、招致反感之事最好避免。”

    这是君特兰姆的想法。当然，一定会有人尝试欺瞒君特兰姆等人的耳目，企图混进内部从内侧发动叛乱，所以人选必须特别慎重挑选才行。也就是为了应付这样的情况，君特兰姆才会以弗洛蒙、查尔比诺为首，栽培出一群诸侯。有实力、又立下显赫功绩者，虽然未必能成为卡拉多瓦的诸侯或人民，但是绝对会比照相同的标准论功行赏，予以拔擢。

    惟独对大公一族、以及直到最后依然效忠于他的诸侯，君特兰姆绝不宽待。

    对大公一族赐于毒药令其自尽，诸侯则全数予以斩首。运气不错逃出卡拉多瓦军掌握的人则对其首级发赏金，让帕得拉翁的兵民找出其行踪，务必将全员逮捕处刑。因为大公一族、以及对其尽忠之人，绝对不会屈服于效忠卡拉多瓦的生涯。这些人只会成为君特兰姆的障碍而已，所以绝不能留下活口。

    Ⅱ

    并吞帕得拉翁大公国之后的卡拉多瓦王国，终于成为大陆二十九国当中，国力最强的一个国家。

    一脚踏入举行这场胜利宴会的王宫大厅之时，嘈杂的人声，就像是涟漪般地扩散开来，停顿在贝尔妲的驻足之处。

    为了庆祝战胜而聚集在沸腾热闹的大厅之中的诸侯及其夫人、公子、千金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贝尔妲的身上。一小部分的夫人们以扇子掩住嘴边，直盯着贝尔妲，悄悄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是不是我哪儿不对劲了？）

    贝尔妲检视着自己的外表。她并未穿着骑士服，而是穿着洋装礼服。那是一袭深绿色搭配纯白，大大敞开的领口充分展现出胸前和背部的美丽肌肤却不流于庸俗，强调出流线般的身体曲线，相当女性化的礼服。

    那不是一种令人难以靠近的硬质性尖锐美感。而是凡是男人，都会想抱在怀里守护的怜爱。这种美丽完全不同于平时在战场上所展露的气质。

    “在庆祝宴会的时候穿上洋装，让摄政殿下看看你女性化的一面。”

    对于有养育之恩的义父萨克理庞的命令，贝尔妲无法违抗。

    在萨克理庞的面前，贝尔妲的贴身侍女急忙取出夫人为了这个时刻，特别为贝尔妲订作的礼服，开始准备更衣。就算想逃也逃不了，看着这袭令人生畏的艳丽礼服，贝尔妲也只能硬着头皮把手伸进袖子里面。

    贝尔妲感受到一股想要逃走的冲动，集结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贵族和贵妇人，应该是不会当面指着贝尔妲嘲笑才对。不过，他们的心中一定正在想着，他们是不是把什么人，误认为那个老是穿着胄甲在战场上跑来跑去的粗野女孩。

    贝尔妲压抑住羞愧的感觉，微微低着头沿着墙壁前进。再也没有比长长的裙摆缠住穿着高跟鞋的双脚更加困难的走路方式。贝尔妲自然而然地缩小脚步，以文静的方式前进。

    “这不是贝尔妲阁下吗？我还以为我眼花了呢！”

    笑容满面走来之人是艾迪纳尔。求求你了，别那么大声叫我的名字。贝尔妲在心中暗自祈祷。周围的视线越来越向她集中。

    “此次胜利的殊荣者，怎么能待在这样的角落里呢？请过来这边吧，请。”

    艾迪纳尔行了一礼，执起贝尔妲之手，一股脑地将她拉往大厅的正中央。

    “这、这不太好吧，艾迪纳尔。”

    “有什么不好呢？难道您已经有了其他的护花使者吗？若是有的话，让我跟他说声抱歉，我会死心的。”

    “你、你说到哪儿去了呀。我、我怎么可能有护花使者呢？”

    “既然如此，请您务必将这个荣耀赐给我艾迪纳尔。”

    “这、这……”

    这是贝尔妲第一次以礼服姿态进社交界，所以她相当紧张，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来吧，贝尔妲阁下，请到这里，到中央来。这次的战役多亏了有贝尔妲阁下的精彩表现。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等着一睹您的风采呢。”

    “才、才没这回事呢。”

    仍然低着头的贝尔妲的声音，听起来好象非常的难为情。

    “这是什么话呀。贝尔妲阁下冲锋陷阵的精彩表现早就已经人尽皆知。再说，讨伐坎塔列斯大公的时候，在一旁出力相助的也是您呀。后来，在进攻帕得拉翁的时候，您的表现也相当活跃啊！如果贝尔妲阁下并非殊荣者，那其他的人就更加没有资格了。”

    “这、这次的胜利全靠摄政殿下的策略，以及配合计划的众人之力、还有士兵们的同心协力。我的力量……”

    忽然间，艾迪纳尔笑了出来。

    “您究竟是怎么了呀？贝尔妲阁下。在战场上的声音是那么的凛然嘹亮，可是从刚刚到现在，您却一直以那种羞怯的声音说话。的确，当我看到这美丽的身影之时，起初我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睛花了，差一点就认不出来。可是就算是女性，难道会因为穿上了礼服，所以连身心都完全改变了吗？”

    “什么美丽，你别笑我了。”

    为什么艾迪纳尔要这样戏弄自己呢？贝尔妲不解。莫非自己曾经在战场上得罪过他吗？虽然她并不记得有这样的事情……

    “待会请跟我跳一支舞。”艾迪纳尔说道。“就当做是您从坎塔列斯大公的手中救了我一命的感谢，以及相反的，我在帕得拉翁骑士剑下替您解围的回报。”

    想要表达被拯救的感谢，以及要求出手相救的回报，用这两件事情来换取“跳一支舞”，仔细想想，这实在是毫无道理的要求，然而贝尔妲却因为混乱得不知所措，所以一时也没有加以拒绝，仅仅压抑住羞耻的感觉，点头同意。

    “我真是太高兴了。”

    艾迪纳尔的脸庞，绽放出来自心底般的喜悦光彩。

    这个人为什么会有如此开朗的笑容呢？这种令心情愉快的笑容等等的，好象和自己相当无缘。

    如果这个贝尔妲意识到自己的美貌，有心把它当成武器的话……或者，像在战场之上、让库罗梅尔去打倒坎塔列斯大公一样，把她那令战况照着自己想法进展的机智与谋略，计划性地加以运用的话……此时此刻，没有一个人预料得到，今后的贝尔妲将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此时，就如同贝尔妲刚进入室内的时候一样，嘈杂的声音停止了。是女王陛下和摄政殿下来到现场。

    贤淑端庄的女王陛下真是美丽呀，贝尔妲心想。和充满着男性魅力的摄政殿下多么相称，粗枝大叶而且还在战场上奔跑的自己，永远都敌不过她。

    （敌不过她？）

    想到哪里去了呀。贝尔妲甩了甩头。

    摄政殿下穿着一袭典礼用的长袍，陪伴在女王陛下身旁。他那优雅而凛然的姿态让贝尔妲着迷不已。唉，贝尔妲叹了口气，光是拜见而已就已经让她面红耳赤。不过有件事情让她相当在意，摄政殿下对于女王陛下似乎是发自内心的关怀，相对的，女王陛下的态度却显得有些冷淡。

    女王陛下为什么对摄政殿下那么冷淡呢？换成是我的话，我绝对不会这么做。我一定会好好对待摄政殿下……

    正当一股近似于嫉妒的愤怒情感，在贝尔妲心中逐渐膨胀之时。

    “您是认真的吗？”

    突然，艾迪纳尔小声地向她发问。

    “什么？”

    完全没听见的贝尔妲反问。

    “我说，您是认真的吗？不是因为您义父萨克理庞的要求吗？”

    “啊？要求什么？”

    贝尔妲越听越糊涂。

    “碰上摄政殿下这样的对手真是不利，就连我也没把握能胜得了呢。”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艾迪纳尔？”

    “但是，我绝对不会认输的。”

    “什么？”

    “摄政殿下是个有妇之夫。但是，我可是单身呢。这一点能不能请您多考虑一下呢？”

    “啊？”

    结果，贝尔妲还是一头雾水。

    “各位，这次的战争，辛苦了。”

    坐在王座上的女王开口说话，每个人都对着王座行礼鞠躬。接着，在贝尔妲的义父萨克理庞一声“卡拉多瓦王国万岁”的高呼之下，在场之人全都进而仿效。

    当呼声平静下来之时，女王陛下忽然喊了贝尔妲的名字。

    “贝尔妲阁下，到这儿来。”

    “啊，是。”

    撩起妨碍步行的裙摆，贝尔妲稳定地走向女王驾前，行了礼，将手贴在胸前低下头。

    坐在蓓莉希娜女王身旁座位上地摄政君特兰姆，向蓓莉希娜女王行了一礼之后，开始对贝尔妲说话。那是一种充满着威严的雄壮声音。

    “贝尔妲阁下这次的表现相当出色。因此，我打算授予贝尔妲阁下、连同其父萨克理庞大人另外的子爵爵位，而女王陛下也有此意，你愿意接受吗？”

    “啊？”

    过度的惊讶，令贝尔妲忍不住发出惊叫之声。

    “我还听说，取得帕得拉翁大公首级之人虽然是库罗梅尔大人，但是贝尔妲阁下也出了不少力。”

    贝尔妲的头垂得更低了。这件事情是库罗梅尔亲自向君特兰姆提议的。

    “女性获赠爵位并非没有前例。贝尔妲阁下、不，贝尔妲大人，女王陛下希望将你的故乡瓦鲁塔领地交由你来治理。”

    在君特兰姆注视之下的蓓莉希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就正式将瓦鲁塔领地以及子爵之位授予贝尔妲大人。”

    “这、这是真的吗？对我而言，这、这实在是无上的……”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贝尔妲语无伦次。

    “那你愿不愿意接受呢？”

    君特兰姆的笑容，让贝尔妲羞得满脸通红。而且，她明明穿着洋装，姿势却有如骑士一样地把手贴在胸前、单膝着地低头跪在蓓莉希娜和君特兰姆的面前。

    “谢陛下之恩赐。”

    贝尔妲对君特兰姆的情怀顿时高涨。若是，摄政殿下遭受到来自他国等等之攻击的话，就算得付出生命代价，她也一定要全力守护。她一定会全力支援，尽一切力量提供帮助。这个时候，贝尔妲的声音不再是那个因为换上了洋装而不知该如何是好、惊惶失措不适应社交界的少女，而是平时在战场上的骑士贝尔妲。

    周围传来喝彩，尤其以贵妇人的赞美之声和鼓掌最为热烈。在众人毫不吝惜的祝福掌声之中，只有萨克理庞一人，微微地感受到复杂的情绪。女儿获得认同固然令人感到喜悦，但是继承瓦鲁塔领地一事，表示她必须远离王都阿萨摩尔，也就是君特兰姆的身旁。这么一来，他和君特兰姆成为亲属——两人成为女婿岳父的梦想就更加遥不可及了。一想到此，勇猛的萨克理庞暗暗地叹了口气。

    Ⅲ

    这场庆祝宴会，周一郎和多梦也受到邀请。

    两人都穿上了女巫及其随从之正式服装地紫色长袍。由于仙女神的地位和女巫有些接近，所以周围的人一致认为他们必须换上这样的服装。对此多梦似乎有些不满。

    “人家好想穿洋装哦。如果能够穿上一件白色或浅蓝色的洋装该有多好？”虽然这么想，但是却只能打扮成僧人的模样，多梦不禁打从心底感到遗憾。

    “这也难怪，多梦毕竟事女孩子呀。”

    “什么毕竟，太过分了，周先生。”

    多梦不悦地嘟起嘴来。

    “抱歉、抱歉。反正我们还得在这个世界待上一阵子，我想，应该会有可以穿的机会吧。”

    “是吗？”

    多梦双眼发亮地环视着周遭的贵妇人所穿着的洋装。

    “砰”的一声，一名少年和多梦撞个正着。

    “无礼的家伙！”

    在碰撞之际，那名衣着华丽、身份地位似乎相当高贵的少年——年龄在八岁左右吧——随即以卡拉多瓦语责备多梦。

    “对不起。”

    不明就里的多梦则一面行礼一面以卡拉多瓦语道歉。少年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径自离去。

    “哎呀，那不是莱门得王子吗？”

    旁边的贵妇人们以扇子掩住嘴边，开始以卡拉多瓦语窃窃私语了起来，所以多梦和周一郎无法听清楚谈话的内容。

    “那个谣言似乎是真的呢。”

    “五官、长相，果然和摄政殿下一点儿都不像呢。”

    “虽然长得和女王陛下挺相似的。”

    “不过倒更像是已故的奥利佛陛下呢……”

    “以早产儿而言，养育得还真是活泼健康啊。”

    “莫非真的不是摄政殿下、而是奥利佛陛下的儿子吗？”

    “嘘，小心隔墙有耳呀。这种事情可是不能乱讲的。”

    贵妇人们的私密谈话，似乎就这么结束了。

    “哎呀，是仙女神呢。”

    “就是她吗？”

    “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嘛。”

    贵妇人们对多梦和周一郎，投出好奇的目光。

    听说佝偻病和染上流行病的孩子们，在后来几乎都已经日渐好转，周一郎这才感到安心。

    能够拯救孩子们的性命比任何事情都更值得高兴。不过，这么做的另一个目的其实是为了让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存在意义获得认同。至少，他们不会因为完全不符合仙女神的条件而立刻遭到排除——也就是遭到杀害。由于进军侵略的忙碌而一直被丢在一旁的多梦和周一郎，这次，终于再度见到了摄政君特兰姆。两人的心中都已经有了觉悟，今后的命运大概就要被决定了吧。

    就像是被众多人们包围住的贝尔妲一样，受到来宾们环绕的周一郎和多梦，正遭到一对冷澈的眼神观察，那人正是君特兰姆。

    治愈孩子们的疾病之事，制造“牙刷”之事，还有，以仙女神的身份掌握人心之事，君特兰姆都已经听说、知道了。正因为如此，他对这二人更是存有警戒之心。

    除了君特兰姆之外，若还有仙女神这种掌握人心的存在，只会令政务滞碍难行。万一，仙女神对君特兰姆的施政提出反对意见的话，国家还会有分裂为二的危险性。对于君特兰姆而言，像仙女神这样的存在只是一种困扰而已，他的心中不由自主地充满排斥感。

    君特兰姆挂着形式上的和蔼笑容，命令随从将多梦和周一郎召唤至王座旁，也就是坐在他身旁的妻子蓓莉希娜女王的面前。

    “仙女神为何没有出现在紫色房间，反而直接来到我君特兰姆的身边呢？”

    在他们走向女王面前之后，君特兰姆自己提出问题，翻译官以笔谈将内容转达给周一郎。

    “紫色房间是什么地方？”

    通过使用笔谈及单字式卡拉多瓦语进行翻译的翻译官，周一郎向君特兰姆反问。这位翻译官随着周一郎二人从蓝斯瓦尔城来到了王都阿萨摩尔。

    “这就怪了，仙女神竟然不晓得紫色房间是什么地方吗？我也是十年前才从他国来到此处，所以并不清楚，不过我曾听说仙女神会出现在紫色房间，为执政者提出忠告等等。”

    所谓紫色房间，就是位于王宫地下深处，一个无法开启的房间。成为妻子卡拉多瓦女王蓓莉希娜二世的摄政之后不久，君特兰姆就造访了紫色房间。可是那扇厚重的门扉，任凭勇武的萨克理庞怎么推或拉就是完全无法开启，而且房门根本没有上锁。据说那扇门只能由内侧，而且必须借由仙女神的力量才能开启。君特兰姆虽然想过要以蛮力强行破门而入，但是在臣子们带着敬畏的反对之下只好作罢。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地下室的一个房间而已，君特兰姆只是想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罢了。不过他也明白，实在没必要为了这等小事而招来臣子们的反弹。从那时以来，君特兰姆就再也没去过，也从未接获门扉开启的报告。

    “莫非是因为事出紧急，所以必须直接参见摄政殿下？”

    插话之人是萨克理庞。他所谓的事出紧急，似乎直指着进军帕得拉翁一事，或是蓝斯瓦尔城里孩子们所染上的流行病。

    “那些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已。”

    翻译官将周一郎的笔谈内容译成卡拉多瓦语，向君特兰姆等人转达。

    “那么，仙女神可是有什么忠告，想要对我君特兰姆说吗？”

    君特兰姆的这句话，让王座上的女王，瞬间闪过一个苦涩的表情。公开的执政者，应该是她蓓莉希娜二世才对。尽管如此，周一郎二人却不出现在她面前，而是出现在君特兰姆身边，这点似乎令她相当不悦。

    “忠告？”

    翻译官写出来的这个字眼，让周一郎感到迟疑。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呢？说实话，是为了逃离杀手的魔掌。但是，这一切都是始于得到那座不可思议的自转地球仪。他甚至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股命运般的力量在运作着。但那究竟是什么呢？

    西格玛的侵略。

    这件事情应该在这个地方说出来吗？他们真的能够理解吗？

    大厅里的人们，都在等待多梦和周一郎的回答，所以安静地鸦雀无声。

    周一郎以说来话长作为回答。

    “你们二人，真的是仙女神吗？”

    君特兰姆忍不住开口询问。

    “摄政殿下！”

    “这么说话似乎不太妥当……”

    对于仙女神抱持崇高敬意的查尔比诺和弗洛蒙，以困惑的表情责备君特兰姆。

    “恕我失言，请仙女神务必见谅。由于此刻是非常时期，不才君特兰姆相当担心会有间谍假冒仙女神的身份潜入卡拉多瓦国内。二位治好了孩子们的疾病，又带给我们‘牙刷’这么可贵的物品，实在值得感谢。然而，原本应该出现在紫色房间之人，不但直接出现在我的身边，对我又毫无半句忠告，况且我曾经听说仙女神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可是二位看起来却是那么年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能的话，可否请二位解释一下？”

    沉默似乎越来越深刻了。在场没有人拥护周一郎二人，也没有人反驳君特兰姆。

    君特兰姆漫长而又复杂的言论，翻译官无法完全译成汉字，也就是“仙女神恩赐文字”，所以仅仅就君特兰姆请求怀疑的原谅，以及为何没有出现在紫色房间这两件事情，简略地转达意思。周一郎调整过呼吸之后，决定大胆直言。

    “既然心存疑虑，又要我当场把事情说清楚，你不觉得有些不妥吗？”

    周一郎的这番话，在经过翻译官译成卡拉多瓦语之后，让周遭兴起一阵骚动。君特兰姆仅仅眯起双眼。

    “你的意思是，不能在这个地方说出来吗？”

    “没错。”

    周一郎代替多梦，通过翻译官作出回答。在周一郎身后的多梦，似乎相当不安。在场之人也因为困惑而低声交谈、窃窃私语着。

    “既然如此，不如这样吧。”

    提案之人是君特兰姆。

    “请这两位到紫色房间去。”

    “紫色房间？”查尔比诺惊问。

    “没错。假如他们是仙女神，亦或是与其有缘之人的话，紫色房间应该会将他们迎接入内不是吗？”

    “原来如此。”

    君特兰姆的想法是，如果那个打不开的“紫色房间”，因为这二人之力而被开启的话，那么这二人毫无疑问一定是仙女神及其使者，是为了帮助他而出现之人。相反的，若是打不开的话，那他们就极有可能是假冒仙女神的骗子，到时候就可以利用严密调查的名义将他们监禁起来。

    君特兰姆绝不容许任何比他还能够集结人心之存在，出现在这个卡拉多瓦王国之内。究竟是让君特兰姆亲身领会到仙女神之存在，或是以骗子之身份遭到处分，能够检验出事实的方式，君特兰姆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个紫色房间。

    “的确是个绝妙的提议。”

    “如果仙女神今后还会继续留下来的话，那个房间应该是最适合安顿他们的场所了。”

    检测周一郎二人身份一事，没有人认为有什么失礼之处。对于年轻的多梦以及其随从之身份，大家虽然不至于存疑，但是却多多少少感到有些不安，这场测试正好能解除这种不安。

    就这样，周一郎和多梦不仅没能逃过周遭所投射而来的无数视线，甚至连情势都来不及理解，就被带往紫色房间的方向而去。

    Ⅳ

    紫色房间位于王宫地下室的深处，一个充满了冷冰冰的凝重空气的地方。看起来相当厚重的门扉占据了通道尽头的整个墙面。

    周一郎和多梦并肩站在门的前面。

    同行之人尚有君特兰姆、萨克理庞、翻译官、查尔比诺、弗洛蒙、贝尔妲六人，以及卫兵五名。蓓莉希娜女王有点郁郁寡欢地离开宴会，不过并没有跟着一起来到这个紫色房间。

    许多诸侯虽然都很想观看事情的发展，但紫色房间毕竟是个神圣的地方，因此除了周一郎和多梦之外，最后只有上述六人和卫兵来到现场。贝尔妲仍然穿着礼服，她被萨克理庞半强迫地拖来这里，因为萨克理庞希望她能待在摄政殿下地身边，就算是一会儿都好。

    “请把门打开，仙女神。”

    翻译官以文字方式，将萨克理庞所说之话转告周一郎，周一郎向前踏出一步。这个时候，萨克理庞忽然伸出粗壮的手臂，挡在周一郎的身前。

    “不、不是随从，是仙女神。”

    翻译官以笔谈转告，必须由多梦来开启门扉。

    站在周一郎和多梦一步之后的是君特兰姆和萨克理庞，他们的后方是翻译官、查尔比诺和弗洛蒙，最后方则是贝尔妲。君特兰姆和萨克理庞的旁边都有拿着烛台照亮四周的卫兵。

    沉重的空气笼罩着门扉周围。周一郎忽然领悟到，他们必须进入这个地方，必须将这门扉开启。名为君特兰姆的这个男人，不容许任何吸引民心的存在，因为君特兰姆认为自己本身必须是独一无二的。要是多梦在这里成为仙女神、掌握住更多人心的话，总有一天一定会被这个男人杀害。但是，如果无法证明自己是仙女神的话，就会被怀疑是间谍，到头来或许还是死路一条。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证明是仙女神、或是其使者之后，绝对不能抓住民心，这样的事情不知究竟能不能做到，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如果他们对于这个世界是必要存在的话，那么就应该会有某条路为他们开启……只能这么想了。无论如何，现在惟一的一条路就是将命运交给上天安排。

    “多梦。”

    周一郎按着多梦的背。

    “打得开就打开，打不开就别开了。试试看吧。”

    “周先生。”

    对着以不安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外甥女，周一郎眨了眨眼睛逗她开心。

    “别担心，你一定行的。”

    “嗯。”

    多梦微笑着点头。千万不能露出不安的表情，多梦心想。既然被视为仙女神，就一定得抬头挺胸、展现出威仪才行。

    前进两三步，两手握住门把，试着慢慢推。一动也没动一下。从门扉的构造来看，应该是推开式的大门才对。多梦再次尝试，这一次，她试着以更大的力量向前推。然而，门还是一动也没动。用尽全身的力量，结果仍然相同。

    “为什么打不开呢？难道你并非仙女神，或者她的使者吗？”

    萨克理庞仿佛打从心底里感到不可思议似的疑惑不已。这个男人从未怀疑过多梦仙女神的身份。

    “周先生……”

    周一郎伸手扶住像是要哭出来似的多梦。

    “干脆，让随从也试试看吧。”

    通过笔谈传达，周一郎也试着推了一下，但还是没能把门打开。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君特兰姆的质问之下，周一郎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果然如我所料。”

    极其所能地虚张声势，周一郎以笔谈回答。

    “你预料到什么了？”

    翻译官以笔谈为君特兰姆提出疑问。

    “仙女神目前仍是修业中的身份。虽然是为了提出忠告而前来拜见，然而由于能力不足，所以无法清楚传达。”

    周一郎尽可能以骄傲自大的态度写下文字。

    “所谓修业，究竟是什么样的修业呢？”

    虽然疑惑，但却更加好奇，通过翻译官提出这个问题之人是弗洛蒙。

    对于这个问题，周一郎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这个时候，君特兰姆说话了。翻译官以笔谈向周一郎转达。

    “那么，不如到女巫所居住的露那希欧山去吧。”

    “女巫？”

    周一郎不禁脱口而出。这个世界里有女巫吗？

    “这倒是个不错的建议呢。”萨克理庞附和。

    “据说露那希欧山的女巫、瓦耳奈拉一族相当博学多闻。对于各式各样的学习应该都非常合适才对。”

    “女巫？”

    君特兰姆希望让这种掌握人心之存在，尽可能地远离人群。虽然觉得打入牢狱、或软禁在城堡里都是不错的办法，可是又担心引起民众反感。这个时候，一条妙计浮现在他的脑海，那就是，将他们驱赶到人烟罕至的露那希欧山去。

    “如何呢？”

    虽然君特兰姆询问的表情及语调都相当温和，但是周一郎可以感觉得到，自己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女巫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呢？不过，既然是具有知识的人，或许可以向她们请教请教也说不定。况且，他很想知道这个世界的事情，想多学习一些，这同时也是为了多梦。周一郎如此考虑。

    “就依照这样的安排吧。”

    周一郎向未成熟的仙女神多梦说明并取得允诺之后，以笔谈转告翻译官，向君特兰姆回复。

    “周先生……”

    返回原本的王宫客房之后，多梦立刻一脸不安地拉住周一郎的长袍。

    “多梦，没什么好担心的，周先生一定……”

    “不是那件事情……”

    “……那是什么事情？”

    “那个房间，你没有感觉到那个紫色房间里面有人吗？”

    “里面有人？”

    “我感觉到好象有什么人在里面，而且那个人似乎一直在听我们说话。”

    “是吗？我完全没有感觉呢……”

    大概是极度不安所引起的神经过敏吧，周一郎心想。

    “多梦，放心吧。不论有什么事情，周先生一定会保护你的。”

    “哦。”

    周一郎将脸色铁青的多梦抱进自己的怀里，温柔地抚摸着不安的外甥女的头。周一郎的这个动作，似乎也是赶走他自身不安的一种方式。

    Ⅴ

    有“红男人”之称的奥特利克，目前是君特兰姆、也就是基佛列德故乡亚尔吉拉的现任国王。

    “卡拉多瓦打败帕得拉翁了？”

    这个消息传到卡拉多瓦王国西方、间隔了九个国家之远的亚尔吉拉王国的奥特利克耳中之时，已经是帕得拉翁被攻陷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你说这个名为君特兰姆的卡拉多瓦摄政，就是我的弟弟米隆吗？”

    “是的。据传闻所言，他在九年前出现于卡拉多瓦王国，目前以君特兰姆之名自居，并且以女王夫君的身份掌理国政。”

    回答之人是奥特利克的心腹，阿非里欧大人。虽然才二十五岁左右，相当年轻，却是个充满霸气与智谋的男人。亚尔吉拉和卡拉多瓦并无直接往来，这个传闻是从夹着两个国家之间的一个邦交国那儿所传进来的。

    “那个米隆……真是不敢相信。该不会和其他的什么人给搞混了吧？”

    一身胄甲装扮的奥特利克，以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阿非里欧。米隆那个人根本毫无霸气，在奥特利克的眼中不过是个怠惰无能的弟弟罢了。再说，他一直以为米隆早就死在暴风雪中。没想到米隆不但活着，而且还拥有足以并吞大国帕得拉翁的实力。

    “虽然只是个传闻，但大体上应该都是确切之事。不过，比起那些事情，陛下现在最好将心思放在眼前的战争之上才是。”

    “我知道了。”

    奥特利克在胄甲的窸窣声中站了起来。接下来，他将亲自指挥与邻国卡洛朗得公国之间的战争。

    “进攻！”

    那个米隆……仿佛是想借此甩掉这个疑念似的，奥特利克奋力地挥动大剑。

    第六章醒来的人们

    Ⅰ

    位于王都北方、骑马约需半日路程的露那希欧山，完全被潮湿而浓密的雾气笼罩。

    冬天的风，即便穿着毛皮上衣都还感受得到刺骨般的冰冷。周一郎和多梦并未穿着卡拉多瓦王国的服饰，而是要求换上穿惯的毛衣配牛仔裤和运动鞋，所以他们便在那样的装扮上加了件毛皮外套来到此处。

    由于周一郎和多梦都不会骑马，所以分别坐在骑士身后，由骑士载着前进。来到山的入口，就在一马当先的查尔比诺的爱马停下脚步之时，山的深处忽然传出奇怪的叫声。像是鸟、又像是猿猴，也像是狮子。听见这个声音，小鸟们的鸣声在一瞬之间全部停止。

    “那是什么声音？”

    “奇安多罗努斯，露那希欧山的守护者。”

    周一郎以简单的卡拉多瓦语发问，坐在骑士身后的翻译官随即向查尔比诺询问，然后以夹杂卡拉多瓦语的笔谈回答。

    “奇安多罗努斯？”

    听完查尔比诺的说明之后，翻译官夹杂笔谈向周一郎解释。好象是一种女巫所豢养的野兽，目的是赶走靠近此山的人，以及阻挡入侵者。

    “野兽……”

    查尔比诺下了马。周一郎和翻译官靠自己之力，多梦则由骑士抱着下马。脚边的泥土几乎全被落叶所掩盖住，而且吸满了细致的雾气水分而显得相当潮湿。

    根据查尔比诺的说明，似乎从来没有人见过奇安多罗努斯的模样。因为，据说看过它真面目的人都无法活着回来。正因为如此，或许是传言太过夸大了，奇安多罗努斯被形容成拥有熊一样的巨大躯体、蝙蝠般的双翼，以及蛇尾巴的鸟类，尖锐的鸟喙之中藏有狮子般的獠牙。凡是踏进山中之人都会被它啄咬，然后嚼碎。除此之外，它的两只脚上都长着锐利的尖爪，就连灰熊都只须一掌就能丝裂。

    “周先生……”

    多梦越听越害怕，所以紧紧抓着周一郎。

    “哎呀呀，别怕别怕。”

    说了一句像是这个意思的话的查尔比诺，爽朗地笑着。

    “多梦小姐、随从先生，如果你们的的确确是仙女神和使者的话，那么露那希欧山的女巫们是绝对不会为难你们的，当然也不会放出奇安多罗努斯，所以也就没什么好害怕的对吧？请放心吧。”

    查尔比诺一说完，翻译官立刻夹杂笔谈传达意思。

    总而言之，只要周一郎他们是这个世界的仙女神，或者使者的话，应该是用不着担心的……

    “只要以那个山顶为目标前进就行了。”查尔比诺通过翻译官说道。

    就在雾气消散的一瞬间，高高耸立的尖山之顶清晰可见。

    “在下的引导就到此为止了。因为在下若是与仙女神无缘的话，继续前进恐怕会有危险。请吧，从这里开始，就请多梦小姐二位单独前进了。”

    像查尔比诺这般的猛将，之所以以展露出超乎寻常的爽朗笑容，实际上大概是为了掩饰对这座山的恐惧吧。

    “该走哪一条路好呢？”

    前方虽然看得见道路，但是在浓雾之中，超出一公尺外的情况就看不见了。对于以笔谈询问有没有地图的周一郎，查尔比诺笑着回答，并没有那样的东西存在。大概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活着回来的缘故吧。看着表情转为不安的周一郎，这个男人再次大声笑着。

    “我听说，这座山对于它所欢迎之人，会自动打开一条道路。而这条道路现在应该已经出现在你们眼前了吧。用不着担心。请出发吧。”

    通过翻译官说完这些话之后，查尔比诺掉转马首，和卫兵及翻译官一起离开现场。马蹄声在浓雾的彼方渐渐消失。

    “就算是不受欢迎，也只能前进看看了。”

    结果反正跟被丢弃在这儿没什么两样。周一郎叹了口气，雾气似乎并没有消散的迹象。

    “周先生……”

    听见雾的深处所传来的高亢可怕的鸟鸣声，多梦不禁害怕地紧偎着周一郎。周一郎轻轻环住多梦的肩膀，在雾中跨出脚步。

    “这算是迷了路，还是毫不迷惑地向前进呢。”

    登上这条坡道已经三十分钟左右了吧。雾还是一样地浓，视野当中的一切几乎都被白色的浓雾所掩盖住了。坏掉的手电筒仍然塞在牛仔裤的口袋里，只可惜始终没能修好，还是处于故障的状态。如果修好了的话，在这场大雾之中应该能够派得上用场才对。战战兢兢所踩着的这条道路仿佛有人曾经走过，由于能见度只有一步左右，所以必须先向前一步，才能看到下一步的道路的样子，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前进到这个地方。周遭虽然完全都看不见，不过，浓密的雾气水分之中搀杂着一种呛鼻程度的绿色味道。而且每踏出一步之际，在雾气荡漾之时，还可以隐约看见坐落于视野角落的巨木树干。他们应该是位于深山的树林之中吧。

    “我们应该是受欢迎的吧？”

    紧紧牵着手并肩前进之时，多梦抬起头问道。

    “我也不知道。只不过，这条道路仿佛一点一点地在为我们指引方向。”

    “那么，我们果然是仙女神及其使者之身份，为了某种目的所以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应该是这样子吧。不过，我也不清楚，不知道该怎么说。”

    事情自然而然地演变成这样的状况。周一郎不喜欢命运这个字眼。他不想将一切归咎于命运。在做得到的范围之内、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他都会尽力而为。

    “周先生，听得到水的声音呢。”

    “真的。”

    凝神倾听，左手边似乎听得到潺潺的流水声音。朝着那边望去的瞬间，仅仅那附近的雾气，倏然开朗。

    “是河流！有一条河流！”

    就在雾气消散的那边，大约十公尺的地方，一道清澈的河水潺潺流过，激起了细微的水声。

    “是道路在指引我们吗？过去看看吧。”

    感觉脚底似乎沾满潮湿的树叶，两人朝着水声的方向前进，就在此时，一个极为巨大、比起周一郎伸展开之双臂还要大上三倍左右的黑影，随着高亢的鸣叫声，在周一郎二人的眼前从空中猛扑而下，身体像熊一样而尾巴则像长满了鳞片的蛇。

    突然，那只拥有蝙蝠双翼和蛇尾的巨鸟，停驻在周一郎头顶上的树枝，并且从那儿对他们提出问题。

    “你们是什么人？”

    “那只鸟会说话！”

    两人听见怪鸟的声音。飞来之时所发出的鸣叫听起来相当高亢，但是说话的声音却很低沉，仿佛是从腹部深处所传来的声音，不，简直就像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声音一样。所谓的精神感应，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你是奇安多罗努斯吗？”

    “发问的是我。你们是什么人？”

    外观像鸟一样的那只生物的鸟喙并没有动，声音是直接从周一郎二人的脑海里传来的。而且，那只鸟的双眼还散发出一种智者般的光芒。

    “快回答，你们是什么人？”

    “我叫白川周一郎。”

    “我是白川多梦。”

    发出声音的回答似乎行得通。

    “为了什么目的踏入这座山？”

    一瞬之间，周一郎感到难以答复，他不知道该如何说明才能让对方理解。考虑了片刻之后，他决定按照顺序，照实把一切说出来。

    “我们是想知道，这个世界是否真的有所谓的仙女神存在，以及我们究竟是背负着什么使命而来到这个世界，为了确认这些而来到此地。”

    “确认？既然如此，确认一下也好。”

    “能够确认吗？怎么做？”

    周一郎还来不及反问，奇安多罗努斯就发出了尖锐鸣叫，同时还一边拍打着巨大的翅膀。就这样，周围的雾气在瞬间快速消散。

    道路出现了。险峻的山顶之上坐落着一栋五层楼的小屋，脚上所踩着的，正是通往小屋的惟一一条道路。只剩下大约不到五百公尺的距离吧，只要能够沿着道路抵达那栋小屋的话，大概就能获得认同了吧。

    “那就往前走吧。”

    奇安多罗努斯的绿色眼睛，在空中俯看着周一郎二人。

    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他不认为这一路上会平平顺顺地毫无阻碍。

    “周先生……”

    神色不安的多梦紧紧揪住周一郎的毛衣。

    “走吧。”

    周一郎牵起多梦的手开始前进。

    就在此时，奇安多罗努斯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将略呈青色的气息吹向周一郎和多梦。那口气息并没有生物的膻臭味，而是令人意想不到，飘散着一股香甜花朵般不可思议的香味。

    “小女孩，你的名字是多梦对吧？”

    和周一郎牵着手，才前进不到三步之时，突然，多梦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老女人的声音。

    “是谁？”

    多梦环视左右，根本看不见什么老女人的踪影。她感觉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大概是居住在露那希欧山里的老女巫的声音吧。

    “嘘，不可以出声哟。静静地听我说。”

    “怎么了，多梦？”

    东张西望环视着左右的多梦，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周一郎。看来，周一郎似乎没有听见那个声音。

    “哦，没什么啦。”

    回答之后，多梦专心听着老女人说话。

    “好了吗？仔细听好。而且，我要说的事情，你绝对不能说出口唷，也不准发出声音，千万不能让你舅舅知道。安安静静地，仔细听我说。”

    “接下来，你们的前方将会出现一道悬崖，那个时候，奇安多罗努斯会把你的舅舅推下去。”

    啊！忍不住想发出尖叫的多梦慌张地把声音咽了下去。

    “这件事，你绝对不能向你舅舅透露。”

    “但是，但是，周先生他……”

    多梦在心中向老女人发问。

    “即使如此，还是不能说出来唷。不然的话，奇安多罗努斯就会把你们两个一起推下谷底。”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那就看你自己的决定了。到达那座悬崖边缘的时候，就让你舅舅掉下去吧。因为这座女巫之山，只准一个人进入呀。不过，也许你还是会阻止事情发生也说不定。不让你舅舅跌下去。但是，就算你救得了你舅舅，能够进入女巫之山的，还是只有一个人而已。这个意思，你应该明白吧？”

    多梦的喉咙里发出哽咽之声。

    “你想救你舅舅吗？”

    多梦在心中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对你舅舅说了唷。然后，你可以照着你自己的想法去试试看。”

    “周先生……”

    泪水仿佛就要夺眶而出，她一定得救周先生。但是，这么一来……她永远都无法再见到周先生了吗？为什么不能永远在一起呢？一想到这里，多梦感觉到胸中一阵刺痛。但是，如果周先生可以免除一死的话，那么这样的选择还是值得的。

    前方的悬崖逐渐出现在视野里了。多梦停下脚步，完完全全站着不动。

    “不可以停下来唷。”

    她在脑海里听见老女人的声音。

    “停下来的话，奇安多罗努斯会把你们两人一起杀掉的。”

    多梦咬紧牙关，颤抖地踏出一步，再次开始前进。

    “多梦，你怎么了？”

    对着关心询问地周一郎，多梦以一个什么事都没有的开朗笑容回应。绝对不能让周先生知道。

    马上就到悬崖边了，分离的时刻一步一步地接近了。但是，多梦心想——

    （我一定要保护周先生。）

    （奇安多罗努斯发出攻击的时候，我一定要救他。）

    心中的害怕与紧张令她心脏狂跳，分离的时刻越来越靠近。那个时刻的哀伤、以及面对死亡的恐惧让她几乎要哭了出来。

    终于，他们来到了悬崖边缘。

    她听见奇安多罗努斯鼓动翅膀的声音。

    “周先生，快逃！”

    奇安多罗努斯在天空伸出锐利的爪子猛扑而下，多梦将周先生推离现场。

    “再见了，周先生……”

    “多梦？”

    被奇安多罗努斯的爪子一推，多梦的身体飞向空中，向谷底坠落。

    感觉到身体的剧烈疼痛，多梦张开眼睛。

    “这儿是谷底吗？我死了吗？啊！”

    环视周遭的多梦发出惊讶的尖叫。

    “周先生！”

    周先生就倒在她的身边，而且胸口正渗出红色液体。

    “周先生！周先生！怎么办？周先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怎么了呢？”

    掉落下来的应该只有自己一个人才对呀。为什么周先生也在这里呢？而且，这里根本不是谷底，而是在悬崖之上。她确实已经掉下去了呀。

    多梦用手按住周先生的伤口，拼命地想照料伤处。周一郎对他问了句：“多梦，你没事吧？”然后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多梦的身体完全没有异状！掉落之人明明是多梦，为什么反而是周一郎受了伤呢？

    奇安多罗努斯从高高的树上，以冰冷的绿色眼眸俯视着混乱的多梦。

    就在奇安多罗努斯将略呈青色的气息吹向周一郎和多梦之后，当多梦的脑中响起了那个老女人的声音时，另一方面，周一郎也在脑海里听见了那个老女人的声音。

    “奇安多罗努斯将会袭击你的外甥女唷。”

    “什么？”

    “嘘，不可以出声。这座女巫之山，只准许一个人进入呀。所以，你们二人之中，一定得有一个人死亡，事情就是如此。”

    脑海里所响起的声音，把告诉多梦的同一件事情，也告诉了周一郎。只不过这边将多梦和周一郎的立场对掉过来，说奇安多罗努斯要杀的对象是多梦，而且还威胁不准将事情告诉多梦，否则奇安多罗努斯就会把二人一起杀死。

    周一郎死的话，多梦就能得救，周一郎当然是选择救多梦。只是，和多梦不同的是，周一郎不但要救多梦，而且还打算让自己活下来。为了救多梦而牺牲自己，在多梦心里留下不可抹灭的伤痛，这样的结局他并不想要。周一郎在深思熟虑之后决定采取行动，在拯救多梦之外，他还要打倒奇安多罗努斯。

    “多梦，快逃！”

    被多梦推倒的周一郎，捡起身旁的石头，朝着伸出利爪的奇安多罗努斯丢出。然而，石头不知怎地竟然在奇安多罗努斯的眼前凭空消失，反倒是周一郎被尖锐的爪子划破胸口。

    鼓动着巨大翅膀的奇安多罗努斯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正要进一步对周一郎发出攻击之时。

    “等等，奇安多罗努斯！”

    山顶上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不是来自脑海，而是确确实实从耳朵所听到的声音。就这样，奇安多罗努斯收回爪子，拍动巨翅，离开了周一郎二人，飞向高高的树上，栖息在一根粗大的树枝上。

    突然，多梦眼前出现了一个老女人。蓝色的眼光虽然锐利，但却是个满头白发，处处都充满着亲切感的老妇人。朴素的米色薄洋装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毛料披肩。她的样子呈半透明状，让多梦感觉像是在看着一个主体影像一样。

    “你们两人都具有资格唷。”

    老妇人以日文说道。

    “资格？”

    多梦一面照顾受伤的周一郎，一面像是瞪人似的望着老妇人。

    “对你们进行试炼实在抱歉。我是住在这座山里的女巫玛尔菲莎。你们眼前所看到的我，是以魔法投射出来的影像。就像是海市蜃楼一样的东西。”

    “女巫？玛尔菲莎？试炼？”

    “没错。测试一下，看看你们适不适合进入这座山里。真是抱歉，那个男人的伤势，我会尽快帮他治疗好的。请你们骑上奇安多罗努斯，奇安多罗努斯！让那两个人上去，把他们载到这里来。”

    奇安多罗努斯飞到多梦面前降下。

    “周先生，振作一点。”

    在多梦的呼唤之下，周一郎仅仅按住胸口发出呻吟。

    “奇安多罗努斯的爪子有毒呢，不立刻进行治疗是不行的。真的是很抱歉啊。但是不能为对方而死之人，就无法进入这座山里呀。你们两个互相保护着对方，所以合格了唷。但是我没想到他会反过来攻击奇安多罗努斯，所以制止得有些晚而害他受了伤，真是对不起啊。我会立刻为他治疗的，快点骑上奇安多罗努斯。”

    看来只要骑上那只怪鸟的话，就能够被载到山顶上的那间小屋去。奇安多罗努斯眼中的冰冷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温和善意。然而，光凭娇小的多梦之力，根本没办法将周一郎的身体搬上巨大的鸟背。

    这个时候，奇安多罗努斯的双翼忽然化为黑色的巨手，把周一郎的身体抱了起来，轻轻放在背上，接着又将多梦放在周一郎的身旁。巨手变回翅膀，奇安多罗努斯在一声高亢的鸣叫之下，拍动着大大的翅膀，巨躯在空中飞翔。

    “请到这儿来，你们是多梦和周一郎吧，我正等着你们呢。”

    奇安多罗努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对这山顶上看得到的那座三角形的房子，一直线地飞过去。

    Ⅱ

    多梦目前的所在地是位于山顶之上、由石头和木材建造而成的五层楼建筑的女巫之家。

    这是一栋左右两侧大大倾斜的屋顶几乎快接触到地面的三角形建筑物。一看就知道是为了防范大雪所设计的构造。

    多梦目前所在的位置是二楼中央的房间。透过雾蒙蒙的窗户，可以看见一片片的雪花正开始飘落下来。然而，由于这个房间里的巨大壁炉正燃烧着红红的火焰，所以非常温暖。

    “周先生，周先生。”

    在多梦的呼唤之下，躺在壁炉旁床上的周一郎仅仅发出呻吟而已。

    照料着周一郎之人是露那希欧山的女巫——瓦耳奈拉一族的红宝石萝洁丝缇拉、蓝宝石丝妲薇尔、以及绿宝石亚兰蒂拉。三人都是十六七岁左右的少女，而且各自佩戴着符合自己名字的宝石戒指。

    红宝石萝洁丝缇拉是个拥有白皙的皮肤，一头长及腰部近乎黑色的暗褐色秀发，黑色眼睛流露出少年气质之性格刚硬的美少女。

    身高比红宝石萝洁丝缇拉略低的蓝宝石丝妲薇尔，畜着一头褐色秀发。浓蓝色的眼睛里洋溢着知性、聪慧与温柔。

    比萝洁丝缇拉高出约半个头的绿宝石亚兰蒂拉将金褐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马尾，是个拥有活泼生动的绿色眼睛以及蔷薇色脸颊的女孩。

    “周先生……”

    这三个女巫的曾祖母玛尔菲莎，在三个曾孙女的协助之下，以充分烧过的刀子划开周一郎胸前的伤口，用清洁的布擦了好几次，把奇安多罗努斯的爪子之毒去掉。从伤口渗出的血水，则由多梦以干净的布按压止住。

    如果周先生就这么死了的话……想到此，泪水就忍不住流了出来。不会的，周先生是个强者，不会因为这点小伤就死掉的。多梦强迫自己坚定决心。

    “对了，这孩子叫什么来着？”

    看着拼命按住周一郎伤口的多梦，玛尔菲莎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叫多梦。她就是周一郎先生的外甥女。”

    不知为什么竟是亚兰蒂拉出面回答。这段对话虽然是以卡拉多瓦语进行，但因为相当简单，所以多梦也听得懂。好像只有玛尔菲莎一人懂得日语，亚兰蒂拉等人似乎都不会说。不过，她们都尽量以简单的卡拉多瓦语和多梦交谈，只有在怎么都无法沟通的时候才会使用笔谈。

    “两人都是通过地球仪所开启的大门，而来到这个世界的吧？”

    亚兰蒂拉的卡拉多瓦语多梦虽然听得懂八成左右，但是这句话的意思是她推测出来的。亚兰蒂拉的话让多梦不可思议地频频点头，她不记得曾经说过这些，难道是因为身为女巫所以知道吗？

    “不对，不是这样。是因为这个孩子的力量呀。”玛尔菲莎以卡拉多瓦语说道。

    “多梦小姐的力量？”亚兰蒂拉满脸疑惑。

    “我并没有看到这么多。不、是无法看见。”

    “周先生有救吗？”

    多梦以日文向坐在她身旁的玛尔菲莎询问。玛尔菲莎温柔地抱住多梦的头，然后，她以日文对多梦说起话来。

    “放心吧，毒已经擦干净了，而伤口的深度也还不到致命的程度。再说，无论如何，只要有你的那股力量，他就一定会得救的唷。”

    “我的……力量？”

    “没错，只要有你的魔力的话，就绝对救得了。”

    “我的魔力？”

    这对多梦而言简直是晴天霹雳。

    “你说我有魔力吗？是什么样的魔力？真的是我吗？”

    “哎呀，你没注意到吗？你的手呀。”

    “手？”

    多梦仔仔细细地盯着自己按着周一郎伤口的双手。

    “在卡拉多瓦的语言里，治疗这个名词若是以仙女神恩赐的文字写起来的话，就是‘治疗‘。”

    玛尔菲莎以手边的纸笔写给多梦看。

    “在我们的世界……那其实是一个叫做日本的国家，一样是叫做治疗。平常要是肚子痛或哪里痛的时候，自然就会用手按住痛的地方。”

    “就是这样啰，痛的时候会用手按住，因为手上聚集着促进治疗的力量呀。只要用手按住，疼痛就会缓和了对吧？”

    “是啊。”

    “你的手上聚集着治愈的力量呀，那也是一种魔力。而且你的力量似乎相当强呢。”

    “我……”

    多梦再次凝视着自己的手。

    “怎样，要不要跟着我修行看看呢？”

    “修行？”

    “没错，以女巫身份修行。”

    “女巫？”

    多梦从来没想过，自己竟具有成为女巫的天分。

    “我也能够使用魔法吗？”

    “咦，你的国家，那个叫做日本的地方没有魔法吗？”

    “没有。”

    多梦摇头。

    “真是怪了，难道，你们不会因为握着什么人的手而感到平静安详吗？”

    “握着手而感到平静安详？有是有啦，可是……”

    “这不就是了？这的的确确是魔法呀。”

    “那也算是魔法？”

    “没错，就是魔法呀。”

    玛尔菲莎笑了。周一郎脸上的痛苦不知不觉地已经消失，呼吸变得相当平稳规律。

    多梦拥有萝洁丝缇拉她们所没有的特质，那是对于女巫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把它埋没的话是在太可惜了。

    “对于女巫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我有吗？”

    “是啊。那几个孩子的力量，都是属于破坏方面的性质，而你的力量却完全相反，那是一种能够治疗以及创造的力量。”

    “创造的力量？”

    “具有破坏能力的人相当多，但是具有创造力量的人却没有几个。虽然女孩子本来就应该具有生产创造的能力呢。”

    玛尔菲莎以锐利的眼神盯着她的三个曾孙女。为了治疗周一郎的伤势而在一旁忙碌打转的三人吓了一跳而微微地耸动肩膀。

    “像你这样的创造力量，正是魔法原本应该追求的目标啊。哎呀，多梦，你看起来好像非常烦恼呢。有什么困扰吗？”

    玛尔菲莎注意到，多梦似乎是一副提心吊胆坐立不安的样子。

    “啊，这个，因为我们的世界根本没有魔法，所以……”

    “那么，你讨厌魔法吗？”

    “不，怎么会呢？正好相反，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拥有那么了不起的力量，所以一时惊讶过度。”

    “那么了不起的力量？那是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拥有的力量呀。在你们的世界里，不也是有治疗吗？”

    “是啊。可是，治疗是医生的工作，利用医学以及科学来进行。”

    “医学以及科学？在你们的世界里，叫做科学的那种东西，能够解决你们的世界里的所有一切问题吗？”

    “是……”才一开口，多梦便摇头否定。

    “不，有些事情还是解决不了。”

    “魔法也不是万能的呀。”

    “这种种的一切，都是为了弥补各自世界的不足所创造出来的东西吗？”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你等我一下。”

    拄着拐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玛尔菲莎走进隔壁房间，一会儿之后，手里拿了一个小箱子回来。看着摇摇晃晃步伐不稳的曾祖母，亚兰蒂拉赶紧过去扶着她。在这段时间里，多梦仍然持续隔着布按住周一郎的伤口。

    “把这个戴起来看看。”

    玛尔菲莎将天鹅绒包里的小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精美的黄水晶戒指。玛尔菲莎将它递给多梦。

    “你要把这个给我吗？”

    在玛尔菲莎的劝说之下，多梦把黄水晶戒指套进左手的中指上。银色的戒环显然太大，然而戴上去的一瞬间，多梦立刻“啊”地发出尖叫，因为戒环瞬间自动缩小，变成恰到好处的尺寸。

    “怎样，喜不喜欢这个戒指啊？”

    被问到这个问题的多梦疑惑了，她从来没佩戴过任何宝石。不过就算是再怎么不懂鉴赏的多梦也看得出来，这是件难得的精品，这过度华丽耀眼的光彩似乎和自己并不相称。

    “你不喜欢吗？”

    “不是的，只是觉得对我而言有点太华丽了。”

    “是吗？不过，你真的就是最适合这个戒指的人了，这个戒指似乎很中意你呢！”

    “戒指中意我？”

    “对呀。它不是变成恰到好处的尺寸了吗？因为戒指不希望从你的手指头上滑下来呀。”

    “戒指？”

    多梦凝视着戒指，心中满是疑惑。

    “那个戒指的宝石里面蕴藏着神秘力量唷。那是我们历代的女巫祖先戴在手指上勤奋修炼，一点一滴所积蓄下来的魔力呢。我的曾孙女们也各自戴着具有不同力量的神秘宝石呢。”

    萝洁丝缇拉的左手中指上戴着红宝石，丝妲薇尔戴的是蓝宝石，而亚兰蒂拉手上的则是绿宝石。

    “他叫周先生是吧。试试看，用你戴着戒指的手，罩着你重要的舅舅的伤口。”

    多梦把手伸向躺在床铺上的周一郎。

    “在心中默想，我想治好他，希望他早日康复。”

    让周先生快点好起来，拜托了。

    接着，多梦的手开始散发出温暖的淡金黄色光芒，虽然仅仅是微弱的光芒而已。

    “周先生身上的生命力，将会得到你的思绪的助力唷。”

    “手热热的。”

    “因为你的手正承接着周先生的生命力呀。周先生一定也感受得到你的温度。”

    正如玛尔菲莎所言，此刻的周一郎亦感觉到一股体温般的暖意出现在伤口上。那股暖意令他的疼痛渐渐舒缓。

    “伤口为什么没有愈合？不是立刻就能治好吗？”

    然而，无论罩了多少次，周一郎的伤口都没有戏剧性地快速愈合。只是，伤口的肿胀似乎微微地消退，而不断渗透到白布上的血也彷佛已经止住了。

    “那就得看你今后的修行程度了。”

    “现在不能立刻治好吗？”

    多梦的眼中含着泪水。

    “别担心。这种小伤要不了性命的。况且，除了魔法之外，我们还有叫做药的东西呢。”

    这个时候，玛尔菲莎忽然从日语转换为卡拉多瓦语。

    “丝妲薇尔，去药室里把青紫色的罐子拿过来。亚兰蒂拉、萝洁丝缇拉，你们也去准备一下。”

    在曾祖母的指示之下，蓝宝石丝妲薇尔走出房间，几分钟之后，便拿着一个手掌握得起来的青紫色罐子回来。在这段时间里，亚兰蒂拉则以浸入煮沸过的热水再用力拧干的布为周一郎擦拭伤口，而萝洁丝缇拉则把干净的布撕成绷带做好准备。

    “明天早上应该就会完全消肿了才对。不到三天伤口就会愈合，到时候就能够起床活动了。在那之前，每天都得换三次药，先涂上这种药之后再更换绷带。”

    从玛尔菲莎手中接过药罐的多梦，仰望着老女巫向她发问。

    “那……除了涂药之外，再用我的手罩一罩会不会好得更快？”

    老女巫笑了。平时闪烁着锐利目光的眼睛被埋在深深的皱纹里。

    “是啊。平时大概得花上五天的工夫才能下床走动，不过以你现在的力量来看，说不定三天到三天半左右的时间就可以治好了唷。”

    “谢谢！谢谢你的指导，我会试试看的。”

    看着用力点头的多梦，老女巫的眼睛在皱纹里陷得更深了。

    多梦靠着萝洁丝缇拉等人的帮忙为周一郎上了药之后，就在周一郎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用她佩戴戒指的左手罩着伤口，从那时开始一整个晚上都未曾间断。

    翌日，周一郎醒来，再隔一日就已经能坐起上半身在床上喝汤，然后，再到隔日，周一郎就如同玛尔菲莎所预料的一样，康复到能够站立行走的程度了。

    “曾祖母，我们也有像多梦一样的力量吗？还是我们已经得不到了呢？”

    看着拼命照顾周一郎的多梦，萝洁丝缇拉提出疑问。她从玛尔菲莎口中得知多梦拥有治愈的能力，假如她们也有那种力量的话，就可以像多梦一样帮助受伤的人们了。尤其是法比昂少爷受伤的时候，肯定是大有帮助。

    “就这么办吧。或许，让你们和那个孩子一起修行会是个好主意也说不定。”

    露那希欧山的女巫，对着曾孙女们和来自异世界的少女露出微笑。

    “好像很久都没看见过那个严厉的曾祖母露出微笑了呢。”亚兰蒂拉微笑着说道。

    “那个叫做多梦的孩子，说不定还具有抚慰曾祖母心灵的能力呢。”

    萝洁丝缇拉笑了。

    “搞不好那也是魔法呢。”

    丝妲薇尔也绽放出笑容。

    “说不定是真的呢。”

    三个女巫就这样笑成一团。

    “萝洁丝缇拉、亚兰蒂拉、丝妲薇尔，差不多是时候让法比昂少爷醒过来了。先去做好准备。”

    “法比昂少爷……”

    “要醒过来了！”

    一听到曾祖母玛尔菲莎的叫唤，三个女巫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急急忙忙地分头去进行准备。

    Ⅲ

    像只巨大狮子般的铁块，朝着这个方向跑了过来。仿佛听到雷声响起，下一刻法比昂身边的石像便碎裂四散化为尘埃。夹杂着石头碎片的强风猛然袭来，穿刺全身的痛楚令法比昂发出呻吟。

    无数的士兵、人民流着鲜血倒卧在大地之上。

    “振作一点！一定要支持下去啊！”

    无视于自己也正流着血，忍着疼痛，法比昂抱起了倒在自己脚边的人！那是一个怀抱幼子的女性。女性将怀中的孩子托付给法比昂之后就断气了，法比昂把视线转向手里的孩子，发现孩子伤痕累累早已气绝身亡。

    天空中出现了从未见过的奇妙黑鸟，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飞来。接着是一阵嗟嗟嗟嗟的规律声音，才觉得鸟怎么会喷出火花，便立刻看见在那前方四散逃窜的人们一个个地应声倒下。

    放眼可见的整个大地，倒下了无数的人们，绿色的草地整片被染得鲜红。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在愤怒、悲伤、绝望等情绪交织之下，法比昂放声呐喊。

    雷声般的声音再次轰然响起，大地开了个大洞，尘烟像柱子般高高地耸入云霄。

    灰蒙蒙的砂尘平息之时，倒在血泊里的人们不分兵、民、男女、老幼，几乎足以将整个大地淹没。

    “住手！给我住手！”

    法比昂对着铁块咆哮。然而，像是根长长棒子的什么东西，却直直地瞄准了他。

    “住手！”

    叫喊传达不到，不知什么东西喷出了火花，沉重巨大的团块在雷声中破风前进，正对着法比昂飞来。尽管背后有许多人在保护着他，但法比昂仍然感受到死之觉悟而不知不觉地闭上眼睛。强烈的冲击穿透法比昂的全身，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化为碎片，意识在黑暗之中慢慢坠落。

    “法比昂少爷，法比昂少爷！”

    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呼唤，法比昂缓缓地睁开眼睛。

    “法比昂少爷，您醒了吗？”

    眼前是一双忧心忡忡的黑色眸子。

    “啊，萝洁丝缇拉，是你吗？”

    身体下方是床铺，不是泥土，四周并没有尸体，这是一个升着温暖炉火的房间。

    “那么，刚才那些是梦吗？”

    “您刚才做了梦吗？肯定是个噩梦。”

    “是啊。我做了个既奇妙又可怕的梦……”

    确实是栩栩如生极为逼真，他的全神都被冷汗浸得湿淋淋的。

    “梦？或许是梦，但也有可能并不是梦。”

    “不是梦？”

    “是的。我们也都看见了，法比昂少爷。”

    法比昂看见站在萝洁丝缇拉身后的亚兰蒂拉和丝妲薇尔。

    “你们几个也……梦见了那个可怕的铁兽之梦吗？”

    “铁兽？不，我们三个人的梦并不相同，我们各自都做了奇妙的梦。关于梦的事情，待会再说吧。”

    “也好……对了，现在是什么时候？早上吗？我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似的，应该已经过了中午对吧？我睡过头了吗？”

    “说到早上，现在的确是早上……不过，您大概是忘了吧，法比昂少爷。现在是第十年的早上呢。”

    “第十年？是啊，确实如此。我喝了醉梦酒，进入长眠之中了呀。原来，我已经睡了那么长的一段时间……”

    “是的，曾祖母让我们几个提早三天醒过来先做好准备，以便迎接法比昂少爷的苏醒。”

    被冤枉定罪、逐出宫廷的法比昂，在萝洁丝缇拉等人的曾祖母，也就是这座山的主人女巫玛尔菲莎的建议之下，和三个女巫一起进入长久的沉睡。

    “从那一天算起，已经过了九年一个月又两天。”

    比起沉睡之前苍老了不少的玛尔菲莎，从三个女巫身后拄着拐杖出现，恭谨地走到法比昂的身旁。

    “九年……”

    法比昂在萝洁丝缇拉的搀扶之下，从床上抬起上半身坐了起来。大概是刚做了一个过度强烈的梦，所以他整个头都昏沉沉的。

    “法比昂少爷，醉梦酒的效力仍然残留在你的身体里面，请把这个喝下去。”

    在亚兰蒂拉的劝诱之下，法比昂将玻璃杯里的绿色浓稠液体一饮而尽。随着液体流入胃中，仿佛是利用强烈的苦味将身体彻底唤醒一样，一阵清爽的感觉在体内蔓延开来。

    “好残酷的梦。那个梦究竟有什么涵意呢？你们几个也做了梦是吗？”

    “是的。我梦到一个来自别的世界，名叫枫子的女性。”萝洁丝缇拉说。

    “这名女性企图侵略我们的世界。”

    “侵略……这么说，我所做的梦就是那些人的侵略场面吗？”

    过去，三个女巫曾经事先做过亚斯图鲁弗四世的崩逝之梦。当时法比昂猜想，假如那是正梦的话，事情也许即将会发生也说不定。但尽管如此，法比昂却无法采取任何行动，以致于眼睁睁地看着亚斯图鲁弗四世死去。这次这个逼真的梦境也是一样，是个即将会发生的预知梦境。法比昂的内心相当确信。

    “我所梦到的是名叫多梦和周一郎的两个其他世界的人，因为受到这边世界的呼唤，所以来到了这个世界，为人们治疗病痛的情况。”亚兰蒂拉说道。

    “多梦、周一郎？”

    “是的。这位就是多梦。”

    亚兰蒂拉推着站在她身后看着一切的多梦的背，让她站到法比昂的面前。

    多梦身上穿着据说是亚兰蒂拉的旧衣服，一件淡金黄色的洋装。“您好，法比昂先生，我是多梦。”多梦恭敬地以卡拉多瓦语寒暄。

    “我的舅舅周一郎，目前因为受伤，所以还在休息当中。”她把周一郎的事情也顺便报告了。

    这个时候，多梦才明白，为何亚兰蒂拉在她们初次见面之时，就知道他们是从大门而来的理由，原来她早就梦见了。

    “多梦小姐，你好，我是法比昂，别那么拘谨，称呼我法比昂就行了。”

    法比昂说完之后，多梦慌张地向他行礼。

    紧接着，从亚兰蒂拉的眼神里接受到继续话题的讯息，丝妲薇尔开始说话。

    “我所梦见的是在我们沉睡的这段期间，卡拉多瓦以及整个大陆所发生之事。卡拉多瓦王国在不久之前，已经并吞了帕得拉翁大公国。”

    “什么？那个帕得拉翁吗？”

    “是的，那个叫做君特兰姆的男人，在九年的准备之下终于获得成功！而且还并吞了另外的两个小国。除此之外，我还梦到即将降临在卡拉多瓦三王子身上的恐怖阴谋之梦。”

    “是吗？详细情况待会再说吧。眼前我最担心的是，卡拉多瓦国民们现在的生活如何？是否因为连年征战而苦不堪言呢？”

    “好的。关于这点，目前不仅没有饥荒，比较起来，国民的生活反而更为富庶。那个君特兰姆在施政方面的手腕似乎相当干练。”

    丝妲薇尔对君特兰姆这个人并无好感。但是，在这九年的时间里，由于他的施政而使得国民们更富裕更幸福这一点，她却无法不认同。然而丝妲薇尔始终有个感觉，那就是，君特兰姆之所以施行德政，并非出自于他对国民的关心。

    “是吗？卡拉多瓦是幸福的吗？”

    法比昂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下床站了起来。虽然有些摇晃不稳，不过双脚并未忘记如何行走。

    挂在墙壁上的镜子里所映照出来的影像，和九年前、进入沉睡之前的自己并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胡须和头发确实长长了不少。

    “您一定饿了，先吃点东西吧。”玛尔菲莎说道。

    “吃饱之后，热水也差不多准备好了。等您好好地把睡了九年的疲惫都消除之后，接着再把头发和胡须修剪一下。”

    “嗯，就这么办吧。真是太感谢你了，对我如此照顾。”

    “哪里，都是些小事而已，无须放在心上。未来还有更重要的责任，等着法比昂少爷去承担呢。”

    “说得也是。可是，凭我一人之力能够做些什么呢……”

    想起梦境，法比昂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想，这位多梦，和法比昂少爷即将要从事的事情肯定具有相当密切的关系，而且这个小女孩的舅舅周一郎，也一定是个能够帮助法比昂少爷之人。”

    玛尔菲莎把手搭在多梦的肩膀上说话。

    “是吗？那么，在周一郎先生醒来的时候，可得让我第一个去跟他打声招呼才行。”

    在法比昂的温和笑容之下，不知怎地，多梦的脸颊竟然发烫了起来。

    第七章侵略开始

    Ⅰ

    在一年开始的这一天，地点是与关西圈接邻的某县中西格玛公司所拥有的广大用地。这个地方的日落时间是十七时二分。月亮升起的时间为十八时四十一分。

    为了等待月亮升起而焦躁不已，枫子身穿银白色的狐狸毛大衣，抱着自己的双臂，在寒风吹拂之下的仓库前，用力地瞪着太阳已经完全落下的天空。不对，是面带笑容地仰望才对。

    “时间就快到了呢。”

    平嵨的声音里也充满喜悦。

    “你是指，明天将要举行的我的总帅就职仪式？还是指接下来即将在那边的世界里所展开的大事业呢？”

    “两者皆是。”

    昨天，也就是去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枫子的哥哥，西格玛总帅的真广因为急性肝衰竭而骤逝。虽然前总帅的公司葬仪尚未完成，但是总帅职位总不能一直空着，所以这次在每年元旦之日都会举办的新年联谊会上，预定将进行前总帅的死亡报告，以及新总帅——也就是枫子的简单就职仪式。这场会议除了在地方及海外的出差者之外，西格玛的所有社员都将出席。简单的说，这绝对是一场大规模的集会。

    “回想起来，再次取得这个地球仪所花费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静静自转的地球仪，正放置在枫子身旁一个由两只木箱所叠起的台子上。“那个时候，在纽约，当我看见祖父和哥哥一起用地球仪来开启大门那一刻的瞬间，确实感到极为震惊。然而，祖父并没有选择前往那边的世界，反而选择留下来支配这边的世界。因为在那个时代，值得支配的事物存在于这个世界，到处都充满了开拓精神。在那之后，当这个世界变得毫无支配价值的时候，祖父告诉我，‘一旦你的时代来临的话，到那边的世界去，尽情地展现出力量吧。’虽然，他对哥哥也说过同样的话。”

    尽管枫子得知地球仪的秘密是在真广之后，但是现在迈向实行之路的却是枫子。

    “‘时间‘正好就在今天来临了啊。演变至此的命运……虽然我也不愿意这么说，但是，若不是凭借我的力量实在是难以达成呀。靠哥哥的力量是绝对不可能的，你不觉得吗？死得还真是时候呀，谢谢你了，哥哥。”

    枫子笑了。

    “话说回来，老用那边的世界来称呼还真饶舌呢。”

    从前，村松和平嵨曾经就那边的世界的称呼交换过“西格玛世界”、“仓桥乐园”甚至是取自枫子之名的“枫之乐园”等等的玩笑话。不过，“那边的世界”确实是个饶舌的称呼。

    “既然那是一个以地球仪之大门所开启的世界，不如就叫做‘地球仪世界’吧。”

    “是的，从今以后就这么称呼吧。”

    “地球仪世界”。

    虽然直接，却再也没有比它更贴切的称呼了吧，况且还是枫子亲自命的名，平嵨应该是毫无异议才对。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平嵨的脑海，穿越大门去到的地球仪世界，该不会就是存在于这个自转地球仪上头的世界吧？凝神注视着地球仪上像是陆地般的场所，该不会真的可以在那上面看见呻吟连连的人们吧？然而他却真的有种、像是从宇宙空间眺望地球般的感觉，那种事情应该是不存在的才对。

    只是个假设的想法罢了。自己目前所存在的这个名为地球的天体，说不定也是某个更为巨大的世界里的一座地球仪而已。就如同平嵨现在正俯视着地球仪一样，会不会有某种更为巨大的存在，也正好在俯视着自己所存在的地球呢？仿佛感受到遥远的天空所射来的视线，平嵨忽然抬头仰望着天空。然而，那里并没有两只巨大的眼睛！平嵨感觉到的是一股像是安心、又像是无聊般的情绪。

    “村松，准备好了吗？”

    枫子抱着双臂，对着身旁一名迷彩服打扮的男子开口询问。

    “火箭炮、无后座力炮、机关枪、各种弹药。必要的东西全都已经充分准备妥当了，您无须担心。”

    男子之名为村松忠卫，是个日本人，但过去亦曾是美国籍隶属于海军部队的职业军人，目前的身份则是执西格玛牛耳的仓桥家私人军队的指挥官。虽然拥有男性化的精悍体魄，不过感觉上却仿佛带有爬虫类似的气质。

    “这回只打算带领中队规模出发对吧？”枫子说。

    “大规模的兵力，就保留到明天夜晚，也就是那边的世界，既然你已经命名为地球仪世界，那就是地球仪世界的四年以后吧。”

    “这次的任务充其量只是为了建立起压制那边世界的桥头堡而已呀。唉，虽然是这么打算，但或许能够达到所有的目标也说不定唷。”

    村松冷冷地笑着。

    “二十世纪末所谓的波斯湾战争，伊拉克军队的死伤据说是美军的一万倍。即使处于同一个时代，具有最新锐装备的军队和不具备新锐装备的军队，就已经有这样的悬殊差距，对于中世纪的军队就更加用不着说了。”

    “你爱怎么说都由你了。或许以那样的数量真的能够完全征服也未可知。”

    枫子满不在乎地回答。

    “枫子小姐，月亮升起了。大门已经开启。”

    平嵨的话，让枫子回头看着地球仪。

    沐浴在带着红亮的月光之下，地球仪在仓库的墙壁上投射出一道黑色的影子。但是，那影子却近乎长方形，而非地球仪之形状——圆形。而且长度和宽度都大得令人难以与地球仪产生联想。

    “大门开启了呀！”

    即便是枫子也难掩饰兴奋的口吻。她跑上前去，迟疑了片刻，然后将手伸进大门之中。看起来宛如映照在墙上的影子般的那个空间，让枫子的手臂像是被吸进去一样地消失不见。和这边冰冷的空气并不相同，枫子的手感受到一阵温暖的风。

    “这就是那边的世界啊。”枫子得意地笑着。

    “村松，快出发吧。”

    “是的，遵命。”

    以戏剧般的动作和语调行了礼之后，村松向部下作出指示。

    “那么，我们即刻就出发了。”

    在村松的指示之下，四轮驱动车首先出发。四轮驱动车冲进映在仓库巨大墙壁上的大门之后，就这么被吞没消失。紧接着，在履带的吱噶声中，从对面仓库所开出的五辆战斗装甲车也跟着前进。然后，刚刚被拖出仓库的战斗直升机也缓缓升空，徐徐地朝着大门前进。

    “如果大门的宽度少了那么一点，主旋翼可能就进不了大门了呢。”

    对于枫子大声的评论，村松笑了笑。

    “那样的宽度已经绰绰有余了。”

    下一瞬间，战斗直升机以残留几公分的距离，成功地穿越大门，而且是三架相继穿越。

    “果然有一套。”

    正如枫子的赞叹，那些佣兵们个个都是战斗专家。

    装甲人员输送车数台、以及载运燃料的油罐车也一一前进。就在眼前只剩下两辆战斗装甲车，以及村松预备乘坐的指挥车时，村松的耳里传来一阵可疑的声音，那是连续按下快门的声音。

    “在那边，把那边照亮！”

    依村松的指示转移方向的投射灯的灯光之中，一条急忙逃走的人影闪过。黑暗中传来了引擎发动的声音，接着便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越来越远。

    “被看见了。快点追上去！村松，你必须快点出发。平嵨，立刻去把那个逃走的男人追回来。”

    接到平嵨命令的警卫们飞快地跃上四轮驱动车，开始追逐那名逃逸男子的车子。

    云朵流动、眼看着即将覆盖住月亮。如果身为司令官的村松，无法在大门关闭之前进入那边的世界的话，对于整个计划就可能产生不少的阻碍吧。

    村松一面道别，一面笑着向枫子行礼，然后便乘上向着大门前进的装甲车。就在村松乘坐的装甲车没入大门之际，月光开始被云遮蔽，大门越来越淡。

    “快！”

    就在殿后的战斗装甲车进入大门一半的时候，受到黑云遮蔽的月亮就完全暗了下来，大门消失。

    一瞬间，三声惨叫传入枫子的耳里。但是，那其实是一瞬之间所发生的事情。

    装甲车的前半部消失了，由于大门在车辆通过一半的时候消失，所以整凉车被切成两半。机械装置的横切面被暴露出来，一辆车的后半段就这么地被留在这边的世界里，还有乘坐在这辆车里的六个男人。坐在后座的三个人平安无事，不对，一个因为眼前的光景而惊惶失措，一个则瞪大了眼睛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剩下的一个则茫然呆滞地不断发抖。坐在车子前座的三个人，身体的前半部都消失了。而且，就像是人体解剖图一样，坐在那儿的是三副露出横切面的人体。一瞬的静止之后，断面接着开始喷出红色液体，失去支撑的内脏也纷纷掉落出来。就连枫子也忍不住以手帕遮住嘴巴，移开视线。接着，在小小的两声咳嗽之后，枫子以明显不悦的声音命令一旁眼看着就要昏倒的平嵨。

    “快点把那些东西收拾干净！”

    虽然直打哆嗦抖个不停，平嵨还是设法点了点头。

    枫子向后一转，坐入预备好的礼车之中，离开了那个充满机油以及难闻铁锈味的现场。

    翌日早晨，不，应该是深夜两点，枫子被平嵨惊慌失措的电话给叫了起来。

    Ⅱ

    身为周一郎的好友，“午餐广场”的社长福永，对于受到西格玛逼迫的周一郎和他的外甥女的安危而感到忧心忡忡。

    他就是那个在周一郎逃往温泉地区之时，将多梦名义的银行存折及印鉴交给周一郎作为临时资金的男人。

    “能不能帮我暗中查访一下西格玛的行动呢？要是发现什么奇怪的动作，务必立刻通知我。”

    福永向一个名为小出之人提出委托。这个男人所任职的出版社以发行周刊杂志为主力，小出是个具有揭发贪渎弊案本领的记者，曾经为了取材而亲入险境。虽然多少使用过污秽的手段，但是对于采访本身的热性与诚意却是不容置疑。再说，如果不使用那种手段的话，根本就无法将污秽世界之中有如蠕动污泥般的一群人的真面目揭露出来。那不过是为特定目的所使用的手段罢了，这点福永能够理解。

    “我看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位小出在深夜里打了一通电话过来，口气相当兴奋。

    “你看到什么了？”

    “是军队呀，军队！”

    “军队？”

    “确实是军队。西格玛那些人，派了一队相当于机械化步兵中队的武装部队，进入一个突然打开的洞里面。”

    “……你冷静一点，详细地说给我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告诉你，月光在墙壁上开了一个洞……”

    乍听之下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但是这个男人并不像是那种会信口开河之人。他应该不致于嗑了什么迷幻药之类的才对。再说，军队这个字眼让他相当担心。

    “我还有照片为证。西格玛未来的新总帅是仓桥枫子对吧？那个女人在军队面前下着什么指示的时候，我可是狠狠地按下照相机的快门呢。”

    “真的吗？”

    “是啊。接下来，该怎么做好呢？你要利用这些资料来打击西格玛吗？”

    “不，我希望你帮我个忙。”

    福永和小出向各个报社、杂志社等等所有想得到消息的媒体相关公司打了电话，并且发送传真及电子邮件。福永睁大眼地盯着在西格玛仓库用地所拍摄到的照片。

    自从一九九五年所遭遇到的大规模化学恐怖事件以来，人们已经体会到在那之前的安稳生活中，完全想象不到的事情将可能发生的时代已经来临，而这些照片将会带来足以震撼所有人的冲击。

    一个企业，集结了足以投入战争之程度的武力，究竟是想图谋什么？

    在这个事实的鼓动之下，新闻、出版、传播业的采访阵营，顾不得仍是半夜，为了探求事情的真相以及事件的解释而大举涌向西格玛总公司。

    “现在几点了？”

    对于在电话那头惊慌失措的转达情况的平嵨，枫子劈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啊？现在是凌晨两点五分。”

    “朝会原本是预定在八点半开始对吧。”

    “是的……”

    “把它提前到六点。”

    “您是说六点吗？”

    “没错，立刻联络全体社员。”

    “但是，现在已经是深夜。况且，要大家在六点集合，会不会太早了一点……”

    “那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吧？因为我打算在那个场合上，发表一篇逆转世界情势的演说。”

    “您说……什么世界？”

    “村松他们预定在六点过后回来呢。当他们回来的时候，就让那些采访阵营一起去见识见识吧。”

    “村松他们要从地球仪世界回来吗？”

    “是呀。虽然稍微早了一点，但这或许是公开西格玛征服地球仪世界的最佳时机。趁着还有月光的时候，把不相信的人送到那边的世界去体验一下说不定也很有趣呢。让他们在那边的世界里住上几年，他们就一定会相信了吧。不过，前提是那段期间之内，他们得要能够生存下去才行哪。”

    百闻不如一见。要记者们相信，利用大门对异世界展开侵略与统治这种在这个世界的常识范畴之外、难以令人信服的事实，最好的办法大概就是让他们亲眼目睹了。

    对于蜂拥而至的记者群们，不予以安抚而采用威吓施压的做法，确实是枫子式的思考模式。

    平嵨心中的疑虑，枫子应该也思考过才对。原本的计划应该是等待西格玛将地球仪世界征服了之后，再见机行事，或者逐步将地球仪世界的存在和已经被征服的事实明朗化才对。不过话虽如此，在机械化步兵中队的存在已经曝光的现在，与其编造出拙劣的借口，或许这么做才是最佳的策略也未可知。就算被认为是针对目前政府所发起的政变的话，首先也还言之过早。

    “我知道了。我这就按照您的意思下去安排。”

    “那就麻烦你了。”

    平嵨拿着话筒行了一礼之后，将话筒放回原位，接着又为了联络各位主管，而再次将它拿起。

    Ⅲ

    村松站立在一片泛白的干燥大地上，在一座山丘上面。时间是清晨，月亮才刚刚没入地平线的彼端而已。

    浮在空中的大门关闭。在那一瞬间之前，只有前半段部分的装甲车砰然落下，紧接着大门就关上了。坐在里面的人，身体被截成两半，变成了只剩下前半部分的残骸。

    “看样子也派不上用场了。”

    村松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而后决定将三人的尸骸弃之不理。

    一百三十多人所组成的机械化步兵中队，在村松的身后待命。

    “好，该从哪儿开始玩呢？”

    村松从高高的山丘之上睥睨四方，同时一边舔着嘴唇开始寻找适合的攻击场所。

    一开始，一定要大量地流血，利用恐惧来镇压住异世界的居民。

    后记

    接受田中芳树老师“自转地球仪世界”系列的委托，从这第三集开始共同执笔的一条理希就是本人。

    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或者是说，谢谢大家一贯的爱渎与支持。

    好想写出充满魅力的人物，好想学习怎么写出充满魅力的人物。但是，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对了，说到充满魅力的人物，田中芳树老师的《银河英雄传说》、《创龙传》、《亚尔斯兰战记》里面不通通都是吗？好好地分析研究这些作品，就从这里开始学习人物创作的诀窍吧。

    正当我思考着这件事的时候，忽然接到德间文库编辑部“想不想试着写写看自转地球仪世界的第三集呢”的询问。

    接受作品委托继续写作的困难，我从许多有经验的作家那儿听到过。我到底行不行呢？说实话，虽然我稍稍地感到不安，但是在数秒的烦恼之后，我不禁大叫着“请让我试试看！”我很清楚我的能力一定会有什么不及的地方，但我仍然希望能够得到这个学习的好机会。此外，我也不惭地希望自己能够为期待田中芳树老师作品的各位读者，呈现出我的作品。

    既不破坏田中芳树老师的世界观，又能与身为读者的各位同乐，这是我一心致力的目标所在。若各位有任何感想、或者意见，务必请不吝批评指教。读者们可以在信件上注明一条理希的名字，通过版权页所刊载的编辑部转交，或者以电子邮件与我联络。每一个指教我都会虚心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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